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丑儿 天煞孤星的 ...
-
稚鱼黏人,华祈接下来两日带着她闲逛,路上遇到什么事,顺手便解决了。
出乎意料地,华祈发现自己对稚鱼的包容度很高,哪怕去安山村的路上,对方还要紧紧挨着她,距离不过一瞬呼吸,华祈也不恼。
思来想去,她将原因归结于这个小姑娘太会夸人,把自己哄高兴了,也就不会烦了。
“师姐,安山村那里灾疫横行,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影响啊?人家有点怕。”
“应当不会。”华祈思索一番,“客栈掌柜的说过,大夫在那儿与村民同吃同睡都好好的,我们是修士,体格该比他们更好才对。”
况且以她的眼光看,这“灾疫”是挑人的。大夫身体再好也是人,怎么可能在一个病村子里待了那样久、却始终平平安安?
付清浊侧头看她:“华姑娘觉得只是体格原因吗?”
“不觉得,但就目前来看,暂时想不到别的理由。”华祈目不斜视,“掌柜说安山村静水村都没有朝廷官吏,只有村长一类的土皇帝,不受律法约束,私下里乱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稚鱼深以为然,默默点头。
人常道“穷山恶水出刁民”,多数情况下,这并不是种傲慢无礼的漠视,而是因为封闭的村子不通法律、不懂道德,只是一味包庇村里人,不分是非对错。
可惜的是,没有人会去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者说没有人敢去说。毕竟人家不领情、愤怒不屑的可能性更高。
上一世做了近十年的皇帝,她在教化乡里方面最为头疼。
光是想想过去的磕磕绊绊,稚鱼就开始烦闷:“师姐,若安山村村民不欢迎我们怎么办啊?如果他们不领情,我们还要坚持吗?”
“我们说清目的,既是真心来帮,岂有不配合的道理。”
华祈正色,她握着剑,面上显出种几近清澈的较真:“虽然我不常与人间百姓打交道,但人性都是共通的,真心换真心罢了。”
稚鱼轻声一噢。她低头,并不觉得。
付清浊反而笑了:“华姑娘言之有理。就算有些村民讳疾忌医,但村长是一村之主,他会和我们认真交涉的。”
听完这话,稚鱼更不吭声了,她困惑地眨动双眼,抿紧唇瓣。
付清浊似乎总是最懂华祈的那个。前世的自己是不是太过武断?如果当年她再坚定一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陷入深思。
前方的村落渐渐显现,房舍疏疏落落,耕田一望无垠。此时日上三竿,阳光真好,照得金山满目,远远看着一派祥和安宁。
但是很快,恬静的氛围就被打破。
“小丑儿,好下贱!没娘生,没爹养!面上大疤像条虫,身体杆子被打折!”
“你快走,快走!不许再进我们村子了!”
“我爹爹说了,要不是你命里天煞孤星,我们村子也不会变成这样!”
尖锐的辱骂怨恨声灌进耳朵,分明是孩童少年稚嫩的声线,听起来却无比刺耳。
华祈拧眉,抬高声音:“你们在做什么?断思,去!”
命令发出,长剑瞬间飞出,化出无数分身,将被围在中心蜷缩身体的人包围。
所有人的视线被隔绝,“丑儿”面无表情,缓缓撑起身子。
付清浊早已大跨步过去,他马上拉住还要动脚踢剑的少年人,面色严肃:“不要动,会受伤的!没看到这是很锋利的剑吗?”
“要你管!”那孩子恶狠狠地瞪他,用力推开,“你护着天煞孤星,是不是也是天煞孤星!”
付清浊被推愣了,反应过来后也生了气:“所谓命格论都是假的,人最终如何只取决于自己,你们为什么要信这个?甚至要用这个当借口伤害别人?”
丑儿垂头,看着掌心被剐蹭出的血痕,突然讽刺一笑。
鲜红血珠不断沁出,将灰扑扑的尘土染红。细小沙砾磨着血肉,火辣辣地发痛。
余光中,一抹浅蓝衣角降临。
紧接着,有道温柔荧光将手心包裹,须臾几秒钟,沙砾与鲜血尽数消失。
丑儿怔住了。
“还好吗?”
目光慢而又慢地上移,一张观音面映入眼帘,长眉入鬓,细长凤眼,额心红痣仿若神仙所点。
她的眼神不带任何异样,没有看到丑八怪的恐惧,也没有看到乞丐的厌恶,平淡极了。
“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同一个问题她问了两遍,丑儿终于反应过来。杂草似的长发乱蓬蓬,被慌张粗鲁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能、能……”
他的声音很哑,嗓子像是被火烧过,听着就莫名感觉喘不过气。
确认对方无事,华祈起身收剑,看向自觉围作一团、神情警惕的孩童少年们。敌视外来者的视线太强,她突觉心累,索性只看向那个丑儿。
但她没想到,完全站起来的丑儿居然比自己还高,竟然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丑儿不敢看她,瘦瘦长长的身体直挺挺立着,手很不自在地捂脸,声细如蚊地吐出了个“嗯”字。
“烦请带我们三个去找村长。”
“不许!天煞孤星不能进村!”
原本距离他们一定距离的孩童们马上围过去,他们瞪大眼睛,大声制止。
华祈不愿跟没开智的小孩计较太多,张嘴就是扯谎:“我是镇上派来的大夫,略通仙术道法,这两位是我同门,我们都是为解决村里瘟疫来的。”
她太淡定,为首的那个少年吞咽口水:“真的?”
华祈没急着说话,丑儿手腕一凉,下一秒,没有任何伤痕的手掌心向众人展示。
“这样可以信吗?”
“…天煞孤星不能进村,你们三个可以。”
华祈松了手,那层隔绝肌肤接触的无形屏障也随之消失。可尽管有所阻隔,但丑儿还是嗅到了一缕浅淡的清香,他下意识僵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他是安山村的原住民么?如果是,就可以进。”华祈侧首,“你是吗?”
“……是。”
“那便一起进来吧。断思,你跟着这人,送他回家。”
话音落,她把断思重新抛出去,示意它将地上散落的零碎物件收好。
最后,她转向已然看呆了的孩童:“走吧。”
……
安山村占地面积较广,大路小路都有,华祈边走边看,目测这里约有数百户人家,村长屋舍在村落偏向中心的位置,走了一刻钟才到。
一路上的咳嗽闷哼声都没断过,稚鱼没说话,轻扯华祈和付清浊的衣角,递上掩面用的帕子。
“你们不用戴的。”年纪最大的少年冷不丁出声,“不是我们安山村的人,还那么年轻,不会得病。”
冷冷丢出这句话,他站定在一处与周边相比尚且完整的大门前。
“这就是村长的家,你们直接进去,我走了。”
稚鱼才不把他的话放心上,当她没处理过疫情吗?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村长的院子和路上的荒芜景色一脉相承,落叶被踩碎,发出清脆的、干枯的声响。
“各位是——?”
拄着木拐杖的老者从墙角绕出来,佝偻着腰看人。
华祈直入正题:“略懂仙法的大夫,想帮忙解决村里的病。”
老者浑浊的眼珠发出微弱的光,激动之下,他咳嗽两声:“你、你们懂仙法?”
“嗯,略通一二。您先说说情况吧,这病在村里蔓延多久了?第一个得病的是谁?如今怎么样?”
村长艰难地坐上小竹凳,他缓了缓气:“第一次得病的人已经快病两年了……”
两年前的春夏之际,村里的庄稼老手突然一病不起,先是止不住的咳嗽,浑身乏力,然后高烧不退,辗转难眠。
但那时候谁都没当真,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村民只当他是不注意感染风寒,又没能及时抓药罢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那也是他的命数。
可庄稼老手的大病只是开头,多少次众人都以为这人要死了,可他偏偏活着,有时还能下地干活,但没干多久就开始大喘气。对贫苦人家来说,死亡其实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半死不活,不能为家里出力,却要压在家人身上张嘴吃饭,给他们增添负担。
身体痛苦,心里更难过憋闷,与活死人无异。
他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唏嘘谈资,然而没过几个月,安山村的壮年人都接二连三地变成“活死人”,隔壁静水村紧随其后。
再然后,就是客栈掌柜告诉华祈的事了。
三人听得沉默,付清浊心情沉重,他低声询问:“第一个人还活着吗?”
村长摆摆手:“去年年前吊死了。原本是最精壮的那批汉子,死的时候肋骨都突出来了。”
停顿片刻,华祈问了另个问题:“今日刚来时,我听到有孩子说村里的灾殃都是因为一个名叫丑儿的人,村长以为呢?”
“……或许吧。丑儿爹娘是靠耍蛇谋生的,不懂耕织不务正业,年纪轻轻就死在了林子里。下葬那天来了个道士,说丑儿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他爹娘就是被他克死的。”
村长唇边的胡须颤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摇了摇头。
“那他的脸,也是生来就有的吗?那条疤,还有半张被烧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