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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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
一声凄惨哀嚎响彻军营。
披孝的谢家军看向火堆前匍匐的北戎人，皆面色冷漠，没有丝毫情绪。
谢恒弯腰，用短刀插起脚下断指，前行两步放在火上烤熟，“我再问一遍，你能不能画出王庭布局。”
十二皇子紧紧捂着手掌，恶狠狠看着谢恒，专挑人伤口撒盐，“怎么？你老子一死，你就有胆量冲上王庭了？你若不放我，卓峰会领军反攻！你以为你能占狼山有什么了不起！”
谢恒握紧刀柄，直愣愣凝着地上人，将那烤黑的手指扬起，瞥了眼一旁流着口水的獒犬，轻声命令。
“糊了，狗不吃，你吃。”
十二皇子目瞪口呆，看着两个兵卒就要拿着他自己的手指喂他，也不捂伤口了，一个劲向后退，大喊大叫，“谢恒！那是我的手！你他妈让我吃我自己的手！你不是人——呕！”
谢恒额前系着白布，双目皆是血丝，发丝凌乱，撑着长刀坐在火堆旁，任其炙烤。
衣摆燃起火星，沈雁眼疾手快扑灭，拉着木桩退后几步，将一个冰凉的馒头扔给谢恒。
“吃了。”
谢恒没拒绝，张开干裂的嘴唇生啃。
忽视周遭那一男一女的惨叫，沈雁蹲在谢恒身边，扔了颗石子进火堆。
“香囊与帐中熏香相克，久了，自然病入膏肓。她是安塔尔与汉人生的孩子，还是十二皇子的小妾，十二皇子让她日日给将帅点香，她什么都知道。”
谢恒吞下干涩噎人的馒头，捶了捶胸口，音色沙哑，“她是医女，父王看她可怜才——”
说不下去，谢恒擦了擦嘴角洇出的血，改口，“今日，父王下葬。”
沈雁闷闷应了一声。
她很小的时候就无父无母，后来拜了江湖上的师傅，师傅来无影去无踪，只有教她功法医术的时候最认真，恨不得直接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塞给沈雁。
十四岁，她学成了，她师傅走了，说要去归隐山林，但她学了医术，最后抓了一把师傅的手，把到了死脉。
和师傅相比，谢允更像父亲。
谢允豪放，对她的赞赏与斥责，皆带着怒其不争的意味。
沈雁习惯一个人，但在这里，她觉得军营像她的家。
将帅是父亲，少将军是哥哥，诸位将领是叔伯，谢家军是她的小弟。
“我会打好这场仗，即便是死，也要取北戎王的首级，”沈雁站起身，抖了抖白色披风，转头，垂眼看着谢恒，“如果我死了，你就只说沈雁归隐山林了。”
谢恒定定看着沈雁，幽深双眸里倒映着女将视死如归的面容。
半晌，沈雁踢了谢恒一脚。
谢恒扯了扯嘴角，哑声道：“不是要回京求娶游大人，死什么死。”
沈雁垂下眼帘，牵强着笑，“打趣的假话，你还当真了。”
谢恒挪过一个木桩，拍了拍。
沈雁坐在谢恒身侧，闭上眼，享受大战前的温暖。
“我要亲自去北戎王庭，我要杀了卓峰。这是我必须做的，沈雁，你替不了我。”
“这是将帅的命令。”沈雁淡声提醒。
“是，但我必须要去。”谢恒坚持。
谢氏旧主陨殁，新主虽未执帅印虎符，但所有人都知道，谢恒是谢氏新主，是谢家军新的将帅。
谢恒的命令，无人可以阻拦。
正月十一，寒雾笼罩北疆。
方圆三里内，不见人影。
号角鼓声震天响起。
晚间，众部将领归营，谢恒将谢允死前命令下达，又妥善在城中与各部之后立下后援。
大军开拔，营地之中唯余督军与两名人质。
督军五花大绑躺在军帐里，看着谢恒横削了北戎皇子二人的首级，愣了一瞬，迎上谢恒眼底的决绝，再无挣扎。
“浓雾为障，天助我也！”
“谢家军！务必赶在太阳升起前，抵达北戎沿线城池！”
以谢恒为首的各部将领纷纷上马。
百余将领手中武器皆不相同，谢恒握紧狼牙槊，率先调转马头，振声高举，“出发！”
谢家军喝了水囊中的烈酒，跟在诸将身后出发时，齐齐喊道。
“杀——！”
排山倒海似的虎啸隐隐传至厄庇。
大军趁浓雾奔袭过百里，绕过狼山，直抵北戎腹地。
驻扎在各要塞之外的各部将领与亲随回营，只待浓雾退散，各部便全线发起总攻！
谢恒与沈雁携一千铁骑经行厄庇，直冲腹地王庭。
厄庇守军并未看见人影，但却真切听到蹄声。
十多天前大烨不要命的攻城的确给北戎人留下阴影。
北戎守军以为大烨再次袭城，准备好防御之后，等了一炷香只等来一阵孤零零的驴叫。
看着停在南城门下的一只大耳朵驴，北戎人心中存疑。
自两国交战，此地难见平民和生灵。
守军小统领下了城楼，自小城门钻出，预备将那驴拉进来烤。
走近后，那驴一转身，守军看清那驴背上驮着的两个人头，当即大喝，“十二皇子！”
小统领命后头两人将头颅摘下，自己捂住嘴，要回城禀报纳吉拉将军。
午后日出，拨开云雾。
狼山一部率先攻城厄庇。
“不遗余力，这一次！我们要占领厄庇！投！”
谢氏将领说完，山脚处的投石机立刻开始运作，一颗颗火球破开层层云雾，直冲厄庇城内。
趁那两人还未将驴牵回城，李将军手握长弓一箭将那二人射了对穿。
“上！自小门冲入，将厄庇城门给老子打开！再着人去城西，给王将军部打开城门！迎他们入城！”
“冲——！”
冬日天短，谢恒与沈雁一行奔袭至王庭附近矮山，稍作休整，天色已然暗下。
随风传来的厮杀与厄庇城率先亮起的白虎烟花，是鼓舞谢家军的定海针。
水囊最后的酒喝完，谢恒戴好头盔，提起狼牙槊，看着蓄势待发的众人，翻身上马，“杀，要杀得他们再也不敢与大烨为敌！”
沈雁上马，戴好头盔，与身后众人严令，“凡遇之人，一个不留！”
众千铁骑握紧重戟，各个如狼似虎，此刻不必掩藏踪迹，同声应和，“谢氏得令！”
话音落下，一骑绝尘。
王庭各处城门大敞四开，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入夜，王庭总会迎来繁茂胜景。
可今日不同。
城外乍响凄厉尖叫。
城中人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一个个银甲白绫裹身的铁骑浴血而来。
不待他转身逃命，那仍滴着血的重戟就迅速割开他的喉咙。
经行掠过的一个个铁骑手持利刃，在他身上补下一道道致命伤。
只眨眼的功夫，城中人狠狠倒地，口吐鲜血，看着前方熟悉的面容陆续倒在地上。
北戎王年近六十，两条泛黄的长辫堆在大腹便便的前胸。
美酒佳人作伴，这便是王的生活。
脚下踏着两个周围部落献上的美人，北戎王看了眼周遭几个儿子，忽然问起与他最像的十二，“哈吉热去了哪里，多日不见，也不知道来看看他的王。”
十二被谢恒捉走时，卓峰立刻换了十四扶持，此刻在场众人，也只有十四知道十二去了哪里。
十四嘴角微勾，重重掐了身侧倒酒美人的腰，宛如平日那般不吝，“王，哈吉热哥哥与您一样骁勇，上次见，我听哈吉热哥哥说，要去军部同卓峰将军一起抵抗大烨。”
北戎王被一句骁勇夸赞，面色红润，看着十四的眼睛，微微摇头，“你也该与哈吉热学学，毕竟他是最像我的孩子。”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北戎兵滚进屋，满脸骇然，“王！大烨攻进了王庭！谢家——呃！”
珠帘崩裂，一柄弯刀空中半旋，径直刺入北戎兵心腹。
殿内众人见此尖叫着溃逃。
银白身影疾如流星，未到一息，狼牙槊就在众人眼前没入王的心口。
谢恒旋身抽槊，另一手抽出北戎王身侧宝刀，朝冲出殿外的皇子甩刀。
时而自外射进来的弩箭，皆叫谢恒插了人来挡。
十四幸运，缩在角落装死，听着殿内一道道噗呲噗呲的杀人声，头皮发麻。
最后一道尖叫戛然而止，十四屏息，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让他心跳加快。
未及睁眼，心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十四猛然睁开双眼，入目是谢恒那双冰如雪的眸子，“我没记得我杀了你，但现在是了。”
殿外传来脚步，谢恒眼神一厉，提起槊尾，转身迎来卓峰。
“你果真来了。”卓峰拿枪，眯眼打量谢恒，面上没有意外。
“卓，峰。”
谢恒一字一顿，手腕一转，提槊冲击。
他直觉方才消失的体力此刻如源源不断的泉水，充盈全身。
谢恒提着几十斤重的狼牙槊，每一下都拼尽全力，致使卓峰亦使出浑身力气去拆挡。
卓峰虎口震开，趁谢恒下一招还未攻来，迅速上前欲将枪尖捅入谢恒腰腹。
谢恒握紧槊柄，回身猛刺，躲也不躲，任由卓峰长□□入身体，顺势提速将槊冲向对面人。
卓峰眼底一缩，侧身再躲已晚，只得由那重槊刺入肩膀。
卓峰要收枪，却发现谢恒死死抓着那没入腰腹的长枪，露出的眉眼闪过恶狼一样的凶光。
下一秒，谢恒猝然转动狼牙槊，那嵌在槊顶处的尖刺在卓峰肩头狠狠搅动！
“啊！”
卓峰惨叫一声，谢恒退步将那沾了自己血肉的长枪踢开，继而双手握紧槊柄，猛冲上前，高举重槊的同时，转身下劈。
哧——
谢恒重槊回手，卓峰惨白着脸咬得满嘴鲜血，看着断在地上的左臂，靠着长枪站立，呼吸急促。
“你，杀了我，也走不出王庭。”
“是吗。”
谢恒将脚下金樽踢至窗口，琉璃碎片登时碎裂。
卓峰抬眼，正看到几十里外，夜幕之中绽放的虎纹烟花。
北戎领地上空，接二连三的城池失守，傍晚时分，厄庇城传来的第一声战报，振奋人心。
紧随其后的两个时辰里，奉命沿线攻击北戎要塞的各部，皆断续升起一枚枚虎纹。
谢恒的手在抖，他与卓峰如今不分上下。
银甲之下，热流缓缓向下。
谢恒不打算再与卓峰多说，他快坚持不住了，势必要在这之前，杀了卓峰！
狼牙槊上还粘连着卓峰的肉丝，转动间，卓峰就知道谢恒准备动手。
看了眼谢恒脚下蔓延的血迹，卓峰轻笑一声，艳色面容白成了鬼，“哈哈哈哈，你要杀我？你不该杀我，真正要谢允死的人，可不是我。”
谢恒皱眉，拎起槊重重砸在卓峰身侧，在废墟之中将人提出来，谢恒看着卓峰不断喷涌鲜血，怒声道：“不是你是谁！说啊！”
北戎王庭的精兵并未馕包，王庭反应过来，现已将沈雁等几百骑兵压制在王庭大殿。
众人退守大殿，沈雁亲自将北戎王的首级斩下，悬在窗外。
北戎攻势猛停。
卓峰擦了擦嘴边鲜血，一把掀开谢恒的头盔，看着对方嘴上的血，桀桀低笑。
谢恒一把抓在卓峰断臂处狠掐，“说！”
卓峰咬住口中肉，一声不吭，手指插在谢恒腰腹的伤口，不住按压。
沈雁见状，抡起枪就要刺向卓峰。
卓峰踹开谢恒，整个人翻滚至大殿窗下，瞥了眼挂着北戎王首级的刀剑，虚看向被沈雁搀扶起的谢恒，咧嘴笑道。
“他自己找死！哈哈哈，真是个伟大的父亲，他要是不死，谢茵就会死，除了谢茵我想想还有谁？还有大烨太后，还有你，谢允，将你也算进去了，他算到他死了你会亲自来杀我，他算到他死了，会把你骨子里的血性逼出来！”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卓峰攥起墙角一把灰，吐出一口鲜血，将谢允曾与他说的话尽数告知这死了父亲的儿子。
“他说，你会带着大烨骑兵，夺北戎数十座城池。”
“他说，你会是大烨新的战神，他说你会比他更受众人爱戴。”
“他说你，你谢恒！”卓峰眼底一闪精光，迅速抛出灰土，翻身落下扬声喊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放箭！杀了他们！”
卓峰与部下汇合，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数百谢家军围困王庭大殿，王的首级还在窗外悬挂，流矢擦过王怒目圆睁的头颅，让那滴血的头左右摇摆。
深夜，几十里外，谢家军好似疯魔般一个劲朝北戎王庭碾压。
北戎精兵回身望了一眼，就见同一刻，天上齐齐绽开十一朵白虎。
“卓峰将军！我们得撤了！王庭周围十一要塞已尽数在谢家军旗下！”
卓峰视线微垂，看着失去的左臂，尤其不甘心道：“纳吉拉回来了？”
精兵颔首，“重伤！熙和部下已带纳吉拉将军撤往西山部落。”
北戎大势已去，卓峰的不甘，只在那条断臂。
但与命相比，王庭算得了什么。
卓峰带亲随撤离，留下几百精兵欲拖垮谢恒。
大殿之中，沈雁看着卓峰离开，垂眼与浑身冰凉的谢恒对视，咬紧牙关，眼睛一闭一睁，决然开口：“杀出去！保将帅！”
谢恒轻嗤，一脚踹上沈雁小腿，竭力撑着重槊起身，双目凌然，扫过眼前众人，勾起唇角，“谁人道将命贵于卒！谢家军，人人命抵万金！今日我要与诸位，在此杀个畅快！”
箭矢停下，谢恒转身，劈开殿门，迎面撞上宛如就在眼前绽开的蓝底白虎纹，气势如虹，“谢家军听令！活着回京，拜封武将！”
小股分散至王庭其他殿中的谢家军听了谢恒的话，潮水般涌出，与北戎仅剩的几百名精兵混战。
身披白孝的谢家军一刻不停地斩杀外敌，直至最后一名北戎精兵，被数十谢家军长枪围杀。
王庭最高处的北戎旗帜斩断，谢家军立起白虎旗帜，放出夜空最亮的一朵旗花。
向方圆百里内的北戎各分支部落宣布。
王庭已被攻占！
暄帝六年，正月十一。北地雾霭，谢氏反攻，占北戎要塞二十三座，直逼腹地王庭，重伤大将卓峰纳吉拉熙和数十余人，斩王首！立虎旗！
方圆百里部落，连夜溃退百里。
三日后，奉送降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