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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雪境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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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凛冽的寒风裹着大雪飞过山谷,天地间只剩刺眼的白。
年幼的巫满跪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冻得发紫的小手死死攥着巫昭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哭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爹,别走!我会听话,我再也不偷练仙术了,你别丢下我!”
巫昭背对着他,红色的长袍被风雪打湿,冰冷的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他的肩膀明明在微微颤抖,指腹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小巫满的手背,却终究还是狠下心,一根一根掰开那紧抓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声音冷得像山谷里冻了千年的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割裂的疼:“别跟着我,我不是你爹。”
话音落下,巫昭转身便踏入漫天风雪,身影很快被雪幕吞噬,任凭小巫满在身后哭得声嘶力竭,甚至摔在雪地里扒着雪爬了数丈远,他也没有回头。
成年的巫满站在数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脆弱,眼中只剩憎恨。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溢于言表的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揉成了一团,颤抖得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想要冲上去抱住那个绝望哭喊的小小身影,指尖却一次次穿过虚幻的画面,连一片雪花都触碰不到。
“巫满,你在哪儿!”仲微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却像是被厚重的冰墙挡住,微弱得几乎要消散。
她快步走到巫满身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一股强大的黑色灵力弹开,掌心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
这是巫满的心魔所化的屏障。往生境的力量与他心底的执念纠缠在一起,化作了困住他的枷锁,此刻这心魔正借着他的痛苦疯狂滋长,想要将他永远困在这雪境里。
仲微咬了咬牙,再次上前,指尖凝聚起自身最纯粹的灵力,硬生生劈开那层黑色屏障,终于抓住了巫满的手腕。
他的手腕冰冷得像一块寒冰,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双眼死死盯着雪地里的小巫满,瞳孔里翻涌着浓重的痛苦与绝望,仿佛整个人都已经沉溺在这虚假的回忆里,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巫满,你看看我!这不是真的!”仲微提高了声音,另一只手抚上他的眉心,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识海。
可她的灵力刚进去,便被一股更汹涌的黑暗力量卷住,像是投入火海的水滴,瞬间便被吞噬殆尽。
巫满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眼神空洞得可怕:“不是真的?可他就是走了,他不要我了……几百年来,他连一句解释都没给我留下……”
话音未落,雪地里的画面突然扭曲,小巫满的哭声变得更加尖锐,巫昭的身影也愈发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重叠的画面。
五岁时,他拿着亲手刻的小木刀跑到巫昭面前,却被他冷冷推开……
十岁时,他在仙族试炼中重伤,躺在血泊里喊着父亲,巫昭却只是远远站着,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十五岁时,他继承仙族掌印,全族上下无一不认,巫昭却早已消失在玄州,连一封书信都没留下。
这些画面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巫满的心上,心魔的力量也随之暴涨。
山谷里的风雪骤然变大,黑色的雾气从雪地里升腾而起,缠绕上巫满的四肢,像是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
仲微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巫满的魂魄会被心魔彻底吞噬,连肉身都会被幻境炼化。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滴心头血抹在巫满的眉心,血色与她的灵力交织在一起,终于在他的识海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你看!那是什么!”仲微借着这瞬间的机会,伸手指向山谷的另一侧,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巫满的目光被她牵引,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雪幕深处,一棵枯败的老松后面,藏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巫昭,他并没有走远,只是背靠着树干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小巫满的哭声还在继续,巫昭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粗糙的指腹偷偷抹过眼角,在满是风霜的脸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明明那么心疼,却硬是逼着自己没有回头。
“他不是想丢下你。”仲微的声音透过心头血的连接,直接响彻在巫满的识海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浓重的阴霾。
“他若是真的想抛弃你,怎么会把你送的木刀带在身边?怎么会在离开后,还躲在暗处看着你?”
巫满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还在流,可他脸上的痛苦里,终于掺进了一丝动摇。
心魔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山谷里的风雪变得更加狂暴,黑色雾气凝聚成无数只手,想要将巫满拉回炼狱。
仲微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渡给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顿道:“别放弃,你可是巫神啊!”
仲微深知倘若不彻底解决,巫满还是会陷入绝境,于是施法通过巫昭留下的神魂气息重现当年的景象。
仙雾缭绕的断崖上,巫昭被数十名仙族修士团团围住,为首的长老手持一枚泛着幽绿光芒的锁魂令,令牌的尖端抵在巫昭面前,冷笑着威胁:“仙族本就势弱,你儿子又是天生混沌体,留你在他身边迟早是个祸害。你若不离开他,我便将他扔进魔域深渊,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你想要他死,还是要他活?”
巫昭的脸色惨白如纸,红色锦袍被血液浸透,胸口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看着长老手中的锁魂令,那是能直接撕裂魂魄的仙器,而年幼的巫满,根本抵挡不住。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我走,我再也不见他,你们别伤他。”
画面里,仙族修士散去后,巫昭跪在断崖上,对着巫满所在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
“你看!”仲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
“他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离开你。他不是不爱你,所以怎么舍得让你死。”
巫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将那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恨与痛苦砸得粉碎。
“爹……”巫满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释然与悔恨。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面里的巫昭,这一次,指尖不再穿过虚幻,而是触到了一片温热的雪。
就在这时,周围的雪景开始疯狂扭曲、消散,黑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凛冽的寒风也渐渐平息。
她扶着摇摇欲坠的巫满,轻声道:“走吧,我们去找你父亲。他还在等你。”
当巫满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断尘谷的祭坛上。
仲微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因为渡入太多灵力和耗用心头血,受了不轻的伤,却还是担忧地看着他。
不远处的巫昭,依旧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周身还萦绕着仙族的禁制,显然还没从被控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谢谢你,仲姑娘。”巫满看着仲微,眼中满是感激,还有一丝愧疚,“若不是你,我恐怕永远都困在自己的心魔里,连父亲的苦心都看不懂。”
仲微摇了摇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勉强笑了笑:“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愿意放下执念。我们得尽快找回巫昭的神智,他亲身经历过,定然知道重华宫的谋划。”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走上前递过一枚疗伤的丹药:“先把伤养好,仙族的人既然敢用巫昭要挟巫满,背后肯定藏着更大的阴谋。楼弃被仙族拿捏着把柄,心里未必没有反意,我们好好跟她谈,说不定能问出设局人的名字。”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灵族修士惊慌的呼喊。
一个身着灵族青衫的小修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看到祭坛上的仲微时,身体猛地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喊道:“首领让我来报信!仙族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玄州边境!他们说……说要立刻带走巫满大人,否则就血洗玄州,让巫族和灵族都化为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