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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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海域，夕阳西落。
距离岸边滩涂二十海里处。
微弱海风中，混杂着硝石浓烟与血液腥咸。
上百艘军船静卧海面。
两军暂时休战，尉迟既明拿起望远镜，第一眼先看到的，是漂至海寇敌船下的水师兵卒尸体。
水面涌起阵阵波浪，拍打在船体上的水珠，透着红。
噗通——
重物落水。
望远镜偏移两寸，就见倭寇一艘军船扔下数具敌寇尸体。
忧心那是敌人的障眼法，尉迟既明暗自掐着时间，盯了两盏茶。
不见那扔至海里的尸身有异样，尉迟既明才换了姿势。
离京不过几月，尉迟既明的背影，看上去壮了不少，个子也高过锦月。
“月将军！”守在尉迟既明身后的亲随喊了来人。
锦月扶着佩刀，立在尉迟既明身侧，睨着海面狼藉，拧眉开口：“我军后方逢休战必竭力将同胞尸身打捞上岸，需给倭寇传信，让他们清扫战场。”
尉迟既明单脚踏在船沿，将望远镜递给身侧副将，扫了眼一动不动的船帆，轻声道：“不清就不清，咱们想个法子帮他们清了不就成。”
锦月微微偏头，看着尉迟既明投向海面的目光，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毒辣。
“你想做什么？”
察觉身旁人的犹豫与质疑，尉迟既明扬手搂人，偏头凑近，惹得锦月颦眉后退。
尉迟既明抓住锦月的腰，按着人不让动。
锦月抬臂推人，尉迟既明纹丝未动，偏还能低头凑近锦月的耳朵，在锦月快要仰过去时，放低了声音请求，“月亮，你当真是与我心有灵犀，你答应我，别告诉我爹，我呢，有个法子，你听听？”
耳边炙热的气流惹得人心七上八下，锦月后仰着脖子歪头，面上带着恼意，屈肘撞人。
“真的正事，我不逗你。”尉迟既明松了两手放在身侧。
锦月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正值第一股西风刮过，锦月拽住船帆上的绳索，一个空旋，落地起身。
副将看着敌寇扬起的船帆与高高树立的盾牌防御，难掩心中急切，拱手上前，“小将军，西风已至，敌寇已伫立防御工事，一切尽在您的推算之中。”
尉迟既明转过身，睨着敌船皆架起的盾牌，同亲随交代，“去换药，随时准备放飞木蝶。”
“是！小将军！”
数名亲随军退去，锦月直觉不对，上前几步，盯着人问：“换什么药？可有禀报将帅？”
初至黄海，锦月总一直还将尉迟既明当作一个孩子哄着管。
随着一场场战事的攻克，锦月逐渐在尉迟既明身上看到了沉稳干练与狡猾狠厉。
尉迟既明和尉迟茂很像，以至于这父子二人对待战事的处决方式极其相似。
但二者也有不同，尉迟既明是年轻时的尉迟茂，甚至比年轻时的将帅更加锋芒毕露，更加桀骜不驯。
最能压制尉迟既明的锦灼远在京都，在此，无人能真正浇灭尉迟既明自傲的已见。
正如现在。
“月亮，我等不及了，小侄儿马上出生，年关将至，谢氏一早便定了胜局，你不想回京守着我大哥吗？此战我必须要赢，一切照旧，我只是换了药，你不用担心。”
锦月压根不信，握拳逼问：“你换了什么药？如让敌寇退守，你要带队追击不成？”
尉迟既明眼光一闪，锦月当即明了。
“带我一个。”
“那你不可告诉将帅啊。”
尉迟既明沾沾自喜，未见锦月眼底忧虑。
一炷香后，天色昏暗，西风汹涌。
尉迟军号角声响。
倭寇已准备应对大烨火箭，却始终未见对面有一根箭矢射出。
透过缝隙，倭寇眯着眼观察大烨军船上的情况。
一只模糊禽类自大烨军船上空飞起。
倭寇看了一眼并未放在心里。
浑然不觉，多日以来，此片海域上下，从未出现生灵。
“不对！那是什么？这么多！”
“它们朝我们飞来了！”
观察情况的倭寇再抬眼，猛然警觉，这才是大烨此次攻袭！
上百只木蝶挥动翅膀，在西风助力下，徐徐不急地闯入敌寇占据的领空之上。
“这是做什么？”
“蝴蝶？飞来之后呢？”
简单两道交谈之后，一只箭矢猝然将他们头顶上空的木蝶击落。
倭寇首脑收起弓，同身后人叮嘱，“将那东西拿来我看看。”
然而不等话音落下，前方船只就传来了痛苦惨叫。
护卫主舰的数十艘军船上，正因措不及防洒下的药粉陷入慌乱。
木蝶中箭，藏于腹中的毒粉随之洒落在众人身上。
红色粉末触及皮肤的瞬间，酸腐之气扑鼻而来。
凡与药粉相接的地方，皆被化尸粉腐蚀成了血水。
“啊啊啊——是化尸水！”
“救救我，救救我！”
“水！给我水冲下去！”
此起彼伏的尖利叫嚷令船上敌寇开始无差别攻击天上木蝶。
身旁人中招恐慌，手臂鲜血淋漓已见白骨，那人凄惨叫着，寻不到水，将固定在船上的盾牌掀翻，一个猛子扎进大海。
主舰上的首脑见了前方惨状，即刻下令后撤。
木蝶既非真物，自然只能飞到固定距离。
尉迟茂见对方防线有松动迹象，抬手令弓箭手放箭。
“势必要趁其还未撤离之际，将木蝶全部击落。”尉迟茂说完，朝身后众位将领看去，心脏一提，厉声喝道，“尉迟既明与锦月何在！”
陈老将想起方才与两人错身而过，转了转眼珠，默默垂首。
他也觉得此时若能着人追击，再好不过，何况既明与锦月年岁小，更需历练……
“反了他们！”尉迟茂自打见了敌寇惨状，气就不打一处来，如今见这两个小的违抗军令也不与他商量，登时高喊，“去寻！将这二人给我捉到面前来！我亲自动刑！”
陈老将赶忙宽慰，“将帅，不至于此。”
王老将看了眼身侧人，察觉对方心虚，直言道：“你知道他二人去了何处？”
陈老将当即被架在火上烤！
怒瞪王老将一眼，迎上尉迟茂愤怒的目光，陈老将余光见敌船始终未动，坚定已见，“将帅，属下不知两位小将去了何处，不过照如今情况来看，我仍觉得依小将军所言，趁势追敌，是良策。”
尉迟茂看着对面军船不断跳水求生的敌军，两手背后，冷声言道。
“一匹马发狂，可使战场百人因此死伤，此计本就歹毒，再替换如此阴狠之药，这是要逼着他们发疯！”
“将帅——他们，自己杀起来了——！”
对面军船，早先击落的药粉已将敌寇心防击垮。
未中毒的敌寇要躲入船舱，而中了毒还能行动的亦要跟着进船。
众人合力将那中了毒的几人推出门。
周身遍是掉落的木蝶与飞扬的毒粉，被抛弃的人怒竭，抄起长刀砍破舱门，竟直接用手抄起木蝶，投掷进了船舱。
尉迟既明敢用此招，亦是因为倭国此次来攻大烨的水师，并非尽数出自倭国，仍有一部分是在高丽琉球附近海域作息的真正海贼。
真正的海贼可与兵将不同，寻常还好，倘若以其命来要挟，海贼定六亲不认。
夜幕深重，尉迟军仍未照初定时发出火箭。
尉迟既明见敌寇主舰越来越远，立刻改了众人之令，与锦月踏上小船直追主舰。
腐尸气味无比刺鼻，前方船上，敌寇已开始自相残杀。
尉迟既明隐隐听到后方阵地传来一声高喝。
锦月并未回头，见尉迟既明要回头，一把拉住人匍匐身体，压低声音呵斥，“不许回头，打好这一仗我同你回去请罪！”
二人全副武装，尉迟既明只看锦月眉眼，就知对方此刻亦然肃穆，蓄势待发。
出发前，小将军的命令已将追击改为毁船。
众人划着小舟，悄无声息靠近敌船。
寻到敌船一处防御破口，舟上几人低声交谈，迅速排兵布阵。
两人甩出抓钩，身上绑着十几个油瓶，下方撑船四人拿起弓弩，二人警惕上方，二人巡逻海面。
船上，反目成仇的倭国水师与海贼痛红了眼。
海贼不分青红皂白砍杀，见前方水师躲过，海贼脚下不稳，一刀砍在防御缺口处。
距那刀尖只差一臂的尉迟军，屏息凝神，不敢动作。
砍刀狠狠抽离，尉迟军呼出一气，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
一道微弱鸟鸣在远处响起。
挂在船身上的两人齐齐点头，迅速将那缠成一团的油瓶扔至船内。
两人攀着绳索下落时，破口处正冲来一个红眼敌寇。
火折子擦着那敌寇头顶落入船内，两名尉迟军已经落入小舟。
警惕上方的两名弩手，一左一右将扑至船边的敌人击杀。
数十艘敌船同时起火，船内倭寇已死伤两轮，如今无法救火，纷纷放了小船，欲弃主船后撤。
陆续完成任务的小舟朝着大烨军船缓缓靠拢。
但越走，众人越察觉不对。
“小将军与月将军何在！”
“在那儿！在主舰下方！”
“不好！他们被围了！”
众人回望，就见幸存的敌寇乘着十几艘小船正朝尉迟军小舟围拢。
“快去救人！”
船上，不知谁喊了这一嗓子，下方小舟皆快速动桨朝那处混乱之地游去。
主船上，尉迟茂亲领数十名顶尖弓手，为尉迟既明与锦月护佑。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远走的敌寇主舰竟在此时领着大军折返。
密密麻麻的弓箭自东边海雾射出。
锦月回看围上来的敌寇，举起长刀，挥断最近的几个火把。
“海上已起雾，敌军此时掉头，恐是知道你我身份，我将他们的火把打下来，你见机凫水回去，听到没有！”锦月说着，提着尉迟既明的前襟，将人拽至身后。
尉迟既明已听出锦月口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抡起长枪将攀着小舟欲冲上来的敌寇敲碎了脑壳，一把拉住锦月就要跳水，“一起走！”
尉迟既明拉着人转身，背后忽而传来一道尖锐箭哨。
“锦既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