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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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游端柳檀甫一进门，就被正厅那一丈宽一丈长的沙盘台子震在原地。
“这城内之象，如此真切。”游端上前一步，观摩着四周几个小型沙盘，抓了把黄土，捻在指尖，甚是感慨，“若在此处推演，也算不得纸上谈兵。”
柳檀拎起一根红线，径自绕去沙盘一侧，将锦灼方才所说的线路标出，后退两步，叫了几人来看。
“若走沂水线通至下邳，路程能缩减几日。”说着，柳檀拧眉摇头，“但此处狭窄，军船通行，怕是有碍。”
锦灼拿了根木棍，指在汇聚运河的几条脉络，眸色认真，“大哥可曾亲眼见过运河支脉，我与既明月亮曾驾马南下，途径几处支流，仔细瞧过，若依大哥所言要行军船，恐怕只有运河与海运两种方法。”
“那你方才所言，经济水入泗水，莫不是要用民船？”游端颦眉猜测。
“民船载量小，如此一来，船只过盛，亦树大招风。”柳檀跟上一言。
柳均掀开眼帘，行至锦灼身侧，抬指，虚空点着沙盘水脉，说出他心中所想，为两人解惑。
“军船载量大，需行运河主路，便是提前封闭路线，两侧地势仍旧太易藏人，此处经行峡谷，易攻难守，若敌以火箭攻之，军粮一行，恐遭劫掠。”
“若以民船经支脉运往江南，不可声张，不必封锁经行路段，只称商货南下，便是遇了劫匪，亦有尚存之息，必要之时，可断尾求生。”
锦灼抱着木棍，下巴微扬，重重点头，顺便将柳均没想到的一点补充完整。
“不错，埕美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之法。另还有一点，民船载粮出发，军船亦要在运河主路出发。”
夫夫二人相视一笑，同声开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错。”柳檀眉头未松，却将这个法子记下，准备与柳懿德相商。
游端静默几息，忽而垂首轻叹，“军备所需，本该堂堂正正，如今却要费尽心力才得保全，实在悲哀。”
锦灼抿唇，撑起木棍，戳了戳游端的袖子，待人回望，淡笑，“游大哥不必伤怀，这军粮出事，也不是一朝两朝的事，历来押运军粮至北疆，能与北疆战士剩下半数，都算都运一行有良心了。”
思及大烨朝廷从前的腌臜事，游端攥紧了扇骨，更为气愤，转头看向北疆，张口问道。
“北上军粮路线可定？押运官呢？”
柳檀淡淡颔首，偏头看了眼锦灼，轻飘飘道：“路线已定，押运官是谢璟。”
“谢二？”
“谢璟？”
游端与锦灼同时疑惑。
此事柳均与太后柳檀在宫中相商，见二人不解，及时开口，再次做了解惑人。
“北疆粮草军饷朝廷已欠了多年，这些年还要多亏谢贤意自江南赚得盆满钵满，皇商谢氏专养了一批押镖人，北上输送粮草军饷，他比朝廷要更为熟稔，此事交予谢贤意来办，的确稳妥。”
锦灼依言点头，顺势又问：“南下的押运官是谁？”
游端亦跟着想，却始终无法在朝中择出一个合适人选。
“是我。”
柳檀捻了捻指尖，抻展衣袍，淡淡言道：“朝中事宜暂交埕美与牧谦，军报若来，亦有太后与阿灼，此行若差了旁人，我心始终不定，思来想去，便亲自走一趟。”
“南北运粮路线今晚定下，不出五日便会启程。”
“今早黄海传来战报，”柳檀掏出一封密信，递到锦灼手中，勾唇轻笑，“尉迟军首战大捷，用的便是阿灼之法，海寇引至陆上，战力锐减，军心大振！”
锦灼两眼闪光，接过信件，看到熟悉的笔迹，满脸笑意，一边看信，一边扯着柳均的袖子转述。
“真的！是真的！二叔说，既明与月亮都杀疯了！像山上拴不住的小野狗！哈哈哈！”
“二叔还说，海寇蓄发只留头顶一把，人中非要留一抹胡子，既明说这才是丑人多作怪！二叔还说，俘虏嘴里说的妖精话，什么都听不懂，只听到桑桑桑的，既明与月亮便给他们采了桑叶当饭，还有……”
阴雨连绵了半月，在见到尉迟茂与尉迟既明的家书后，锦灼的天空，终于放晴。
明媚绚烂的笑容，惹得游端跟之勾唇。
此刻稍显碍事的两人，自行退了房门，将这二位郎君还给彼此。
再见院中竖起的靶心与桌面的袖珍暗器，柳檀眼帘微掀，与人问道：“你这暗器，可有他用？”
游端颠了颠，扔给柳檀，不甚在意，“你要送与谁？”
“秘事，”柳檀幽幽瞥了人一眼，只手背后，端端正正朝海棠院走去，“来与我杀一盘。”
“好啊！”游端跟行应声。
紫袍官服之人，头顶乌纱长翅，行进时衣袍纷飞，墨发微扬，立于转角处回望，矜贵斐然。
身后之人，白衣广袖，身姿卓然，亦负手于后，青玉冠束起半发，蒲扇轻扇，余留一阵清淡皂香。
晚间，锦灼邀游端用膳。
膳后，柳檀留游端夜宿。
孤家寡人游牧谦，自是一一应下。
较之热闹的平阳侯府。
两街之隔的宁王府，冷清许多。
谢璟最近两日忽然事多匆忙，总是不能与谢茵一同用膳。
但谢茵早已习惯一个人，对于谢璟的忙碌，也不敢多问，毕竟他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
谢恒去北疆前，在王府后院开了一亩地，专门让谢茵打发时间。
临行前，提着谢茵的耳朵警告，仗打完以前，不许出京城。
谢茵用过晚膳，刨了会儿地里的野草，坐在院中石桌处，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念起锦灼。
若是他也能住在平阳侯府就好了，那就能日日见到阿灼了。
说不定，还可以见见尚书大人……
谢茵这般想着，面颊微微发烫，惊觉自己想了什么的谢茵，忽然晃了晃脑袋，冰凉指尖狠狠揉了揉耳垂，装作忙碌地擦了擦桌面，看着干干净净的指腹，嘟囔，“还挺干净。”
端着茶盘的小厮轻手轻脚踏入后院，与巡逻队伍经行时，无声垂首。
再抬头看向院中那蓝衣公子时，小厮眼底闪过一抹暗芒，上前送茶，屏息凝神，感受着四周围的暗卫动向。
“三公子，茶来了。”
谢茵缓缓应了一声，没看见老管家，抿抿唇，接过烫手的茶杯，沿着杯沿吹了两下，“谢伯怎么没来？”
小厮目光紧盯谢茵手中茶杯，耐心回了人的问题，轻声催促，“管家今日受了风，头疼得厉害，睡前专门嘱咐我给公子奉茶，此茶温养脾胃，公子趁热。”
谢茵小幅度点点头，待茶水温热，一口饮尽，砸吧两下，拧眉，“怎么感觉不一样了？”
小厮眼下一跳，厉光快速闪过，谄媚笑开，躬身回道：“想来管家的手艺更合公子口味些。”
“嗯，对。”谢茵应声，思及自幼看他长大的管家，又问，“可请了大夫看？”
小厮眨了眨眼，心下微动，嘴角弧度上扬，声音轻柔，话语间带着钩子，轻易就勾得谢茵言听计从。
“请了，大夫说是着了风寒，需养上些时日，管家虽说要睡，却也疼得睡不安稳，奴方才想着，回去再看一眼，这才踏实。”
“我和你同去。”谢茵起身，并未仔细看过小厮面容，错身而过时，鼻尖嗅到一抹异香。
这异香有些熟悉，像掺了蜡，味道有些刺鼻。
他定是闻过，可究竟在哪里闻过这样奇特的味道，他却想不起来了。
到了管家门前，小厮上前一步推门。
谢茵琢磨着方才那股气味，掀开眼帘，入目看到小厮颈侧几根长须。
谢茵眸子一震，霎时想起金鸡山脚下村落十二具死尸面中的香蜡。
北戎人好留长须！
谢茵脊背发寒，脚下发软，踉跄着后退一步，抖着指尖与回望的小厮对视。
隐在暗处的人勾唇笑起，视线隐晦扫过院中几处位置，躬身上前，一把扯住谢茵的手臂，音量极轻，却足以令谢茵胆寒。
“谢三公子，你不救救养你多年的管家吗？”
“或者，你现在喊，我死了，谁也救不了你。”
谢茵想起方才经了小厮手的热茶，颤抖着身体，捂着胸口，压不住恶心想吐的欲望。
跟人进了房，小厮阖上门，听着四周围靠拢的声音蹙眉，直至几个暗卫再次呼吸沉稳，他略微估算了距离，无声轻笑，转身，看着拿起剪刀防身的谢茵，眼神轻蔑。
“你们都中了毒，谢三公子，你可要想清楚，再决定动不动手。”
暗卫距离不近，但也不远，他与谢茵若低声交流，想来不会被发现，但若谢茵执意动手，定会惊动暗卫。
小厮眼底横过恶光，据得来的消息，不是说这谢三不受重视。
可不受重视的谢三身边，怎会有武功高强的暗卫？
“你——”
“嘘——”小厮缓步上前，夺过谢茵手中的剪子，握着谢茵后颈，将人压至管家床边，轻声开口，“你也悄声些，毕竟，你马上也要同我一样，做些不太光彩的事。”
谢茵只觉后颈的大手像索命的铁链，他跪趴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陷入沉睡的老人，眼前忽地一下朦胧。
他忍不住低声抽泣，颤抖着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身体，狠狠攥住对方衣袖，悄声喊人，“谢伯，谢伯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对不起……”
小厮嘴边露出恶劣的笑，阴恻恻俯身，极具鼓动人心的话，在谢茵耳畔穿行。
“谢茵啊谢茵，我若是你，便只护好眼前这一人，宁王府自幼冷待，是谁将你养大？又是谁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对你付出真心的，只有眼前这一个濒死的老者罢了，你啊你，在王府多年，却不如一个外人更得谢氏青睐，凭什么？为什么？怎么就偏偏是你？”
“阿茵，无人这样唤过你罢。他们不在意你，你要在意你自己啊，这毒，每隔三日便须解药，若无解药，阿茵与谢伯，可就要受噬心之苦了。”
小厮抓着谢茵的发丝，仰起满目泪痕的脸，睨着这张脆弱面容，慰叹道：“阿茵别怕，你什么都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