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160、第010章 墙体

　　写完后，我把册子平放在映心石旁边，笔放在册子上。

　　几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蜡烛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铜铃静止不动。房间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我看向牧玄。他示意我耐心。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留影册上的字迹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新的字迹浮现，而是我写的那行字，墨迹在慢慢扩散、变形。黑色的墨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面上蠕动，重新组合。

　　最后，那行“你好，王小磊”变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字：

　　“谁？”

　　字迹稚嫩，像是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的笔迹。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下面继续写：“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你想说什么吗？”

　　写完，再次等待。

　　这一次，墨迹变化得更快。我写的那行字下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我害怕。”

　　三个字，写得很大，用力很深，纸面都被笔尖划破了。

　　“怕什么？”我写。

　　“黑。冷。一个人。”

　　字迹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孩子在抽泣着说话。

　　“你在哪里？”

　　“墙里。出不去。”

　　墙里。□□听到的声音就是从墙里传来的。

　　“为什么在墙里？”

　　这一次，墨迹变化的时间很长。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新的字迹才慢慢浮现：

　　“车来了。我跑。墙。痛。”

　　字迹很乱，有些字重叠在一起，勉强能辨认。

　　车来了，我跑，墙，痛。

　　这个顺序和车祸报道的描述不一样。报道说孩子在路边玩耍，被车撞到。但这里的描述是：车来了，我跑——孩子在主动逃跑。

　　跑到哪里？墙？

　　福安路是街道，两边有建筑，但孩子怎么会跑到墙里去？

　　除非……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先生，”我轻声说，没有睁眼看他，“您家这套房子，1999年的时候，外墙有没有什么开口？比如通风口，或者破损的地方？”

　　□□闭着眼睛，眉头皱起，努力回忆：“我……我不知道。装修的时候，工人说外墙是完整的，没看到什么破损。”

　　牧玄忽然站起身，走到阳台。他推开玻璃门，用手电照着外墙。几秒钟后，他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外墙有修补过的痕迹。大概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水泥，面积不大，但能看出来。”

　　我继续在留影册上写：“你跑到墙里去了？怎么进去的？”

　　墨迹再次变化：“洞。有洞。我钻进去。车追我。”

　　洞。墙上有洞。孩子为了躲车，钻进了墙洞。

　　但墙洞里面是什么？建筑夹层？通风管道？

　　“然后呢？”我写。

　　“黑。出不去。叫。没人听。痛。越来越痛。”

　　字迹开始变得混乱，一个个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有些字只写了一半。

　　“你还在墙里吗？”我问。

　　这一次，墨迹没有形成文字，而是开始画出图案。

　　先是一个歪扭的小人，然后是一面墙，墙上有个小洞。小人往洞里钻。后面是一辆车，车头撞在墙上。

　　图案很简单，但意思清晰：孩子为了躲车，钻进了墙洞，车撞上了墙。

　　但报道说车撞到了孩子。

　　如果车撞的是墙，那孩子……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先生，”我说，“您知道1999年车祸后，这栋楼的外墙有没有维修过？”

　　□□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思考：“好像……听邻居说过。说当年车祸后，楼下那面墙裂了，修过一次。但具体我不清楚。”

　　牧玄已经拿出手机，给秦峰发信息：“查一下，1999年福安小区6栋外墙维修记录，越快越好。”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我继续尝试沟通。

　　“王小磊，你现在能出来吗？”我写。

　　墨迹变化：“出不去。卡住了。好难受。”

　　“怎么才能帮你？”

　　“找。找到我。”

　　“你在哪里？具体位置。”

　　这一次，留影册上浮现出的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张简略的地图。

　　很粗糙的线条，但能看出是一栋楼的剖面图。六层楼，地下室。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墙体内部，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这里”。

　　圆圈的位置，正是牧玄刚才说的那块修补过的外墙对应的内墙位置。

　　孩子卡在墙里。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卡在墙里。

　　二十四年前，王小磊为了躲避冲过来的车，钻进了外墙的一个破洞。车撞上了墙，孩子被卡在墙体的夹层中。也许当场死亡，也许还活着挣扎了一段时间。

　　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墙里。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车撞飞，当场死亡。尸体被白布盖着，运走，火化。

　　但真正的尸体，一直留在墙里。

　　这个推测太过惊悚，让我握着笔的手都开始颤抖。

　　牧玄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峰的回复。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1999年7月20日，福安小区6栋申请外墙维修，理由是车辆撞击导致墙体开裂。维修记录显示，修补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一处破损，面积约0.5平方米。维修费用由事故责任方司机李国华承担。”

　　记录的时间和车祸时间吻合——7月15日出事，7月20日申请维修。

　　而维修的部位，正是孩子可能卡进去的位置。

　　“孩子一直没找到尸体，”牧玄的声音很低，“是因为尸体根本不在车祸现场。他在墙里。”

　　□□听到了我们的话，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们是说……那个孩子……一直在墙里？在我家墙里？”

　　“可能。”牧玄说，“外墙修补时，工人可能没发现墙里有尸体，或者发现了但隐瞒了。毕竟那是二十多年前，监管不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那这三年，我听到的声音……”□□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他在墙里……喊救命？”

　　“他可能已经死了，”我说，“但执念卡在了死亡前的那一刻——被困在墙里，出不去，害怕，痛苦。”

　　所以执念一直在重复：黑，冷，一个人，出不去，痛。

　　所以它学会了模仿弹珠声——也许是因为当年有弹珠从墙缝滚进去？

　　所以它学会了叫爸爸——也许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呼唤父亲？

　　□□站起身，踉跄着退后两步，背靠在墙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墙，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怜悯。

　　“他在那里……一直在这里……”他喃喃自语，“三年了……我住了三年，他在墙里……”

　　“我们需要找到尸体，”牧玄说，“只有找到尸体，妥善安葬，执念才有可能安息。”

　　“怎么找？”我问，“砸墙？”

　　“需要专业的人。”牧玄看向我说，“你联系秦峰，他那边有资源，可以找专业的勘测队，用仪器扫描墙体内部。如果真有东西，应该能检测到。”

　　我点了点头，打电话给秦峰了，简单说明了情况。秦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马上安排。但需要走程序，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不能等。今晚就得确认。如果真有尸体在墙里，多等一晚，对□□和那个孩子都不公平。”

　　秦峰又沉默了几秒：“我找私人关系，两小时内到。你们先稳住现场。”

　　挂断电话后，我对□□说：“秦峰会带人来，用仪器检查墙体。您能接受吗？”

　　□□缓缓点头，他的目光还盯着那面墙：“查吧。如果他在……如果他在，我得……我得让他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待在302的客厅里等待。牧玄撤掉了沟通的法器，只留下安神香继续燃烧。□□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那面墙，眼神复杂。

　　晚上十点，秦峰带着两个人来了。一个提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些的助手。两人都穿着便服，但动作干练专业。

　　“这是老陈，做建筑检测的。”秦峰简单介绍，“这是初七、牧玄，还有房主□□。”

　　老陈点点头，没多问，直接打开工具箱。里面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仪器，有带屏幕的手持设备，还有像是小型雷达的东西。

　　“墙体扫描仪，”老陈解释，“能探测到墙体内的空洞、异物，还有生物质残留。”

　　他开始工作，先从客厅那面墙开始扫描。仪器屏幕上显示出墙体的内部结构——钢筋、管道、空洞。

　　扫描到阳台和客厅交界处的那面墙时，屏幕上的图像忽然有了变化。

　　在墙体内部，大约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异物轮廓。轮廓不大，蜷缩着，像是一个孩子的体型。

　　老陈的助手操作着另一个设备，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几秒钟后，助手低声说：“有机质残留……钙质密度……是人骨。”

　　房间里一片死寂。

　　□□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秦峰的表情严肃：“能确定年代吗？”

　　“需要取样分析，”老陈说，“但从残留物的分解程度和墙体修补时间推断，应该和1999年的时间吻合。”

　　真相大白。

　　王小磊没有死在车撞的瞬间，他死在了墙里。被困，窒息，或者重伤失血而死。整整二十四年，他的遗骨就在这面墙里，离他的家只有几米距离。

　　而他的执念，因为尸体没有得到安葬，一直困在这里。从最初的恐惧和痛苦，到后来的迷茫和孤独，再到遇见□□后，产生依恋，学会模仿，尝试沟通。

　　一切都有了答案。

　　“现在怎么办？”秦峰问牧玄。

　　“需要破墙，取出遗骨，妥善安葬。”牧玄说，“但这事需要通知警方，走正规程序。”

　　“我去协调。”秦峰说，“但今晚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会带相关部门的人过来。□□先生，需要您配合，暂时不能住在这里了。”

　　□□缓缓点头，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情绪比刚才稳定了些：“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牧玄看了他一眼，“等明天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那个孩子回家。”

　　老陈和助手收拾设备离开。秦峰也走了，说明天早上八点会带人过来。

　　我们离开302时，已经接近午夜。□□锁上门，跟着我们一起下楼。他暂时去住酒店，我给了他一张护身符，让他贴身带着。

　　“明天，您需要到场，”我对他说，“有些程序上的事需要您签字。另外也许您想亲眼看着他出来。”

　　□□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单元门，夜风很凉。我回头看了一眼6栋，三楼302的窗户依旧暗着。

　　但我知道，明天之后，那扇窗户后的故事，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车子驶离福安小区，街道空旷。

　　“如果当年有人仔细检查，”亮子在后座小声说，“是不是就能发现他在墙里？”

　　“也许。”牧玄开着车，“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追究责任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现在，让他安息。”

　　我看向窗外，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那个叫王小磊的孩子，终于在二十四年后，等到了被发现的一天。

　　他的执念想告诉我们的，其实很简单：

　　我在这里。

　　我很害怕。

　　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