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
-
咔哒。
棋子落盘，香烟袅袅的静室，涌起一阵微弱气流。
书架轻声转开，一身黑衣只露五指之人，脚下无声凑近下棋人。
“主人，遗诏一事，败了。”
背对安七之人，将棋子扔进棋篓，语气平和，不见多生气，“不过往潭中扔了颗石子，若单凭此就能掀起巨浪，我倒是瞧浅了柳氏。”
“不过，”下棋人轻笑，心情尚可，“比起宫中此番举动，我更好奇，究竟是谁想出的二女招亲。”
安七据实相告，“行事之人乃御史之子，杜照。”
“那孩子？不像啊。”
“您的意思是另有幕后之人，”安七拱手，深深埋头，“我再去查。”
“查清楚，莫动此人，”下棋人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桌面，“我要亲自会会。”
安七应是，又听主人问起截粮一事。
“我们的人已扮作水匪，于要塞蹲守，南北皆为姬塔传来的路线，”安七蹙眉，“可我总觉得，太简单了。”
“南线支脉可遣人去探过。”
安七伏首，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已遣人去了。”
“你做事，我放心。”
*
一年中最热的两月即将过去。
柳均坐镇京城统管政事，游端辅政。
一切倒也堪比柳檀在京时那般有序。
可一切又因柳檀离京，而彻底乱套。
半月前，城门悬挂二尸一事，刑部与大理寺协查。
刑部尚书不在，大理寺卿官威慑人，强掳了两具尸体着手查案。
未料不过两日，那两具尸首竟不翼而飞！
大理寺言道定是刑部的人偷盗了尸体要抢占功绩。
刑部的人在金銮殿上直呼冤枉，指着大理寺少卿身侧的寺丞大骂废物！
若不是此前南北皆传来捷报，柳氏定容不得两派胡闹。
盛暄坐在高位，缓步走至前方，睥睨众人。
百官噤声，不敢直视皇帝，两股颤颤，跪倒一片。
“太常寺少卿何在。”童声震于大殿。
“臣在。”
杜照心里咯噔一下，已准备好下了朝去躺平阳侯府寻锦郎君！
“杜御史之子，必定有杜御史之姿，少卿前些时日在坊间下注，赢的不少，想来独具慧眼。”
说着，盛暄视线看向工部尚书，“游尚书更是自幼便能慧眼识才，刑部与大理寺既无能断案，此事便交由游尚书与杜少卿罢。”
游端无波无澜，双手攥着朝笏，躬身应道：“臣领旨。”
杜照跟行，“臣，领旨。”
“诸位，可有异议。”盛暄扫了一圈。
“陛下圣明！”百官齐喝。
下了朝，杜照忙不迭跑去平阳侯府。
锦灼坐在躺椅上，杜照跟在身侧轻手轻脚地摇扇，口若悬河。
柳均与游端慢了一步。
来时，就见杜照急得额头冒汗。
“怎么办？怎么办锦郎君！为什么陛下点我的名字？我可是做错了何事！”
杜照心惊胆战，他爹给他的教育就是让他少露锋芒，踏踏实实在太常寺呆到死。
他只会站队，不会查案。
更何况，那人就是他亲自差人偷回来的！
他本想让大理寺与贼人玩火自焚，却不想火现下烧到了自己身上！
又见锦灼眯眼小憩，姿态闲适。
杜照心想：他与尉迟既明这样好，尉迟既明的哥哥，就是他杜照的哥哥，那尉迟既明哥哥的郎君，四舍五入也该与他有些关系了罢……
可想到太傅与柳尚书那肖似的脸，肖似的气质，肖似的冰冷！
杜照一脸菜色，没精打采地给锦灼晃着椅子，摇着扇子，继续碎碎念，“你既是尉迟小侯爷的大哥！那便是我杜照的兄长！兄长赐教啊，我若此事做得不好，入不得陛下的眼，该如何自处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莫急——”锦灼慢悠悠安慰人。
冰冰凉的手自身侧夺过扇子，杜照一愣，转头迎上一双浅如冰雪的眸子。
“扇得太快了，还是我来罢。”
柳均淡笑着，前行一步，生硬挤开了杜照。
游端落后几步，无声弯唇，径自在石桌旁落座，又给对侧倒了茶水，方才看向杜照，偏头垂首，发丝轻落，“杜少卿请。”
杜照立正身子，朝游端拜礼，“多谢游尚书。”
落座时，杜照看了眼相处自然的锦灼与柳均，再瞄向眼前人，狐疑这三人何时熟稔。
“你与阿灼甚是熟稔。”
游端带着笑看人，气质温和，虽未来得及换下官服，却也不让杜照觉得难以亲近，反而在对方这道温柔的注视下，全盘托出。
“我与锦郎君也是半月前因遗诏一事相识。其实我早识得锦郎君了，那日平阳侯府门前，尉迟二公双子，锦稠绣绘万福，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时见尉迟为兄长拜贺，我便见了锦郎君一面。”
杜照说着，眉眼轻扬，语气轻快，俱是一副天真烂漫模样，看得游端都不舍得移开双眸。
这般年岁的少年人，皆这样好。
游端勾起唇角，为杜照蓄了茶。
“我听谢三与锦郎君极为要好，有日街上遇了谢三，他好似有些不对，我给锦郎君送了信，他才识得的我，不过那时还未见面。”
“再后来，便是京中遗诏风波，我正想这事实在棘手，未料锦郎君来了信，差我去办些事。事中见过一面，我才惊觉尉迟为何这般黏着兄长，若我有锦郎君这样的兄长，我定是要日日登门的。”
不确定游端知晓多少，杜照后面事说得模糊。
游端毕竟年长，明了杜照的小心思，“此事埕美与我说过，你做的不错。”
再次得了赞扬，杜照笑容更甚，看了眼柳均与锦灼，将游端视为自己人后。
张口震惊四座。
“其实，大理寺那两具尸首是我差人偷的。”
锦灼猛一下坐起身，“你干的？”
游端一口水压在喉间不上不下，闷咳不止，见杜照要上前，忙摆手，“不，不碍事。”
柳均额角狂跳。
他与阿灼、太后、游端想了半晌，还以为此事又是氏族贼还捉贼，左右想不明白此事能引起多大的风波，便决定顺其自然。
结果，此事竟然是真的……
察觉三人表情不对，杜照闭上嘴。
柳均抿了抿唇，深吸一气，“你继续说。”
杜照看了眼锦灼，见锦灼示意，才朝众人微笑，讲来原委。
“此事是这样，我不是那日见谢三举止怪异，这么多年他都不要近侍伺候，怎就偏偏仗打起来了，他身边来人了，这不明晃晃的探子！”
思及某事，杜照狠狠蹙眉，声音愈大。
“他不爱吃青团啊！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见他吃过这个！我要尝一个，谢三还没表示呢，那探子就急得快跳起来了！太假！”
“而且我与那些跟班在街上混了十九年，就从未见过哪个卖青团的老板有武艺的！要说他有点臂力还算说得过去，带着掌套，倒确实有几分捣米的样子。”
掌套？
柳均瞬时便想到消失多时的安七！
锦灼看了眼神色未变的游端，捏了捏柳均的指骨。
“但那也怪，于是我便差人跟了几日，那两名侍从是我的人，虽并未传来确切消息，却也是为我，为了杜家做事，不能死不瞑目。”
“何况，此人既明目张胆抛尸，定是要搅弄城中安宁，我不过趁势添火，本想叫他们自顾不暇，没想到引火上身了！”
杜照瞪大双目，前倾身子，朝游端拱手，央求着人，“游尚书，此事该如何办呐？”
柳均偏头去寻锦灼，见锦灼首肯，轻声开口。
“大理寺由氏族把控，虽并非确定幕后之人定是氏族，但氏族的动向，此人一定悉知。大理寺与刑部此番，许是要吸引前朝视线，所求为何，我等仍不可知。”
游端与柳均对视，朝人颔首，转过脸，面向杜照，将他与柳均路上商量好的方法，交予杜照亲自去办。
“既大理寺要将刑部与我等架在火上，那便将大理寺也拖入火中。你晚间差人寻两具恶徒尸身，如何偷出来，如何放回去。待明日一早，你亲自领刑部众人前去大理寺，问问大理寺卿，此二人可是那日的城楼死尸。”
锦灼起身走到杜照身侧，端过茶水喝了口，抬手接住额前落下的海棠，红唇微张，跟在游端话后叮嘱。
“若大理寺卿认，你便寻陛下卸了这差事；若大理寺卿不认，你便放手让他去刑部翻，翻不出来你便再问，若他仍不认，那你叫他告诉你，这两具尸首出于哪案，只咬死要寻这两人身份，寺卿说不出一二，你便寻陛下治他个失职不察之罪。”
“抓小辫子倒打一耙，御史之子还不会吗？”锦灼将海棠花别在杜照官帽，退后两步，抱臂看人。
“会呀！这我会！”玉面小郎重重点头，弯唇笑起，乌纱帽上坠着粉嫩娇花，红袍掩不住其自身光华，好似遮了一片红纱的芙蕖。
时节正好，人亦正好。
锦灼由衷感叹，“杜少卿，真乃风流人也。”
迎着杜照不解的神色，游端贴心解释，“花落满头，意气风流。”
农历七月过去。
秋高气爽。
锦灼的肚子明显能看到凸起时，又被新添的衣服掩盖。
杜照当日依言照办，未料大理寺卿是个硬骨头，既不认账，也不回话。
杜照当时便带人冲入大理寺案牍室，两方言官快要动起手时，游端及时出现，身侧还跟着监察杜御史。
有亲爹与游端在身后，杜照再次开口发问，寺卿倒真认了那两具尸体。
陛下再次降旨，命大理寺卿五日内破案，若破不了案，便自请离京，寻个远乡，好好学学断案。
六日后，大理寺卿一职空悬。
氏族一时失势，却偃旗息鼓。
柳均言道，氏族必有异。
果不其然。
七月初八，北疆传来急报，谢家军与北戎狼山一战，大败，退守百里！
当日晚，氏族言官拥于金銮殿，再提遗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