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的缤纷里》枸兹

66、第 66 章

　　过了一个小长假，气温急遽下降，刮面的风由凉爽变为刺骨，天地在一夜之间失去色彩，云层总是低沉沉的。

　　305却总有一片绿过境。

　　冬季校服是绿色被历代学子吐槽多年，但校领导还是没有推陈出新的打算。

　　井梨和李望周分手消息传开时，众人反应并不激烈，至少不如双李彻底拜拜那会儿轰动，大概井梨是一副风流多情的面相，又被传是个不折不扣的玩咖，所以和李望周注定无法长久。

　　其实两人分开得很和平，反正身边人都没察觉到双方有什么异样。

　　一个校园再大也就那点活动区域，有时候路上碰见了，戴雨灿还在纠结要不要装没看见，李望周会先跟她打招呼，井梨也在的话，平静地擦肩而过对于曾经的恋人来说也算好的了。

　　这天大课间结束她们去食堂的路上和回来的李望周迎面撞上，人一走，戴雨灿立马问井梨：“你确定他没有劈腿什么的，不是因为道德问题分的手，这事关我以后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井梨始终没太大反应，只说一句话，“学长人挺好的。”

　　客气像陌生人，仿佛井梨只是默默仰望李望周的小透明。

　　表面上众人都欢迎井梨重归单身贵族的行列，私下耿俊和戴雨灿却开始研究生日会李望周没出现是分手导火索还是当时两人情感已经出现裂痕。

　　作为朋友，他们其实挺担心井梨的，都经历过分手，知道只要有心，必然要难受一阵。

　　如果没心没肺，井梨也不会是现在格外平静的状态，可难点在于他们这群人没见过井梨之前失恋是什么状态，所以不好作出判断。

　　“周哥不会是她初恋吧？”耿俊天真且认真发问。

　　顾奕丞淡淡开口，“不会，我都听说她之前谈过不少。”

　　“你那完全是被舆论带偏，”戴雨灿心有不爽，觉得顾奕丞作为亲近的伙伴不能人云亦云，“她在十八中的时候也只谈过一个好吧。”

　　耿俊突然想起闻识乐，怂恿戴雨灿：“你问问乐哥，他俩不是一个初中的吗？”

　　“问啦，据他所知井梨初中完全沉迷学习。”

　　晋今源手里的魔方突然卡壳，他突然想是否该上油了。

　　“闻识乐这么说的？”

　　都当不存在的人突然出声，众人古怪看他一眼，耿俊乐呵：“大神就是大神，玩魔方的同时还能听到我们在聊什么。”

　　顾奕丞目光停留在晋今源脸上片刻，伸手把魔方拿过来，自然而然换成自己退出谈论。

　　“妈的，那到底是谁传井梨滥情的！”了解真相后，耿俊突然发作，气得不行。

　　戴雨灿反倒淡然，安抚耿俊：“你知道当时我听到这些有多生气了吧？但我现在都把那些造谣的人当笑话看，只要我们这群做朋友的知道她怎么样就够了。”

　　井梨在十八中那段据说只谈了一礼拜不到，玩玩而已。

　　晋今源慢悠悠转起笔，是个思考的神情，耳边传来耿俊一句惊叹“这么说来周哥真算她初恋哎”，他发现自己就算知道真相，内心也毫无波澜，甚至需要确认一遍自己的记忆是否存在偏差。

　　一次在操场偶遇李望周和他一群兄弟之后，井梨发出感慨“在一起的时候学校里都见不到人”，她是调侃的态度，却让戴雨灿灵光一闪，想起当初两人还因为这个问题闹过不愉快。

　　这天，几人在后门的烧烤店吃宵夜，算晋今源和耿俊欠下的第二顿，喝了点啤的，井梨也直白表示自己觉得对方陪伴不够。

　　其他人想安慰却捡不出话来。其实也理解李望周，他在当下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事是学习，而且李望周在正派传统的高知家庭中成长，和他们这群商人的儿女不同，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井梨是无规矩、散漫过头的“自我主义”。从现实看，两人相遇时间不对，可从源头出发，这是两个阶级的对抗性，注定了井梨和李望周无法长久。

　　路边有很多抽烟的少男少女，脱下校服，分不清是不是305的学生，毕竟这条夜市街闻名于各大中学，很多离得远的学生也会骑电动车跨越城区来这里。

　　但井梨独树一帜，穿着那身丑绿校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名校出身却在午夜街头虚度年华。

　　晋今源远观路灯下那段单薄影子许久，走上前，问井梨借了个火。

　　她没有第一时间慷慨解囊，在晋今源意料之中，他不急不躁，似乎有耐心跟她耗。

　　井梨歪着脑袋仰起脸端详他，戏谑一句：“这里这么多美女，你随便找一个问，她们都应该会直接送你一个打火机。”

　　“我又不是缺一个打火机。”

　　他一本正经回答，井梨瞬间垮下脸，砸吧砸吧嘴抱怨，“切，无聊。”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抛过去。

　　过一会儿，她又盯着他看，“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你还单身了。”

　　晋今源靠在电线杆那，姿态闲散，偏偏优越身段怎么摆都赏心悦目，他单手点烟，火焰蹿出来的瞬间眉宇也纹丝不动，很快轻轻把火甩灭。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一秒，不像有些男的，在女生面前抽个烟连两边眉毛高低都是精心设计，装逼。

　　“现在谁也别说谁了。”用完就还，晋今源作风冷酷，这点也像毫无争议的渣男。

　　井梨稳稳接住，笑出声，握在掌心里就此取暖，“你是不是就等着呢？”

　　晋今源真的用了几秒钟去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表情冷淡释放一缕白雾，“如果这对我有好处，那我一定等着。”

　　空气中响起一声促狭的笑，井梨没说什么，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到晋今源脚边，嘴里发出“biu”的音效，像小学讨厌一个人那样，就差说“我代表月亮消灭你”。

　　看到被攻击的对象明显有些愕然，她一挑眉，是个得意的表情。

　　晋今源目光慢慢低下去找那颗石头，抬脚踩住，有一下没一下踢着，淡淡开口：“我可没惹你。”

　　“我分手了还不许我心情不好吗？”

　　夹在手里的烟落了一截灰，晋今源这才想起它。

　　这好像是井梨第二次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心情不好，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个人，但分手以后她从未在众人面前表露情绪。

　　“因为生日？”晋今源含了烟，尾音不清晰，听起来是在下结论。

　　井梨好整以暇看他，“多稀奇，你居然会八卦这些。”

　　“我替戴雨灿问的。”

　　井梨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很久，似乎是质疑这种说法，最后轻轻一笑：“我知道，她和耿俊研究我为什么分手很久了。”

　　“不过我刚才都说了呀。”

　　晋今源沉吟片刻，又问：“他有挽回吗？”

　　“你怎么肯定是我提的分手？”井梨眼睛一亮，之前的颓气一扫而空，突然机灵起来。

　　“大家都这么认为。”晋今源看她的这一眼有点久，没刻意吐烟，还是有丝丝缕缕的雾气逸出来，倒分不清是冷还是尼古丁。

　　“我看起来很像不会被人甩的那种吗？其实你们有点以貌取人了。”

　　一句效果不怎么样的自嘲。

　　“那你这是，第二次被甩？”

　　在井梨看来，晋今源的状态也是异常亢奋的，表情怎么看都有点贱，不停挑衅，就想惹她跳脚。

　　她偏不着他的道，微微一笑，“你很故意，证明我一开始的想法是对的，所以你不能怪我习惯性把你往坏处想。”

　　晋今源镇定自若，不知不觉，一支烟就消耗了，其实也没抽几口，他抬手摁灭，说：“我只知道是你甩了于骋，或者说，那不能称之为一段恋爱。”

　　回首，井梨静静看着他，摇晃身体，最后给予肯定：“你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这次，晋今源缄口不谈了。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轻轻一句自白，井梨呢喃完，捏住烟头狠狠吸了口，白皙脖子上的血管都清晰显露，看得人有些心惊。

　　晋今源冷眼旁观她明明不会抽烟却装得那么像。

　　“戴雨灿也说过我，太提防人心。”

　　晋今源不太理解，问：“你对李望周会有戒心吗？”

　　井梨似乎是认真思考过后才说：“当然，我总觉得自己在他那里不是最重要的，学生会、学习、他的父母，一切都排在我前面，所以无形中也会控制他在我生活中的地位。其实我觉得自己很喜欢他，也为此牺牲付出了很多，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打扰他，约会时间有闭寝前的一个小时甚至四十分钟就够了，吃饭也不需要他陪，可打算分手的时候他才告诉我，他同样感受不到他作为男朋友对我而言的意义，好像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那时候，两人才敢直面事实——这是段失败的恋爱，他们都很努力去爱了，都有意忽视自己不佳的体验，最终的结果是造成完全偏差的感受。

　　李望周承认没一开始就告诉她自己无法出席她的生日会是担心她会生气，然后提前几天开始争吵、冷战，他说，现在进入冲刺阶段，他真的没有多余精力承受女朋友的任性。

　　言下之意是他做不到分心去哄她，所以干脆先斩后奏，他当然知道她还是会生气，但好歹之后几天是假期，这样，他可以稍微把学习放一放，暂时把女友挪到首位。

　　也是这次事件让李望周开始正视两人这段关系。

　　他向她道歉，“小梨，你可能无法理解我，可我不是你，其实我远不如你聪明，我身上也背负了很多人的希望，我真的很怕如果我高考失利会让他们失望，我也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说实话，井梨当场就想把那杯丝袜奶茶泼他脸上，狠狠嘲讽他“既然这样你他妈谈什么恋爱，哪来的勇气”，可她不舍得浪费那天调得特别好喝的奶茶。

　　身体最真实的反应是落下一滴泪。

　　李望周明显怔住，脸上的担忧、自责不是他这样一个极其骄傲又极其自负的人可以演出来的。他眼眶也红了，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他到最后也不得而知，井梨是被人误解但时至今日明白自己已经没必要去解释从而无比憋屈而流的泪，就像他其实从来不懂她再懂不过他所承受的压力——为此还和自己好朋友起过争执。

　　这让井梨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她一直沾沾自喜自己了解他，可对方不认同，只是觉得她不好惹、不好哄。

　　她一厢情愿一样。

　　聊到最后，李望周也没说“分手”两个字，看得出来，他不是想分手，可他是做好分手准备开始这场谈话，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对井梨的认知一直是对方是过于潇洒、娇蛮，他确确实实喜欢她，可他潜意识希望井梨能稍微做出改变，这样他可以轻松些，在他那里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这些他不说井梨也能自己悟到，很平静对他说：“上高三前你放弃了学生会，底气很足，说真的，如果是我我都不一定敢这样拒绝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者。”

　　对面习惯掌控一切的少年表情一僵，在瞬间的茫然后露出罕见的仓皇。

　　“那是因为你知道所有人都会挽留你，你不会因此受到什么惩罚，是他们需要你。可我不会那样做。”井梨莞尔一笑，最后时刻她也一如既往，对什么都淡淡、懒散、无谓的态度，“学长，你不是我的必需品。”

　　晋今源到最后也不知道李望周究竟有没有做过挽回的努力，只是听到蹲在脚边的那个人说：“可明明我就是怪他没时间陪我。”

　　天空飘了起雨，零零星星，无伤大雅，身后的街道依旧是浓浓烟火味，越来越繁华。

　　井梨是自嘲的口吻，突然之间失去所有意兴似的，把烟头摁灭，玩起来。

　　“晋今源？”突然，井梨试探性叫他一声，亮亮的目光寻过去，看到他时粲然一笑，“我以为你走了。”

　　似乎只是确认他还在不在。

　　一滴雨毫无预兆砸进晋今源的右眼，他无法无动于衷，垂眸眨了两下。

　　“陪伴才是你的必需品，对方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所以你不算是口是心非。”

　　井梨脸上流露出一丝愕然，皱眉笑了，恍然大悟的感觉，思绪兀自游荡许久。

　　晋今源也没出声打扰她。

　　最后，她目光又回到他脸上，说：“我突然觉得，如果没有之前的误会，说不定我们从一开始就会是朋友。”

　　她说得很诚恳，可晋今源确定自己内心毫无波动，语气冷淡：“不会。”

　　“为什么？”井梨瘪嘴，似乎受到很大打击。

　　路灯直直洒落下来，晋今源鲜明的轮廓从光帘里过滤出来依旧清晰，他像不解风情的神，高高在上独自清醒，迎上井梨诚挚的目光，“那样的话，我们也许就不会提前认识。”

　　他斗胆判断井梨会和他说这些，并不是因为真把他当成值得信任的朋友，不然戴雨灿、李让清算什么？他和她们不同的是见证过井梨无人知晓的初中三年，而且恰好她也算了解他的面目。

　　这一路算是两人一同走过来，但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羁绊，所以井梨可以少一点顾忌把他当垃圾桶，不用怕他会因此担心，或者嫌烦就厌弃她这个人。她也能少一点负担。

　　而且，她不是总说他有洞察人心的本事？这个时候，井梨需要的或许不是“矫情”的安慰，而是冷酷又真实的评价，这一点，只有不断揭露她内心不算美好的一面的晋今源能做到。

　　但晋今源还是无形中给予了她一点安抚。

　　也许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看到的井梨不是完全冷血，不是洒脱，她只是始终在渴望但还是没有得到过一份圆满的感情。

　　她其实很脆弱。

　　人其实都脆弱。

　　井梨好像在思考他说的那种情况，这么较真……晋今源弯了弯唇角，补充一句：“一开始就在305遇见的话，戴雨灿也讨厌我，自然的，你对我印象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相视一笑。

　　渐渐地，井梨笑得越来越开怀，肩膀都在抖。

　　看着看着，晋今源表情冷却瞬间，率先挪开目光看向在雨中有些朦胧的夜，不自觉深吸口寒气。

　　语气也淡薄了，“有这么好笑吗？”

　　直到最后，“朋友”两个字也没再从井梨口中说出来。

　　晋今源被内心一种无形的冲动困住。

　　很想问她：现在会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