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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邪祟伏诛 清砚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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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砚夹紧枣红马的肚腹,赤骋四蹄翻飞,铁掌踏过林间腐叶时溅起细碎的黑褐色碎屑,安溪镇的轮廓已在林雾尽头若隐若现。
山林里的古木参天,枝桠交缠如墨色蛛网,将日头遮得密不透风,连空气都浸着潮湿的腐殖味,透着股化不开的阴霾。
不多时,雾气从树根下、石缝里钻出来,起初还是淡白的一缕,转眼便聚成了团。
这雾却异于寻常云雾,浓厚的白里裹着极淡的黑,像掺了研碎的墨灰,在树影的遮蔽下更显隐晦,黏在衣料上竟带着丝冰凉的滞涩感。
清砚满心记挂着安溪镇的邪祟,只催着马儿往前,直到断续的“嘶哈”声钻进耳朵,那声音不像兽吼,倒像潮湿的麻布在石上摩擦,黏腻又刺耳。
变故突生,枣红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刨出残影,长长的嘶鸣里满是惊惶。
落地后无论清砚怎么扯动缰绳,它只往后退,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清砚心头一沉,惊疑不定地端详四周,却没察觉身后枝桠的阴影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墨团正无声蔓延。
那墨团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像活物的触须,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石青色道袍的下摆,接着往上爬,墨色所过之处,布料竟泛起点点灰败,像被虫蛀过一般。
眼看那墨团就要触到后腰的腰带,清砚手腕间常年系着的师父给的旧玉符突然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初时微弱,转瞬便凝成细如发丝的金线,“嗞”的一声轻响,金线撞上墨团的瞬间,一股焦糊味骤然散开。
像是潮湿的木头被烈火燎过,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墨团猛地往后缩,触到金光的部分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雾气里,玉符上的金光也随之黯淡下去,只余一点温润的光泽,贴在清砚腕间发烫。
清砚指尖掐诀就要念祭词,心头悸动感突然翻涌,玉符灼烧邪祟的焦糊味里,混进了一缕浸血铁锈般的腥甜,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钻鼻腔,刺得喉头发紧。
他这才惊觉周遭雾气已诡异到极致,三尺外的古木只剩黑影,枣红马赤骋焦躁刨蹄,喷吐的白气刚出唇就被雾吞尽,连嘶鸣都裹着湿棉般闷沉。
清砚俊秀的眉拧着,指诀再催,指尖灵光更盛,正要引动灵气召唤文武判官,却忽觉两道清正神煞之气自东南疾驰而来。
一道裹着夜露清寒,一道带着白日暖意,刚入雾区便听得“滋滋”轻响,浓白雾气竟主动退避,扫过之处腾起白烟,腥甜也淡了大半。
转瞬两道身影破雾而出:夜游神着玄黑锁子甲,甲缝银星纹泛着冷光,腰间悬着刻有镇邪符文的弯月短刀,周身绕着淡雾。
日游神披赤金软甲,肩甲金乌纹似要振翅,手中鎏金“日巡”令牌透着浩然气,暖意漫开融了脚边薄霜。
二人落地后,目光扫过周遭邪祟气息,随即对着清砚拱手行一礼,动作利落。
夜游神声音冷冽,日游神语调平和,却同样穿透浓雾:“上君,不负所托,安溪镇危机暂解,吾等寻觅逃脱邪祟至此。”
清砚抬手还礼,语气稍缓却难掩紧绷:“这就好,辛苦二位了。方才我入这片山林时,便觉周遭雾气腾腾,藏着几分异常。”
话音未落,日夜游神已默契闭目,神念如细密法网般铺展开来,掠过腐叶、绕过高枝,连石缝里的阴翳都未放过。
不过数息,夜游神猛地睁眼,墨色瞳孔里寒光一闪,目光精准锁在侧后方十米外的老槐树:“树杈间有遮掩的腥臭!”
他声线陡然转厉,口中吐出的字句化作低沉法音,如青铜钟锤撞向树影
“还藏?”
“嗡”的一声闷响震得树叶簌簌掉落,树杈间的空气骤然扭曲,一团浓墨般的雾气被逼得显出身形,正是此前从安溪镇逃脱的映天级邪祟。
它周身黑气翻涌如活物,原本模糊的轮廓竟凝出寸长利爪与尖牙,绿油油的眼睛在雾中闪着嗜血凶光,被识破后再无伪装,发出刺耳嘶吼便朝三人扑来,黑气所过之处,连草叶都瞬间枯败。
夜游神率先迎上,腰间弯月短刀“噌”地出鞘,寒光劈开潮湿空气,直斩邪祟黑气。
刀刃触到墨雾时溅起火星,邪祟却猛地抬爪,竟用黑气凝成的利爪生生挡下刀锋,指尖黑气顺着刀身往上爬,似要腐蚀铁器。
日游神见状,手中鎏金“日巡”令牌往前一递,牌面金光骤起,化作半透明屏障拦在邪祟身后,断了它退路。
邪祟被前后夹击,嘶吼着甩动黑气,却被夜游神抓住破绽,短刀旋身横扫,切开它左肩黑气,墨雾中顿时散出焦臭。
它越发狂躁,利爪连环抓向夜游神,却都被对方灵活避开,反被日游神令牌金光扫中,黑气蒸腾起白烟。
眼看邪祟身形愈发稀薄,黑气不断被金光打散,离彻底溃散仅一步之遥,它却突然仰头,对着山林深处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那声音不似寻常嘶吼,更像一段短促、诡异的调子,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穿透浓雾后便迅速消散。
嘶吼未落,邪祟残余的黑气猛地收缩,化作一缕极细的墨线,趁夜游神收刀的间隙,竟从屏障与刀光的缝隙中窜出。
不等清砚掐诀阻拦,那墨线便融入浓雾,彻底没了踪迹。
清砚眉头紧锁,望着墨线消散的方向,指尖灵力不自觉握紧。
那声嘶鸣绝非无意义的挣扎,倒像是在给暗处的什么东西传递讯息。
夜游神收刀入鞘,与日游神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凝重,随即转向清砚,抬手行了一礼。
无需多言,只对着清砚沉沉一点头,身影便如融于夜色的墨滴,渐渐淡去,只余下林间未散的焦糊味,与清砚腕间玉符残留的微弱金光,在浓雾中静静闪烁。
清砚当下不再迟疑,驾着枣红马儿极速的往安溪镇那隐隐约约的城楼行去。
……
小柳村的日头刚爬过屋角老槐树,浅淡的日光透过糊着旧纸的窗棂,斜斜落在柳青云的床榻上。
他脸色白得像刚浆洗过的粗布,连唇瓣都没半点血色,眼睫安静地垂着,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搭在被外的手,指节泛着青,透着股难掩的虚弱。
柳婆婆坐在床沿的矮凳上,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攥着小儿子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我的云儿啊……”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句都要顿一顿,似怕惊扰了什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窗外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日光穿过叶片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树影,风一吹,影子便跟着晃,像极了水里浮动的藻荇。
那影子晃着晃着,竟顺着门槛往屋里挪,一点一点靠近床脚,边缘在日光里晕开淡淡的灰,不仔细看,倒真像寻常树影的晃动。
柳婆婆正低头给儿子掖被角,余光瞥见那影子时,心里莫名一突,可再抬眼,影子又恢复了正常,只顺着风轻轻晃。
她揉了揉眼,刚要收回目光,却见柳青云的额角似乎沾了个墨点,比针眼大些,黑得发沉,像不小心溅上的墨汁。
她慌忙凑过去细看,手指轻轻拂过孙子的额角,那处皮肤光滑温热,哪有什么墨点?
“老花眼了……可真是……”柳婆婆自嘲地叹口气,只当是自己眼花,又坐回凳上,双手合十对着窗外念叨。
“土地奶奶显显灵,保佑我们云儿平平安安的,早点醒过来……只要云儿好,我老婆子多烧些香火给您……”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柳青云忽然轻轻蹙了下眉,眼睫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只有额角那处,在日光下又极快地闪过一点墨色,随即消失不见,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
邪祟化作墨线遁去,两道高大的身影也随之隐没,安溪镇的城门前才终于静了下来。
龚县令攥着腰间衣袍的手还在发颤,身旁的衙役与城楼上的百姓们,也终于从方才的邪祟压城的恐惧中缓过来。
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有人望着满地狼藉,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浓重的悲戚压了下去。
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胡集与周也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脚下的黄土地被鲜血浸得发暗,暗红的血渍浸湿了城外的土地,连空气里都飘着铁锈般的腥气。
周也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处湿润,秦老化为异形,除了一地鲜血竟然什么也没留下。
他脚步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沉声道:“秦老……”
话音未落,他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谁能想到……明明说好了只是来安溪镇消灭邪祟,凭秦老映天级的实力,怎么会……”
他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混着地上的血污,在脸上淌出两道狼狈的痕,“来时我们还说手到擒来……呵”
胡集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和周也在随州降魔司时,因为年纪小跟随秦老学习,也受秦老关照,平时出任务前总不忘多备两丸疗伤的丹药,待他们就像对待自家晚辈。
方才秦老挡在城门处,厉喝着“一定要守住”的模样还在眼前,可转眼间,那个总笑着拍他们肩膀的前辈,就永远留在了这里。
龚县令缓步走到二人身后,袍角扫过地上的血渍,他张了张嘴,几次想劝慰,却都把话咽了回去。
秦老是为了护安溪镇数万百姓,才化为异形与邪祟缠斗,这份恩情,怎么用言语慰藉?
最终,他只轻轻拍了拍胡集的肩膀,沉声道:“节哀。”
随即他后退一步,转过身面向城楼上、街道里探出头的百姓,清了清因激动而发紧的嗓子。
朗声道:“乡亲们!秦星使是为了守护我们安溪镇而牺牲的!他以一己之力挡下邪祟,换了我们数万人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安溪镇人要永远记在心里!”
话音落,他撩起袍角,对着秦老血迹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动作郑重而恭敬,腰弯得极低。
城门前的衙役、青壮,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也纷纷跟着躬身行礼,一时间,只有风掠过城楼的声响,与隐约的啜泣声交织。
胡集望着眼前这一幕,眼泪终是落了下来,他对着秦老的血迹残留,声音哽咽却坚定:“秦老,您看到了吗?您的牺牲没有白费,安溪镇守住了……您放心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