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九十七章 夜色迷蒙 ...
-
然后,她闭上眼,让指尖跟随内心的韵律。断断续续的旋律,夹杂着偶尔蹦出的词句,在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她录下一些片段,又推翻,再尝试。
时间在专注的创作中失去了意义。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夜空由深蓝转向墨黑,又隐隐透出黎明前最暗沉的底色。
直到一段相对完整的副歌旋律和几句歌词终于在反复琢磨中变得清晰起来,她才停下有些酸疼的手指。
她将刚刚录下的音频小样,发给了沈心澜。
她知道沈心澜此刻已经睡了,但没关系。此刻,她想用自己擅长的方式,隔着夜晚的距离,给她一点支撑,或者说,是分享这份因她而起、也为她而存在的、复杂却真实的心绪。
沈心澜醒来时,天已大亮。父母习惯早起,厨房隐约传来准备早餐的动静。她摸过床头的手机,解锁,立刻看到了那条凌晨三点多收到的信息。
是丁一发来的音频文件。
点开,带上耳机。
前奏是干净的吉他分解和弦,带着夜色的凉意和思索的质感。然后,丁一清澈的嗓音响起,像深夜的独白,像贴耳的倾诉。
歌词还不完整,有些地方只是含糊的哼唱,但已经成型的部分,字字句句,都像是落在沈心澜的心上。
“他们说路有千万条,为何偏选独木桥?
“可我眼中星与海,唯独你能照亮……”
不是控诉,不是悲情,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带着困惑,也带着温柔的反诘与坚定的选择。
沈心澜听着,一遍又一遍。心疼,感动,还有一股想要紧紧拥抱她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她将音频保存好。
早餐桌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饭后,沈心澜想出门扔个垃圾,刚走到玄关拿起垃圾袋,沈国康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心澜,去哪?”
沈心澜转过身,有些无奈:“爸,我就下楼扔个垃圾。”
沈国康“哦”了一声,目光却仍跟着她,直到她换好鞋出门。
回来时,父亲看似随意地问了句:“没碰见什么人吧?”
沈心澜叹了口气,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爸,我这几天都在家里,原本我也没打算走。你们不用这么……看着我。”
“再说,我都多大年纪了。假期结束,我总要回上海上班的,你们难道也……跟过去看着我吗?”
她这几天留下,本意就是多跟父母沟通,软化他们的态度。
可父亲现在的反应,仿佛门外有什么洪水猛兽,会把她“带坏”或“拐跑”,这种过度防备和控制,反而让她感到压抑,也无助于真正解决问题。
沈国康被女儿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
于婉华连忙打圆场:“你爸也是关心你……心澜,在家就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沈心澜看着父母,没再争辩。她知道,观念的扭转非一日之功。
丁一早上才睡,睡到了快中午。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
她摸过手机,看到了沈心澜清晨的回复。
心里那点残留的孤寂感被驱散了,她回复了一个蹭蹭的表情,说睡得很好。
既然回了成都,一时半会儿沈心澜那边也“解禁”无望,不如见见朋友。
她约了裴晓蕾,她高中时代的同桌。
电话拨通,那边传来裴晓蕾一如既往爽朗的声音:“哟!大明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老友熟悉的声音,丁一的心情也不自觉地轻快了些:“少来。在成都吗?出来坐坐?”
“休假在家!时间地点你定,我随叫随到!”
下午,两人约在一家私密性不错的川菜馆包间。裴晓蕾到得早一些,丁一戴着帽子和口罩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点好了几样两人以前都爱吃的菜。
裴晓蕾笑着上下打量着丁一,“啧,身材还是这么标准,你们这行是不是都不吃饭的?”
丁一摘下口罩帽子,露出脸,笑着在她对面坐下:“吃啊,怎么不吃,你倒是一点没变。”两人有段时间没见了,裴晓蕾眉眼间的开朗和灵动依旧,笑容很有感染力。
“那是,心宽体胖嘛。”裴晓蕾给她倒茶,“大忙人,怎么突然杀回成都了?”
“回来办点事。”丁一含糊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熟悉的麻辣香气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勾起了旧日的记忆。
她和裴晓蕾,是真正一起走过兵荒马乱高中岁月的战友。
那时候,她们曾躲在堆满习题册的课桌下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曾在晚自习后跑到操场边对着星空畅想未来。
裴晓蕾曾开玩笑说,等丁一成了大明星,她就去给她当助理,天天跟着见世面。
后来丁一真的出道,也曾认真问过裴晓蕾的意见。
裴晓蕾当时很心动,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摇头——她妈妈身体不好,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她留在成都,方便照顾。
这些年来,两人天各一方,联系却不曾断过。
丁一陷入舆论风波最低谷时,裴晓蕾不仅在网上发声支持,还私下发来长长的消息鼓励她。
这份青春时代延续下来的友谊,纯粹而牢固。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回忆到近况。裴晓蕾现在在成都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做得不错,也谈了恋爱,正在稳定发展阶段。
她问起丁一的工作,说起那些捕风捉影的娱乐新闻,忍不住抱不平:“我看你们这行也怪不容易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媒体一天天的乱写,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阵子我看网上有拍到你和别人一起出游的照片,模模糊糊的。我仔细看了好久,发现旁边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咱们高三时候,学校请来的那位心理咨询的沈老师啊?沈老师也在上海吗?”
丁一抬起眼,看向裴晓蕾,点了点头:“嗯,她在上海,和人合开了一家工作室。”
“哇,还真是啊!”裴晓蕾有些感慨,“那会儿你就跟她关系好,没事儿总爱往她办公室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有联系。”
她只是随口一提,感慨缘分的奇妙。
丁一看着好朋友清澈好奇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在这个几乎无人可以倾诉的时刻,面对这个从少女时代就分享秘密的朋友,她有种强烈的、想要坦诚的冲动。
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
“晓蕾,我跟她在一起了。”
裴晓蕾正夹起一块水煮鱼片往嘴里送,闻言动作顿在半空,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啊?跟谁?”
丁一又说了一遍:“沈心澜。我跟她,在一起了。”
“啪嗒。”
裴晓蕾筷子上的鱼片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红油。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彻底愣住了。
好几秒钟,她才像是消化了这个信息,回过神来,第一反应“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包间门口,拉开一条缝,警惕地往外看了看,确认走廊没人,这才关好门,回到座位上。
她拍着胸口,压低声音,一脸“你可真行”的表情看着丁一:“祖宗!这种话你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了?!”
丁一看她这副如临大敌又真心为自己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心里那点忐忑消散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低落:“最近心情不太好,就想跟你说说,憋得慌。”
裴晓蕾看着她脸上露出的疲惫和烦闷,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起来。
“怎么回事?你跟沈老师……吵架了?”
丁一摇摇头:“没有。是她爸妈知道了,不同意。”
裴晓蕾了然地“哦”了一声,点点头,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条路……肯定不容易的。”她说道,“那个年纪的人,观念不一样,接受起来是需要时间的。”
她顿了顿,看着丁一:“但是姐妹,咱们这可是成都,放心吧,会好的,而且我相信你,你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够倔。”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的样子,“哎,等等……你该不会,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沈老师吧?”
丁一坦荡地承认:“嗯。”
“我去!”裴晓蕾低呼一声,想起高中时丁一对那位温柔咨询师的特殊关注和依赖,很多细节忽然就有了新的解释。“你可真行啊丁一!”
丁一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笑,随即又有些别扭地说:“哎,你能不能别叫她沈老师啊?听着怪怪的。她又不是我们的老师。”
裴晓蕾乐了:“怎么,还介意这个啊?”她看着丁一,眼神里多了些好奇“跟我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在老友面前,丁一放松了许多。
她挑着能说的,大致讲了讲重逢的过程,裴晓蕾认真地听着,不时感叹几句。
她没有说太多空泛的安慰,但那份全然接纳的倾听态度,本身就让丁一感到被支持和理解。
一顿饭吃完,心里的郁结仿佛疏散了不少。
离开时,裴晓蕾拍拍丁一的肩膀:“想聊天随时找我。哦对,明后天有空没?咱去看看梁老师?”
丁一点头:“好。我安排时间。”
晚上,沈心澜悄悄和丁一视频。
视频接通,丁一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柔软的睡衣,盘腿坐在床上。
“澜姐!”一看到沈心澜,丁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底的思念和依赖藏也藏不住。
“一一。”沈心澜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水出来,“头发怎么不吹干?”
“一会儿就吹。”丁一撇撇嘴,把手机拿近了些,几乎要贴在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心澜,“澜姐,我好想你啊……亲不到你。”
沈心澜心软成一片,刚想说什么,就见丁一忽然把手机镜头转了一下位置——画面里她正抱着沈心澜的枕头,然后凑上去,响亮地亲了好几口,亲完还对着镜头眨眨眼:“只好亲你的枕头了!”
沈心澜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呀”她笑着嗔怪,“你快放过我的枕头吧!”
丁一也笑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沈心澜笑。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互相看着,傻笑了一会儿。
丁一问:“今天怎么样?跟叔叔阿姨……聊了吗?”
沈心澜点点头,“聊了。给我爸妈讲了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经过。他们知道我们是在你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
丁一的心提了起来:“然后呢?”
沈心澜轻轻叹了口气,“我爸爸说我没有分寸,不该在那时候就跟你……走得那么近。”
“那怎么能怪你!”
丁一急了,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语速加快,“是我先心动的!是我先追着你的!是我总去找你的!你怎么不告诉他们?澜姐,你跟他们说啊,是我……”
“一一,”沈心澜打断她,声音温柔,隔着屏幕,眼神仿佛能穿透距离抚慰她,“你那时候还小。不管是谁主动,在他们看来,我是年长的那个,是应该把握分寸的成年人,责任肯定在我这里更大。”
丁一哽住了,心里又急又难受,为沈心澜感到不公平,“可是……”
“没有可是。”沈心澜摇摇头。
看着屏幕上丁一焦急的脸,心里又暖又疼,“别担心这个。问题不在谁先心动,而在于他们无法接受同性相爱这个事实本身。我们需要解决的,是这个根本的观念冲突,而不是去争辩细节上的对错。”
丁一沉默了,她知道沈心澜说得对。可心里那股憋闷和心疼还是挥之不去。她看着沈心澜,轻声问:“那你……累不累?”
沈心澜笑了,“还好,不累,下楼扔垃圾的活都被我爸爸抢了。”
她顿了顿,“你那边呢?今天去见朋友了?怎么样?”
提到裴晓蕾,丁一把下午见面的事情简单说了说,说到裴晓蕾听到她们在一起时的反应,两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朋友能说说话,挺好的。”沈心澜由衷地说。
“嗯。”丁一点头,看着沈心澜,眼神里满是依恋,“澜姐,你也要好好的。别太跟他们硬顶,慢慢来。”
“我知道。”沈心澜柔声应道,“你也照顾好自己。新歌……我听了,很喜欢。写完它。”
“好。”丁一用力点头。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夜深,沈心澜听到客厅隐约传来动静,才不得不结束通话。
“早点睡,宝贝。”她对着屏幕轻声说。
“澜姐也是。”丁一抱着枕头,把脸半埋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晚安。”
“晚安。”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