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待竹归》照微夜

93、君无归期，白首相离 无论去与住

　　戴月回踉跄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染血的白袍被风扯出几道破口，原本整齐的头发散开了大半，几缕灰败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捂着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朝着他走来的女子。

　　仲微站在阵法边缘，青绿色的长剑斜指地面，剑穗上缀着的玄铁铃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垂眸望着剑身，瞳孔里映出流转的光芒，眉头微蹙，这剑绝非她的断雨。
　　可这把剑给她的感觉却又十分不同，剑身泛着蓝光，剑柄处隐约浮现着妖族的图腾，甚至能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不是我的佩剑……”她下意识喃喃，指尖在剑柄上摩挲，试图从这陌生的触感里寻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下一秒，戴月回转身欲逃的背影闯入视线，九婴死前的笑脸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那天也是这样的残阳，九婴挡在她身前，胸口插着戴月回的法器，鲜血浸透了他的弟子服，却还回头对她说“师妹，对不起”。

　　心头的疑惑瞬间被滔天的杀意吞噬。仲微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灵剑骤然发出一声剑鸣，剑气裹挟着灼热的灵力，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沟。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衣袂翻飞间，已拦在戴月回身前。

　　“戴月回，你跑不掉的。”仲微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戴月回心上。

　　戴月回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看着仲微手中的长剑，又瞥了眼她眼底翻涌的杀意，突然冷笑起来：“仲微，你以为凭你就能杀我？我已有圣人修为，即便受了伤，也不是你能对付的！”

　　话音未落，戴月回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灵力，即便身受重伤，也足以震碎寻常修士的灵核。
　　他将灵力抟做光球狠狠砸向仲微，同时转身想从侧面逃走，他知道仲微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所以必须尽快脱身去找表哥求援。

　　仲微早有防备，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剑气形成一道青色的屏障，堪堪挡住了戴月回的光球。
　　“轰”的一声巨响，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掀飞，仲微被震得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抹去血迹，眼神却更亮了。戴月回的攻击竟然变得这么虚弱，应当是他之前和别人发生争斗吃了亏，所以伤得不轻。

　　“想走？先接我一招！”仲微低喝一声，双手握住剑柄，体内的玄阳之气疯狂运转，周身渐渐泛起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同于寻常之火，而是可以焚尽万物的玄阳真火，落在地上便将碎石烧成灰烬，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起来。

　　“《玄阳焚天经》……你居然修炼到了第五层？”戴月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仲微周身越来越盛的金色火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玄阳焚天经》是神族禁书，第五层更是需要以自身灵核为引，燃烧修为才能催动，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他没想到仲微为了杀他，竟不惜如此。

　　仲微没有回答，只是将所有灵力灌注到长剑中。
　　玉寒竹瞬间被金色火焰包裹，剑身的妖族图腾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虚影在火焰中嘶吼。她猛地挥剑，一道剑气裹挟着玄阳真火，朝着戴月回直直劈去，这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杀意与执念，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杀了戴月回。

　　戴月回见状，再也不敢大意。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掌心的灵脉上，灵纹瞬间暴涨，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
　　“砰”的一声，剑气撞上盾牌，玄阳真火与灵脉相互吞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戴月回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盾牌瞬间布满裂纹，他再也支撑不住，被剑气的余波震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噗——”戴月回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刚要滑落，却突然感到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去，玉寒竹早已刺穿他的心脏，剑尖从后背穿出，将他死死钉在石壁上。

　　“不……不可能……”戴月回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看着仲微一步步走近，眼中满是恐惧，却又强撑着摆出傲慢的姿态。
　　“仲微，你杀不了我的……你也不敢杀我！我是赤禺仙尊的表哥，你杀了我，他绝不会放过你……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凄厉又嚣张，仿佛笃定仲微会忌惮赤禺。

　　可仲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多了几分嘲讽。她抬手握住剑柄，轻轻转动了一下，戴月回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敢杀你？”仲微缓缓靠近，把玉寒竹从戴月回的胸口拔出，带出了一股鲜血。
　　她看着戴月回痛苦挣扎的模样，右手突然泛起一层青色的防护罩。她伸出手，掐住戴月回的脖子，将他从石壁里硬生生扣了下来。

　　戴月回被掐得喘不过气，双脚离地，双手徒劳地抓着仲微的手腕，却怎么也撕不开那层透明的防护罩。
　　他看着仲微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怕赤禺？”仲微将戴月回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身后是妖魔修罗三族，当年若不是我出手相助，妖族早被你们灭了，修罗族更是欠我十万魔将性命。”

　　“你知道吗，就算我把你全家都杀干净，把你们的脸皮割下来扔到赤禺脸上，他也不敢如何，甚至还得向我赔罪呢……哈哈哈哈……”

　　“哦，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想发起圣战，你觉得青梧会同意吗？”

　　青梧向来都是主张和平，掌管仙界与各族的盟约，若是赤族人为了私仇发起圣战，违背盟约，青梧必然会出手阻止。

　　戴月回当然知道这一点，可他看着仲微冰冷的眼神，却还是不肯服软，反而露出一抹狰狞的笑：“那又如何？你在意的人都死在了我的手里！百年前的九婴，还有现在的……不论是他们哪一个，你都留不住！你就是个废物！哈哈哈哈哈……”

　　“废物”两个字刚出口，戴月回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仲微的手指猛地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戴月回的脖子被硬生生扭断。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残留着未说完的话，身体却软了下来，像一摊烂泥般垂在仲微手中。

　　仲微松开手，戴月回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有复仇的快意，有失去在意之人的难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想起九方旭对她说的话：“小竹，若有一天我和……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别让仇恨毁了自己。”

　　可她做不到。

　　九婴是她最敬爱的大师兄，玄真是她的爱人，而他是她的兄长，是她的至亲，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没办法不为他们报仇。

　　这复杂的情绪只持续了几秒，仲微便收敛了所有神色，眼底重新被冰冷的杀意填满。她捡起地上的玉寒竹，转身朝着圣月宗走去。

　　圣月宗位于青雾山的半山腰，此刻宗门内一片慌乱。

　　弟子们得知宗主戴月回被仲微追杀的消息，有的收拾行李准备逃跑，有的则拿起法器守在山门，但一个个都面带惧色，连握法器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都知道仲微的厉害，连圣人修为的戴月回都不是她的对手，他们这些寻常弟子，在她面前不过是蝼蚁。

　　仲微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抬手间便有圣月宗弟子倒下，鲜血染红了宗门的石阶，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汇成一条血色的小溪。
　　她没有丝毫犹豫，无论是求饶的弟子，还是反抗的长老，只要挡在她面前，便只有死路一条。
　　所过之处，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很快又归于沉寂，圣月宗的人要么被杀，要么逃得无影无踪，偌大的宗门，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

　　山河就站在葬仙宫的石阶上，看着一步步走远的仲微。

　　他知道相柳是怕仲微接受不了他的离去。相柳甚至为了仲微，还在自己身上下了禁制。

　　只要他试图说出相柳两个字，喉咙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刚才仲微与戴月回打斗时，山河就在一旁看着，他好几次想冲上去让她别那么拼命，想告诉她关于相柳的一切，可每次相柳两个字到了嘴边，就被那道禁制死死堵住。

　　现在看着仲微浑身是血地走来，眼底没有丝毫生气，只有复仇后的空洞，山河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仲微的痛苦，也明白她的迷茫，可他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唉……”山河轻轻叹了口气，朝着仲微飞去。

　　他把莲灯收进灵脉滋养，化作光团绕着仲微飞了两圈，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告别，最后轻轻落在仲微的眉心，钻进了她的识海，他能做的，只有待在她的识海里，默默守护她，等待清醒的那一天到来。

　　仲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眉心，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到圣月宗的大殿里，看着戴月回的宗主宝座，又看了眼殿外满地的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指尖泛起一道灵力，几只蓝色的灵蝶从灵力中飞出。

　　仲微弯腰，用小刀割下几张象征性的脸皮放在灵蝶空间内，声音冰冷：“把这些，送到赤禺的寝殿，放在他的床头。告诉他，这是我送他的礼物。”

　　灵蝶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的命令。它们装着脸皮，扇动翅膀朝着重华宫的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仲微站在大殿中央，看着灵蝶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玉寒竹。

　　她知道，杀了戴月回，送了这些人的脸皮，她与赤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说不定还会煽动各族来围剿她。

　　可她不后悔，反正他们的梁子早在三千年前就结下了。

　　九婴的仇，她报了。

　　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透过大殿的石墙，落在仲微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身影孤孤单单却又带着决绝，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一直走下去，直到为所有人，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