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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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穿过礼堂高大的拱形窗户，吹拂着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黎书站在礼堂侧面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裙的Omega。
唐甜。
这个名字刚刚被教导主任以夸张的骄傲语气念出来——“本届特优生第一名，唐甜同学！”——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黎书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女孩纤细的身影，最后停在她那双洗得边缘起毛的白色帆布鞋上。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唐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澈得像山涧溪水，没有半点怯场。
黎书换了个站姿，深灰色的定制校服在她身上显得过分挺括。她今年大四，本不必参加这种高一新生的开学典礼，但家族的要求总是高于个人意愿。黎氏集团是这所私立贵族中学的最大资助方，作为黎家这一代的代表，她必须在这里，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维持家族体面。
“知识改变命运，努力成就未来。”唐甜在台上说着千篇一律的励志话语，但她的眼神里有种奇特的光芒，不像是背稿子，倒像是真的相信这些话。
黎书觉得有些可笑。命运？这个Omega大概不知道，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了她努力一辈子也到不了的终点。
“黎书姐？”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南宫宁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位南宫家的大小姐总是能在各种场合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头发染成了时髦的亚麻色，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怎么躲在这儿？”南宫宁顺着黎书的视线看过去，“哦，在看小学妹啊。挺漂亮的，可惜……”
“可惜什么？”黎书淡淡地问。
“可惜是个特优生。”南宫宁耸耸肩，“我听说她哥哥在你们黎氏上班？叫什么来着……唐琯？”
黎书没有接话。她对唐琯有印象——黎言的助理，工作能力不错，话很少，总是低着头做事。原来他们是兄妹。
台上，唐甜的发言接近尾声：“……最后，我想说，青春是一片沃土，而我们每个人都是种子。无论出身如何，只要努力生长，都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特优生在这个学校里是特殊的存在——他们凭成绩进来，学费全免，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个用金钱和血缘构筑的小世界。
黎书看着唐甜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下讲台。女孩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片飘摇的叶子。经过前排座位时，她被一个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身体踉跄向前扑去。
“小心！”
“哎呀——”
周围响起几声低呼。唐甜及时扶住了前排的椅背，才没有摔倒。绊她的那个Alpha男生夸张地举起双手：“抱歉抱歉，腿太长了没地方放。”
一阵压抑的嗤笑声从周围几个学生中传来。
唐甜站直身体，脸颊微微泛红，但她抬起头，朝那个男生露出了一个微笑：“没关系。”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
黎书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的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虚伪的笑、讨好的笑、算计的笑，但这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善意，她很久没见过了。
“真能忍。”南宫宁评价道，语气里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讽刺，“要是我，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所以你总惹麻烦。”黎书收回视线，“我去外面透透气。”
“这就走？典礼还没结束呢。”
“没必要了。”
黎书转身离开阴影，走向侧门。她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几个学生看到她，下意识地让开了路，低声问候“黎学姐”。
这就是阶级。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只需要存在，就能让人退避。
走出礼堂，九月的阳光有些刺眼。黎书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刚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书转过头，看到唐甜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女孩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火柴盒，正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我刚看到你在点烟……”唐甜走上前，抽出一根火柴，“嗤”的一声划燃，橙红色的火焰在她指尖跳动。
黎书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唐甜等了两秒，见黎书没有凑过来，便主动将火焰递到烟前。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火星溅到黎书身上。
烟草被点燃，黎书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谢谢。”她说。
“不客气。”唐甜收起火柴，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黎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刚才在台上，我看到你了。”
“哦？”
“你站在侧面阴影里。”唐甜说，“但你很显眼。”
黎书挑了挑眉：“因为我的校服和你们不一样？”
大四学生的校服是深灰色，而高一新生是深蓝色。但黎书知道，区别不在于颜色，而在于布料、剪裁，以及左胸处那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家族徽章刺绣。
“不是。”唐甜摇摇头，“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孤独。”
黎书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孤独？
这个词从没有人对她说过。在旁人眼中，黎书是黎家大小姐，是未来的继承人，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她身边永远围绕着人——家人、朋友、追求者、巴结者。孤独？多么荒谬的词语。
“你不了解我。”黎书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不起。”唐甜立刻道歉，脸颊又红了，“我只是……随便说说。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黎书却叫住了她：“等等。”
唐甜回过头，眼睛清澈见底。
“你哥哥，”黎书缓缓开口，“在黎氏工作得怎么样？”
提到哥哥，唐甜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哥哥很厉害！虽然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但我知道他很努力。我们家……”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条件不太好，全靠哥哥支撑。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能帮他。”
“帮他？”黎书重复道，“你想进黎氏？”
“如果可能的话。”唐甜认真点头，“我想成为像我哥哥那样可靠的人。”
可靠。
黎书想起唐琯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递文件时永远双手奉上的姿态，想起他在黎言面前永远低垂的眼睑。那种姿态与其说是可靠，不如说是驯服。
“黎氏不是那么好进的。”黎书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警告，“即使你成绩再好。”
“我知道。”唐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天真的固执，“但我相信，只要足够努力，总有机会的。就像我哥哥那样。”
黎书看着她的笑容，突然很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唐琯能进黎氏不是因为“努力”，而是因为他是Beta，因为他沉默寡言，因为他懂得在Alpha面前保持适当的卑微。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努力就有回报”，而是“出身决定一切”。
但她什么都没说。
“你该回去了。”黎书掐灭了烟，“开学典礼还没结束。”
“啊，对！”唐甜像是突然想起来，朝黎书鞠了一躬，“黎学姐再见！”
她转身跑回礼堂，蓝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黎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指尖的烟蒂还留有余温，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唐甜信息素的味道，像是阳光下晒干的棉花，温暖而干净。
“青春是一片沃土……”黎书低声重复着唐甜在台上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不，她想。
青春是一片荒原。
而她们都是荒原上的草，有些草注定在肥沃的土壤里生长，有些草却只能从石缝中挣扎求生。风来了，雨来了，野火来了，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最后？
礼堂里传来校长做总结发言的声音，沉闷而冗长。黎书转身离开，深灰色的身影逐渐融入九月的阳光里。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荒草初生的季节，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