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晴间多云

5、（五）

　　师傅，白术，你可知，我千里迢迢，从岭南到皇城，为的就是你。

　　无恙头枕包袱，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进月老庙外茂密的草丛之中，明眸望着柳梢头上的那轮明月出神：如今她才知晓，白术一心恋慕的，不是那个出言救了他的“小姐”，而是那个每日为他送食的“丫鬟”……

　　岭南，自古以来，产神药，出神女。

　　神药即野灵芝，岭南每年所产神药，九成出在了长孙家的西山上。

　　神女是绝色少女，岭南神女，大多进献宫中。自打长孙家的九姑娘无恙及笄，神女亦出在了长孙世家。岭南人家谁人不知，长孙家的无恙天仙下凡，听说，皇城的某位世家公子只匆匆见了她的画像，就派人远赴岭南上门提亲。

　　神药、神女兼得，长孙家的名头，在长孙无恙父亲这一代达到最盛。

　　岭南人家都说，是长孙无恙的美貌为长孙家挣了面儿，可无恙心知肚明，美貌女子何其多，长孙家未曾衰败的一方威名，靠的是每年进贡天家的神药，与其说无恙成就了长孙家，倒不如说是因冠上了长孙之姓，才有无恙之盛名。

　　盛名之下的长孙无恙，偏偏看上了那个背着药篓，从皇城远道而来求神药的白姓少年郎……

　　那个一身素白的孱弱少年郎是被无恙和贴身丫鬟降香在半山腰的草丛中发现的。

　　发现他时，他呼吸衰微，紧闭双眼，左腿受伤，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株灵芝。

　　“偷药贼。” 降香大惊失色：“小姐，这是偷药贼。”

　　“我，我没有……”少年双眼被灌木所伤，不能视人，他闭着眼，慌忙摇头：“我只是，只是来瞧瞧神药是什么样子……”

　　“你手里拿着神药，还说不是偷药贼！”降香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灵芝：“小姐，你看。”

　　“不对，这可不是神药。”无恙接过灵芝细细一嗅，沉声道：“样子虽有九分相似，但野灵芝自带一股土腥气，而这株灵芝，气味清淡。”

　　“小姐火眼金睛……在下，是皇城人士，姓白名术，我素来听闻岭南野灵芝药效神奇，可惜，这野灵芝从来只做贡品，莫说百姓，就连寻常大夫也是见所未见，这株灵芝乃是我花了多年心思培育所出，特意取来请长孙家帮忙品鉴……咳咳咳……可惜，长孙家一听我培育灵芝，便不分青红皂白将我赶了出来，我迫不得已，只好偷偷上山……”说着，少年一阵剧烈咳嗽。

　　傻小子，私自培育灵芝，这不明摆着和我家抢生意吗？赶你出来还算客气！

　　无恙嘴角弯了弯：“降香，我们先把他藏起来。”

　　这是无恙见着白术的第一面。

　　而后，无恙瞒了所有人，将白术偷偷藏在山脚一方隐蔽的山洞里，每日派降香送些吃食、补药，半月后的某日，送食归来的降香突然告诉无恙，那少年眼疾已然痊愈，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降香掩着嘴吃吃笑道：“小姐，我还不知道，那般英俊的郎君会如此盯着人看……”

　　第二日，无恙亲自携了吃食前去山洞探望，可那少年已不见踪影，洞口泥地上只刻下一个“谢”字。

　　自那之后，这个少年郎君，就如同烙印般，悄悄藏进了无恙的心底，一藏就藏了三年。

　　无恙心想，爹娘最是宠爱自己，等到了嫁人的时候，她就向爹娘坦白，她铁了心嫁给皇城那个姓白名术的大夫。

　　谁知道，她还没告诉爹娘，娘亲却告诉她，有位世家公子倾心于她，娘亲抚着她的手，喜上眉梢：“无恙，那公子就因为多瞧了一眼你的画像，就认定了你……”

　　无恙很无奈，就凭一张画像，他就认准了她？

　　攀上了皇亲，长孙家自是欢喜，备齐十三抬嫁妆，浩浩荡荡送往皇城，预备过了冬，就风风光光地嫁女儿。

　　可是，无恙很是苦闷，眼看着成婚之日迫在眉睫，她狠下心肠，做出了堪称整个长孙家最离经叛道的骇人举动——逃婚！

　　半月之后，皇城的街头巷尾便多了一个名叫无恙的小乞儿。

　　坐在熙熙攘攘的街口，无恙盯着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辨不清颜色的长袍，哀叹这逃婚之路真是有够悲催：她男扮女装，一路北行逃到皇城，没想到抵达皇城的第一日，随身所带的银票金锭就被洗劫一空，再加上她不敢泄露身份投靠亲友，更无一技傍身，便落得乞讨度日的下场。

　　堂堂长孙世家的女儿，怎么会陷入如此境地。

　　饿了三日，睡了三日大街，无恙决定舍弃一样目前来说最不管用的东西——脸皮，于是乎，她盯上了白术那家人声鼎沸的白家医馆。

　　将就那一身黑乎乎油腻腻的衣袍，顶着一张脏兮兮惨白白的小脸，无恙闯进医馆，在虚张声势的一阵摇晃之后，无恙咬碎银牙，极其干脆地一头栽倒在地。

　　因着脑袋瓜子抢先着陆的关系，无恙的后脑勺很痛，但这一切总算是值得——在陷入事先没有预计到的昏迷之前，无恙极其欣慰地看到那个年轻得如同青葱一般的白大夫一脸紧张地冲了过来……

　　这之后，无恙虽然在苏醒过来的十多天里反复声称她是好几天没吃饭，饿得头晕眼花走投无路才闯进医馆，可白术总是摸着下巴怀疑她动机不纯。

　　终于，在某个清晨亲眼目睹无恙活蹦乱跳地耍完一整套八卦掌后，白术摇着蒲扇正儿八经地下了逐客令：“小兄弟，我这可是医馆，不是善堂。”

　　“白大夫，我能打扫，能烧菜，能洗衣，吃得又少，你就收了我吧！”无恙挤出几滴眼泪，牢牢抱着门柱不肯撒手。

　　赶不走这上门的瘟神，再加上医馆病患众多确实需要一个打酱油的，白术心一软，收他为徒。

　　接下来，无恙悄然化身成白家医馆里的小药童，她每日捣蛋、作怪，挖空心思等白术发现，她才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药童。

　　可白术除了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就是不咸不淡地责备几句。

　　无恙偷偷盘算过：究竟什么时候，她才能把这理不清、道不明的前因后果告诉白术呢，可是话到嘴边她却孬了。

　　无恙咬着手指：在白术面前，她真真是无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