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晴间多云

6、（六）

　　日头渐渐落下，晚来有阵阵凉风。

　　白术看着天色，缓缓站身，毕恭毕敬：“世子妃，天色不早，草民先行告退了。”

　　无恙亦起身，刚要说话，却听得亭外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白大夫，不妨留下一起用膳。”

　　两人回身，只见世子玄参傲然而至，风度翩翩，果真是位风华正茂的如意郎君。

　　白术一怔，急忙躬身：“草民参见世子爷。”

　　“何妨。”玄参点头示意，朗声笑道：“白大夫腿脚不便，又是无恙的师傅，本王子连带着也应叫一声‘师傅’，师傅你又何须拘礼？”

　　说着，玄参随手解下披风，罩在无恙肩头，在她耳畔温言细语：“小野猫，外头风大，我们不如请师傅一同回屋用膳，如何？”

　　无恙望着白术，红唇微启：“师傅，我这就吩咐厨房做几个你喜欢吃的菜式……”

　　白术慌忙摆手：“还请世子、世子妃见谅，小民先行告退。”

　　玄参扶肩而立，忽而悠悠笑道：“如此，那便不再强留了。”

　　无恙面色微滞，亦含笑道：“师傅，就此告别……”

　　白术拱了拱手，转身而去，仿似归心似箭。

　　无恙默然，无怪，对他来说，那个曾经缠着他、闹着他、烦着他的小徒儿，终究嫁作他人妇，成为可有可无的“他人”了……不知不觉间，先前刻意堆积在面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今日，我已向皇太后荐了你师傅，恐怕过几日，皇太后便会下旨召他入宫为医，此后，你师傅自当有青云之势。”玄参凝视无恙，语气隐隐转冷：“如此，你便开心了吧。”

　　无恙心细如尘，美目流转：“那么，小野猫在此多多谢过狗夫君……”

　　她一笑，便是俏皮之极，玄参这才哈哈大笑，在一众老妈子丫鬟的惊呼声中，鲁莽地一把抱起无恙，兴冲冲道：“走，用晚膳。”

　　无恙的面上，顿时浮起一层红云，她略带羞赧地把头埋进玄参的怀中，嘴里嚷着：“臭狗，你还要不要我做人了……”

　　玄参笑声更响。

　　无恙缓缓阖上眼：一旦，他入了宫门，此生，怕是见不着他了。

　　曾几何时，夕阳之下，西山之上，他是她一见便误了终身的少年，她愚笨得不顾家族安危，莽撞得孤身一人从南往北，只为寻他。谁料到，他早已心许他人，再也装不下无恙。

　　可是，七窍玲珑心的长孙无恙还有一桩没有料到，那个只因一副画像就派人远赴岭南提亲的，正是她的夫君，玄参……

　　当初，听闻长孙无恙连夜逃婚，玄参雷霆震怒，几欲禀明圣上治那岭南长孙大罪，可一向疼惜他的皇太后却在闻讯后高深莫测地一笑，制止了他的鲁莽行事：“玄参，记住，情场非战场，你且守着月开见月明罢。”

　　玄参自然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自家府邸遇上无恙，更没有料到，当他在月老庙外的野地里寻得无家可归的无恙，脸红耳赤地说要娶她为妻时，无恙未经犹疑便点头答应。

　　毕竟是事出意外，玄参大喜之余，私下派人四处探访，猜透了这个中缘由。现如今，他虽得偿夙愿，可那白术，他却不得不防，于是，趁着太后广选名医，他索性把白术举荐入宫，宫墙深深，他俩这一辈子，再难复见……

　　想及此，玄参低头看向怀里的无恙，她眼帘低垂，像是睡着遇靥，一双如玉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

　　“无恙，醒醒，醒醒……”玄参向来冷峻的面庞显出一丝柔情，大掌轻拍怀里的小女人。

　　无恙猝然睁眼，却满眼是泪。

　　“怎么了？做噩梦了？”玄参怜惜地为她拭泪，柔声抚慰。

　　“嗯……”她惊魂未定，腮边还挂着一串泪珠。

　　“夫君在此，保你安然无恙……”他故意拿她的名字取乐，却惹得她越发泪如雨下。

　　是的，这个梦只能放在心底。

　　那梦中人，那梦中呓语，统统只能放在心底——那一袭青衫的男人，蹙眉坐在她的床边，渐落的残阳为他的面庞染上一层羞赧的红晕，他伴着她若有若无的鼾声，幽幽道来：“那年，西山之上，幸遇姑娘施以援手，白术虽未曾得见姑娘面容，但自此以后，白术便记住了姑娘的声音……只是，云泥有别，姑娘你的良人是世子爷，而不是跛了脚的江湖郎中……”

　　最后，他溘然长叹，几不可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