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穆蓿

9、第 9 章 我不喜欢找

　　被酒精推动着情绪，于泯星问到最后接近失控，说出口的话不过脑子。

　　在海城的这一年几乎没怎么喝酒。

　　叶玉琼因为担心于泯星的状态每天都会准时下班回来给他做饭，时不时与他聊聊天问在海城的高中习不习惯。

　　于泯星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生活技能已经拉到了最满，并不需要叶玉琼。

　　每次他放学回家准备随便应付一下时，叶玉琼总能在他这个想法刚冒出头时踩着点回来。

　　于泯星听力很好，每次叶玉琼回来时的电梯开门声、高跟鞋在楼梯间的回响声、以及掏钥匙的声音，他在家都能听见。

　　说来也巧，在海城生活的一年时间里，于泯星这个“随便应付”一下的想法从来没有实现过。

　　甚至有次他拿着一盒酸奶就要撕开了，下一刻叶玉琼便开门进来。

　　“放下不许喝！等我做饭，很快！”

　　没等于泯星回答，叶玉琼就匆匆放下包，火急火燎地冲进厨房，丁零当啷地摆龙门阵开始做饭。

　　于泯星看了看手上的酸奶，重新放进冰箱。

　　“小姨。”他一只手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其实你不用着急回来的，我自己……”

　　“你自己可以。”叶玉琼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截断。

　　“星星，我当然知道你自己可以。”她笑了笑，“也是出于我的私心，不想让你觉得有我没我生活都一样。当然，我知道你很独立，很坚强。”

　　“但其实，你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于泯星下意识握紧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好半晌没说话。

　　“嗯，知道了。”他说，“以后会等你的。”

　　白天上学，放学到家不久叶玉琼就下班回家，于泯星没时间出去。

　　钱麓的酒吧也算是小有成就，碰巧在海城有一所分店，由她朋友照看。离开桉城前，钱麓说于泯星需要的话，可以找她帮忙联系。

　　本来已经答应下来空闲的时候去，但叶玉琼对他很好，每个月的生活费毫不吝啬地发给他，有时还会有买零食的钱。

　　【1693-钱麓：到海城有一段时间了，怎么样，要不要去兼职？】

　　【Xing：算了。】

　　【1693-钱麓：星，没钱你怎么过日子？】

　　于泯星大致和她说了情况，钱麓看着于泯星发过来的几句话陷入沉思。她吸了口烟，打字回复：【行，你好好的。】

　　其实只要于泯星想，他可以等叶玉琼和睡着之后悄悄出门，再在她醒来之前回来。

　　和从白榆家离开一样，只是三个人和两个人的区别。

　　更别提他的小姨夫只要睡着了雷打都不醒，只要不吵醒叶玉琼就行。

　　但……

　　海城天气无常，白天还是大太阳，到了夜里忽然就开始刮风打雷。

　　“轰隆——”

　　几道惊雷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下，把天空劈成两半。闪耀的白光短暂地照亮了房间内的陈设。

　　叶玉琼被雷声惊醒，睡眼朦胧地看了看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人，揉揉眼睛下床。

　　她小心地打开于泯星房间的门，把被角给他掖好，隔着被子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哄婴儿一样。

　　“星星别怕，小姨在这呢。”

　　她还记得于泯星怕打雷。

　　而这个哄人方法，还是从叶梦鸳——于泯星的母亲，她的姐姐那里学来的。

　　于泯星从第一道雷降下开始就醒了。

　　他背对门侧躺在被窝里，以为叶玉琼只是日常过来看看他有没有蹬被子。

　　直到感受到背上被人拍了几下，他猛地愣住。

　　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流下来，滑着经过另只眼，最终没入枕头内芯。

　　在福利院时，他怕打雷的这个毛病就已经好了。

　　上一次哭在好久好久之前，久到记忆模糊。

　　冬天盖的被子又多又厚，于泯星又死死咬着被子不发出声音，叶玉琼直到离开也没发现于泯星缩在被子里哭的发抖。

　　那晚，他难得地梦到了叶梦鸳。

　　“星星不怕，妈妈在这呢。”

　　·

　　酒量不仅仅是靠练出来的，更是天生的。

　　最开始，于泯星的酒量很差，几乎是一杯倒。

　　原本还想让于泯星当陪酒的钱麓扶额：“要不还是算了吧。”

　　于泯星咬着牙不认输：“我可以。”

　　他深知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能挣钱的法子。

　　从晚上十一点喝到第二天六点，每天。酒量就是这么一杯一杯练出来的。

　　海城一年没喝酒，于泯星感觉酒量又变差了。

　　说完那些话，他脑子有片刻空白，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草……

　　于泯星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白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走。”

　　于泯星脑袋有点儿昏昏沉沉，听他说话都有种不真实感，告诉他现在是在做梦于泯星都会稍微怀疑一下自己有没有睡着。

　　他甩了几下手没抽出来，语气透着冷意：“怎么，你是不是没被人揍过，这么喜欢找事儿？”

　　白榆比于泯星高半个头，从于泯星的角度看，他的头顶就是路灯。

　　真喝醉了，他居然在白榆周围看到了一圈浅色的光环。

　　……好傻逼。

　　“我不喜欢找事。”白榆直直地看着于泯星瞳孔里路灯倒映的白点高光，“我喜欢你。”

　　有瞬间，于泯星怀疑他和白榆到底是谁喝醉了。

　　他的后半句“找死我也不拦着你”硬生生被他这句“我喜欢你”按下去了。

　　于泯星声音停滞，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

　　“你什么？”

　　白榆依旧站在那，捉着他的手腕不松。

　　“我喜欢你。”他又重复一遍。

　　没听错。

　　“……你是同性恋？”说最后三个字时，于泯星脸上闪过一丝意义不明的情绪。

　　白榆沉默了一下，如果非要这么说……

　　“是。”

　　小巷里到处钻风，于泯星被风吹的清醒了点，拉回神志。

　　按照钱麓的话来说，八卦大瓜最劲爆的产生地就是酒吧。在这儿，只要时间够长，什么反人类的瓜都能听到。

　　同性恋这个词条在酒吧出现的频率也不低。

　　钱麓怕把他带歪，心满意足地吃完瓜之后还会来敲打一番，“星，你还小，这些东西听听就过去了，千万千万别放心上奥。”

　　事实上，于泯星早就知道了。

　　在来酒吧之前，很早很早。

　　陪酒时的间隙，他曾看到两个男人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接吻。

　　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瞥开了视线。

　　有个人的声音在他耳边环绕：

　　“怎么，你不会也是个同性恋吧？”

　　钱麓得到于泯星的回答后，彻底放下心来。

　　他说：“我直男。”

　　于泯星很冷地绷着眼皮，说：“我喜欢女的。”

　　白榆垂下眼，沉默片刻后笑了：“那我加加油。”

　　“？”于泯星拧眉，“加什么油。”

　　“加油追到你。”

　　于泯星声音像淬了冰，说出的话都带着寒气，“死了这条心。”

　　白榆存心气他一样：“心死了，情还在啊。”

　　“……”

　　于泯星没心情跟他在这扯什么情啊爱的，丢下一句“滚回家”转身又进了酒吧。

　　白榆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把手放在嘴边哈气，露出深蓝色的睡衣袖口。

　　这个天穿着两件出门，不发烧也得丢半条命。

　　白榆自嘲地笑了笑，抱着胳膊离开巷子。

　　·

　　钱麓见于泯星出去半天终于回来了，问：“谁啊，真是你朋友？”

　　于泯星顶着一张杀人脸：“不认识。”

　　不认识还去这么久？

　　钱麓耸耸肩：“行吧，客户走了，你刚好也别喝了，赶紧回去睡觉，钱我一会发你微信。”

　　于泯星嗯一声：“走了。”

　　快走到家时，微信收到红包转账。

　　【1693-钱麓向你转账200元】

　　【你已接受对方转账】

　　一个小时50，四个小时200。钱麓向来是这种日结方式。

　　酒量没回去，下降了。于泯星不可能每天都去，一周他尽量去三四次。

　　叶梦鸳和叶玉琼都给他留了钱，但住的房子要交物业费、水电费，还需要买不能缺的日常用品。

　　为了省电，他在家几乎不开大灯，只有在特别黑的时候按开他房间里的那盏小台灯。

　　除去这些，还有学校要交的伙食费、书本费以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钱总有花光的那天，他要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为了省钱，他甚至都不想去上学，那样还可以省一部分，他每天都可以去1693那里兼职。

　　……也只能想想。

　　根本不现实。

　　到家后于泯星依然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脱下衣服重新冲了个澡。

　　胃里满是火辣辣的灼烧感，于泯星捂着小腹敷衍地揉了揉，在冰冷的被窝里蜷缩成一团。

　　身体的适应能力一时间确实调整不过来。

　　于泯星从三点到五点胃疼的一直没睡着，五点后疼痛好不容易消减下去，又失眠了。

　　他挣扎了一个小时，六点终于阂上眼。

　　七点又要起床上学。

　　啧。

　　于泯星憋着火气关掉闹钟，满脸烦躁地坐起来。

　　睡了和没睡一样。

　　这特么还不如通宵。

　　前一天没有提前买当天的早饭，刚好，他也不想吃。

　　在床上磨蹭了十分钟，于泯星起床洗漱。

　　牙膏的尾部已经被折成一条一条的，于泯星从下到上把里面黄白色的膏体往外推，盘算着这管牙膏应该还能用半个月左右。

　　刷完牙，他拿了条毛巾放在水龙头下打湿，直接往脸上怼。

　　冷水醒神快，热水还要烧，还费电。

　　七点二十，于泯星把钥匙装进口袋出门。

　　这个老旧小区占地就那么点儿大，路也就那几条。晚上没人就算了，白天路上不免碰到认识他的。

　　广场上一个中年女人看见于泯星往小区门口走的身影，狂拍身边的另一个女人，“哎你看，那小孩儿又回来了！”

　　同伴莫名其妙：“哪个小孩儿？”

　　“还能是哪个，就跟我同楼层的那个啊。”女人撇撇嘴，“走了一年了怎么又回来，真晦气。”

　　旁边的女人是后来搬过来的，不清楚之前的事情，云里雾里道，“到底什么事儿啊？”

　　“就是他！他爸以前就是个畜生，家暴他妈把人打死了，人婆家好像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他爸。这小孩儿和他爸一个姓，当时他外婆家都嫌他，说他是个扫把星，没人管他，跟条流浪狗一样。”

　　“啊？”旁边的人张大嘴，“那他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听说后来被送去孤儿院了，然后他妈还有个妹妹，这一年估计去她小姨那儿了。”

　　“他这是干嘛，上学去？怎么也没校服啊？”

　　“他从来就没穿过校服。”女人撇嘴道，“这小孩儿要是学好还好说，可能初中脑子还稍微好使一点踩着线考上了高中，可他跟个混混一样，听说经常到学校和别人打架，以前我偶尔和他坐一趟电梯回家，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站他旁边我都不敢动。”

　　“还有啊，”女人继续补充，“之前他可喜欢在11楼天台上面坐着了，我有几次晒被子的时候就能看见他靠着墙坐着，一副随时要跳楼的样子。”

　　“啧，现在小孩就是心理脆弱，无病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