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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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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四十分钟后,晋今源没醒,晋葭仪来了,没进病区就看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略微讶异。
见到晋今源母亲,原本懒散的众人神经立马紧绷,莫名忐忑,好在晋葭仪这回没说什么。
人一走,耿俊长舒口气,戴雨灿在旁边嘲笑:“不是你说他妈妈人很好相处的吗?”
“阿姨是挺好的啊。”耿俊本能反驳,但也确实没想到先前晋葭仪连门都不让他们靠近,是那种温柔的强势。
但如今晋今源完全脱险了,人也醒了,晋葭仪看上去也比之前状态好,所以耿俊更愿意体谅一个母亲的心态。
晋葭仪没进去多久,就再次亲自出来叫他们进去。
耿俊冲戴雨灿挑个眉,意思是:看见没,晋阿姨还是很好的。
“这怪久没见,我怎么还有点‘近乡情怯’呢……”
“有很久吗?”
耿俊正嘀咕呢,病房传出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众人不自觉屏息,不约而同没了动静。
从晋今源的角度看,几颗脑袋是接连从门口冒出来的,鬼鬼祟祟,他似乎是扯了下嘴角,实际笑意很浅,一张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唇色偏淡了些。
人戴着颈托,坐在那里,还是丝毫不见萎靡,深邃的黑眼睛依旧明亮,即使虚弱,晋今源也永远不会消沉。
井梨甚至觉得他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自他们露面,晋今源多了几分病态但依旧干净的皮囊上似乎总挂有一缕笑,好像他只是感了个冒。
“源哥,想死我了……”耿俊一进去就扑到床边,拼命挤眼泪,然后扭头问大伙自己以后能不能去演戏。
没人搭理,他一脸失望“啧”出声,“问你们也是白问,一帮不懂欣赏的人,问清姐才对。”
戴雨灿这就有话说了,“别污了清姐的眼。”
晋今源沉默听他们拌嘴——一如既往,似乎走了阵神,然后看了眼稳稳站在那里的身影。
不像耿俊那样有温度,顾奕丞动了动眉毛而已,“回头教我球规。”
“什么球规?你准备打球了啊,早说啊,这事包我身上,正愁最近没人和我一起呢。”
戴雨灿推一把耿俊,十分不屑,“人家扣篮可比你好,只是不懂球规,对吧顾奕丞。”
“不懂球规算什么会打球……”
两人争执不下,晋今源皱了皱眉,似乎开始觉得有点吵了,目光再一转,好像是终于注意到站在床尾过于安静的两人。
和闻识乐用眼神打了个招呼,他身边的女孩过于安静了,晋今源转过去的目光无形中变得更淡,继续看向还在吵的两人,提议:“要不你们先坐下?”
……
晋葭仪领着阿姨端了水果进来,招呼他们享用,还让他们下次来不用带东西,走前关心了一下晋今源,给够几个小孩相处的空间。
之后耿俊研究起晋今源的颈托,问了很多问题,最重要是关心他什么时候能活动自如、好完全。
晋今源还关心球赛、游戏,闻识乐也加入话题,他们男的聊得挺好,戴雨灿就专心在旁边吃水果,随口说了一句“有点饿了”。
他们晚饭都没吃就直奔这里,又等了挺久,刚才倒不觉得饿。
戴雨灿本来想着她说话的音量晋今源是听不到的,但很诡异的是她一说完男生那边也刚好结束话题,病房顿时安静下来。
刚好耿俊制造一阵响,太突兀。
戴雨灿投去一记嫌弃的眼神,听到晋今源问:“你们没吃饭?”
“这不见你心切嘛。”耿俊顺势而为,他倒不觉得晋今源会因为他们饿着肚子来看他就愧疚或者感激。
晋今源果真没什么反应,但也不继续聊了,微微仰起脸闭了下眼睛,似乎是有点累。
下颌那块有了束缚,他整个五官轮廓却更硬朗、锋利。
醒来之后,晋今源觉得自己听力变得更敏感,明明旁边井梨和戴雨灿在有意克制音量了。
“你要不先吃这个?”井梨摸出一袋糯米团子来。
戴雨灿两眼一亮,迫不及待上手,“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忘记了。”井梨耸耸肩,拒绝了戴雨灿递过来的第一口,表情还有点嫌弃。
戴雨灿好笑,“你又不吃你买来干嘛?”知道她对这些甜甜的东西不感冒。
“谁要?”
男生们都拒绝了,因为他们都不喜欢甚至厌恶这些甜食,耿俊表情更是夸张。
“有的给你垫肚子还不乐意,不知道刚才谁肚子震天响。”
顾奕丞突然伸出手把东西接过去,戴雨灿盯着他的目光充满怀疑,但接着看到他只是递给晋今源——这就合理了。
晋今源没第一时间拿,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最后还是抬起手,捡了红豆的放进嘴里,似乎刚才只是思考要吃什么口味。
始终静静固执锁定他的视线悄然挪开了。
无形中,井梨松了口气,继续抠手指玩,全程心不在焉的样子。
戴雨灿看在眼里,能理解她的静默是难为情和尴尬。
“怎么你们都喜欢吃这玩意儿?”
突然听到耿俊不可思议发出质疑,井梨抬眼看过去,发现闻识乐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面色淡淡咀嚼。
坐了半小时,走之前,耿俊伸个懒腰说要去吃大餐,语气遗憾对晋今源说:“新开的那家餐厅哥们儿我先你尝了,唉,没你在我吃饭都不香了。”
“作业什么的都给你拿了,不过没整理。”顾奕丞拍拍晋今源手臂。
“值日你也欠了一次,要补的,不能因为你和班长我关系好就坏了规矩。”
晋今源淡淡瞥耿俊一眼,“什么时候有这规矩?”
“兄弟我为你特意定制的,当值日生多好,还可以不上早读,感动吧?”
戴雨灿抱怨他们太不讲人情,结果转头就通知晋今源:“我拿了你一支笔哈,上次我物理课本没找到也暂时借用了你的。”
晋今源抚了抚眉头,虽然表情依旧寡淡。
原本已经安静的病房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嗓音:“你们再说多点他恨不得明天就返校了。”
晋今源看过去,刚好撞上井梨那双带笑的眼睛,但也许是他的目光太冷,对视一秒后,她刚活跃起来的情绪也跟着消失了。
“那敢情好,看来我还得想想干点什么能激励我源哥快点好起来。”
大家被逗笑,闻识乐也弯起嘴角,看向了同样在笑的井梨,若有所思。
……
耿俊自觉走最后一个负责关门,注意到病床上的人也正好看过来,似乎是目送他们离开,比个手势让他好好休息。
晋今源不为所动,整个人和这间高档空荡的病房一样,冷清寥落。
实际上他视线落在耿俊身后,越过不算宽的一条门缝和一颗大脑袋,看到闻识乐给井梨戴上卫衣帽子,手落下时自然而然搭在了肩头。
一晃而过。
耿俊习惯他的冷漠,悻悻关上门溜走了。
人一走,似乎把暖气也放跑一些,时隔多日,晋今源终于感受到总有点潮意的春天。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床头那袋剩了挺多的糯米团,比起精致的果盘,略显凄凉了。
*
星期天午后,医生照例巡房后病房又只剩下晋今源一人,他重启耳机,短暂闭上眼,即使在单独的空间,他也习惯让四周保持安静。
再次睁开眼时,他瞥到门悄悄开了,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地上那截影子无处可逃。
看了一会儿,晋今源抬起眼,又等了几秒,空荡荡的门口才多出个人来。
井梨抵着门框,要进不进的,装模作样敲了两下。
大可以装做听不到,可晋今源突然意识到自己目光给出去很久了,最终,没什么表情摘下耳机。
但在井梨看来他是嫌不速之客打扰到自己。
如果是平时,井梨想自己也许会气冲冲闯进来质问他。
“我看外面没人?”
晋今源让人回去了,不需要无用的陪伴。
他还是不说话,井梨咬了下嘴唇踮起脚尖走进来,关门的动作也很小心,扭头注意到他似乎在观察,主动开口:“他们没来。”
“我问了吗?”晋今源一如既往,淡淡的语气其实每一刻都在激怒对方。
井梨默默深吸口气,把书包脱了,丢到沙发上,接着自己坐下去,熟门熟路。瞥一眼他平板,阴阳怪气一句:“这么用功?”以为这人行动不方便都还要研究什么数列。
没有回答,井梨坐在原地恨不得抓耳挠腮,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全是徒劳,真正面对人的时候,和那天大家都在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
“来干嘛的。”
最后还是晋今源出声打破沉默,淡淡瞥她一眼。
井梨看他眼皮似乎很沉重的样子,问:“你要睡觉了吗?”
晋今源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淡:“如果是要说谢谢,没必要,因为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本来就是要自保的。”
看到她保持沉默样子,晋今源不紧不慢戏谑一句:“看来不是。”
井梨真的始终没说“谢谢”两个字,不管是前天很多人都在的时候,还是她今天单枪匹马,态度始终模糊。
晋今源忽然产生一股厌倦,脸冷下来,当她这个人不存在,正打算掀被下床,井梨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杯奶茶和一盒咖喱饭,放到床头柜上。
窸窸窣窣一阵包装袋的响过后,气氛又陷入死寂,晋今源只是瞥了眼,又无视。
“虽然你本来就要自保,但当时的情况下,你完全可以自己躲开的。”井梨镇定开口,这一次是看着他的方向,“如果不是为了也把我推开,你也许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你也说了是也许。事情已经发生了,”晋今源也看着她似乎有股冲动的眼睛,“结果是没事就好。”
他口吻是经历过死亡的超然,哪怕也才从鬼门关回来。井梨就没办法像他一样。
“你就这么不想承认是你又救了我一命吗?”
“又?”晋今源居然在这个时候淡淡笑了,沉吟一阵,重新对上那道不知道在愤怒什么的目光,“那晚你自己说的,你后悔了,并不是真的想死,我也是,我从没想过死,所以那当下我是出于求生本能做出的反应。”
“换做是你,也会这样的。”说完,他自己先不相信,挑了下眉,像逗弄,“除非你在那一瞬间也在讨厌我,想让我死。”
晋今源表情轻松,好整以暇观察她的反应,无谓的态度。
井梨摇摇头,轻声说:“我早就不讨厌你了。”
风打了一下窗棂,近来,鸟鸣越来越频繁,叽叽喳喳,有时候吵到人睡眠,睡不好的话,心会莫名躁动。
晋今源扯下了嘴角,其实情绪已经淡了,耸耸肩,表示一切像他说的那样。
穿好鞋后,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体内忽然泄气,再次转头问她:“有受伤吗?”
井梨一怔,随即笑了,眼睛看向别处,“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不满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告诉他:“有六个人死了,现在学校死气沉沉的,很多人宁愿绕路都不走大门。”
气氛突然沉重,晋今源垂了下眼皮,说:“我知道。”
“为什么不请假?”
两人平静对视,井梨似乎在思考,眉头不着痕迹一皱,但晋今源没给她想通的机会,继续说:“如果受不了,休息一段时间会比较好。”
“你和戴雨灿背着大家偷偷聊天吗?”井梨其实反应很快。
这下轮到晋今源有点猝不及防,眉眼闪过一丝怔忡,只是看起来是纹丝不动的。
“她很担心你,知道你负担很大。”
“所以你也是知道的。”井梨步步紧逼,表情染上一丝锋利的倔意。
僵持片刻,晋今源告诉她:“如果是那场事故给你造成了心理阴影,我希望也建议你可以暂时离开那个环境。如果你的负担是因为我,”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你没事,我也还活得好好的,就证明一切都没错。就算当时是你看到那辆车,我相信也是这个结果。”
这段时间,井梨自己都不知道自身的“心魔”是什么,也许是那个惨痛的血腥现场,也许是别人为了她身受重伤可她依旧活蹦乱跳的。
有时候,她恨不得当场是没有意识的,不然就不会看到躺在咖喱饭和奶茶的晋今源、流血的晋今源。
终于,她眼角红了,始终在强撑的意志被晋今源的三言两语精准打击,但在这件事情上,有些东西摧毁了是好事,井梨无意识自己整个人放松下来,因为他说“一切都没错”、“他相信”。
只有晋今源才能成为她的心理医生。井梨必须承认的是这点。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整盒抽纸,井梨其实没流泪,只是抽噎一下,默默接过来。
晋今源顺势在这边床沿坐下,看向床头那袋食物,想起了前天粘牙的糯米团。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说谢谢的。”井梨口吻固执。
“我接受。”
晋今源直白明亮的目光看过去,井梨避开了,低头揉着纸团,“其实前天我就想这样说的。”
“你男朋友也是为了来谢我?”
他突然这样问,井梨也默认了,但没多提别的,不像让他产生自己被裹挟的不快。
但这句话的语气似乎已经表明了他的不屑、不悦。
“可你们两个都没说。”晋今源在她沉默一阵后似笑非笑开口。
井梨解释:“因为大家都在。”
“不好意思是吗?”晋今源无声一笑。
井梨不完全否认,“也不是。大家都没提那件事,都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我觉得那时候说会破坏气氛。”
“他能来我也感谢他,作为同学。可我不是为他救的你。”
晋今源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
井梨心头一颤,抿了下唇,莫名心虚,却如实说:“的确是他自己提出要来的,因为你是我朋友,他也知道当时现场发生了什么,所以于情于理,他应该来看你和你说声谢谢。当然,这件事就算是我一个人也必须要做的。”
晋今源没说话,两手随意往后一撑,这个角度,颈托之上的一张脸越发冷峻,眼神似乎是带着点审视的。
空气再次沉寂下去,两人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
井梨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发现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你该走了,饭和奶茶自己留着吧。”晋今源提醒她。
“不,这是给你买的,我最近不吃晚饭。”
晋今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倒没坚持,突然说:“帮我和顾奕丞他们说一声抱歉,关于我爸妈。”
井梨怔在原地,这一次反应变迟钝了。
“他们都能理解叔叔阿姨的心情。”井梨很平静,神色却有一丝莫名的忧伤,所以笑容也变成了苦涩,“可他们不知道这也许都是因为我。”
两人不动声色对视几秒,也是这个时候的某一瞬间才确认了彼此的心照不宣。
井梨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没和戴雨灿说这个吧?”除了晋今源、李让清,无人知晓她真实的家庭背景。
说完,调侃一句,“平时不见你消息这么灵通,好像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样子,是躺在病床上太无聊啦?”
她在尽量伪装成无谓的态度。
这一次,晋今源选择看破不说破,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井梨轻轻叹口了气,手指医务室绞着包带,说:“人对来自外界的敌意是很敏感的。”
虽然晋家人都没有对她发难,但无论是谭裕业晋葭仪夫妇,还是晋思霆,甚至是谭俊为,都让井梨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间病房外的时候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是充满提防的审视。
而且,刚才晋今源只让她和耿俊他们带声抱歉。
“还有你。”晋今源望着明显错愕的人,换成更清晰明了的话,“如果我爸妈给你、给你们带来什么不好的感受,我向你和耿俊他们道歉。”
井梨还是不说话,避开他过于精锐的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这不是你的错,更何况我认为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我认识那个人,”井梨有点急,固执到底,“他曾经是我爸最信任的下属,以前我叫‘叔叔’的人,我记得他,还和他女儿一起玩。”
说着说着,她语气变低迷,“所以你家人对我有看法,我完全可以理解。”
井梨不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当年接过了一小部分井崎三的黑暗勾当,去年破产、面临入狱,家破人亡,人生已经彻底无望,所以开车闯进了这座城市最厉害的中学,只是为了报复社会。
井梨虽然知道这和自己没直接关系,可她能想象到别人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她的父亲包括他身边的一众人都是社会的毒瘤、败类。
井梨突然理解小学那群人的家长,理解李让清的母亲——他们让自己的小孩离她远些,就是离危险远些。
偏偏这么巧,这些人发疯真的伤害到了她身边最亲近的朋友。
晋今源不自知视线停留在井梨脸上的时间有点久,回神时深吸口气,起身的同时突然问:“你把我的答案告诉麦倩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