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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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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井梨缓缓睁开眼,昏花视野里那颗百年大榕树是颠倒的,浓浓灰烟在空中弥散,呛鼻的气味让人忍不住屏息。
咳了一下而已,钻心的刺痛、钝痛让井梨短暂恢复意识,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昏昏沉沉,觉得自己全身也错位了,直想吐,但只能动弹不得趴在地上。
忽然,一滴什么东西滑进嘴里,井梨浑身颤抖,尝出这是丝袜奶茶的味道。
她再次睁开眼,搜寻着地面的一片狼藉。
饭盒散了满地,浓稠的咖喱汁四处飞溅,旁边有艳红的血在源源不断流淌,浸入那滩黄色里。
耳道里那道悠长的嗡鸣突然消失了,井梨听到哭声、喊声,除此之外,比起不久前临近晚自习的最后自由时间,整座校园静得可怖。
她拼命回想,艰难抬起头,寻着那滩血液看过去,终于找到那双眼熟的球鞋。
晋今源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手底还压着一盒破碎的猪排饭。
此起彼伏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彻底打破死寂,井梨的世界却在渐渐变暗,失去意识前目睹那双球鞋拖出了两道血迹。
有人拖走了晋今源,像拖走死人一样。
她很想伸出手,想大叫“他没有死”,同时确认自己还活着。
恐惧和绝望让人心碎。
紧接着,她又听到有人在激烈讨论题目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课代表拦截化学老师询问今日作业。
一切如常。
即使闭着眼睛井梨也知道自己不过置身一个寻常的课间。
渐渐地,她感受到发麻的手、额头的汗,嗅到洗衣液的清香。
前段时间她刚从闻识乐那里薅来几包他用的洗衣凝珠,单纯觉得好闻。
一动不动缓了许久,等那阵剧烈心跳过去了井梨才睁开眼,刚好校服被掀开一角。
戴雨灿探头探脑,眨两下眼睛,轻声轻语:“你醒啦?”
井梨晃了一阵神,掀开校服坐起来,知道这是戴雨灿替自己盖上的。
“现在是第几节课?”
戴雨灿比个“二”的手势。
井梨一口气灌了半瓶植物水,目光平静看向窗外。
栏杆那里靠着的是另一帮人。化学老师走了。
肩头被轻轻戳一下,井梨只是转过去半张脸,即使脸颊睡出红晕,表情也是冷的。
后桌观察她脸色小声询问:“井梨,最后一题你选什么?”
井梨伸出手,看完题目,说“最后一个”的同时把试卷还回去。
“他们呢?”
戴雨灿说:“蔡秉刚才抓壮丁。”
井梨半天没出声,这才注意到桌角多出来一包巧克力派和一瓶三得利乌龙茶。
她完全不知道闻识乐来过,也不知道蔡秉来过,直接睡过了下午的英语和化学课。
看她太久没没声没息的,戴雨灿偷偷瞟一眼,来不及开口,井梨突然站起来了。
“厕所去不去?”
“去。”
……
一路过去走廊都是空荡荡的,每间教室也不如以往课间那样鸡飞狗跳,只是有少数人凑在一起聊天。
偶然瞥到一个完全清空的座位,戴雨灿就扯些有的没的,转移井梨注意力。
从洗手间出来,戴雨灿看到井梨已经在外面站着了,怀疑她压根没进去。
她悄悄走过去,也不说话,望向春意盎然的305。
在这边也能看到李花的踪迹,无数阵风带过来的。
外面只有准备上体育课的班级,从小卖部返回的身影也零零散散,大好阳光显得过于孤独。
一周前傍晚上演的惊魂事故完全改变了305。
从大门出入似乎总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被撞坏的闸门已经修好,但位于大道正中央的喷泉被围栏挡了起来。破碎的雕像、一片火烧的痕迹,据目击者所言,里面俨然成了一片废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修复的。
当时,还有一名同学的尸体卡在车头和碎掉的水泥砖之间,腹腔被捅破,留下一滩凝固的黑血。
如果不是消防队伍来得及时,连同离得最近的花圃、小球场都会被炸毁。
一辆失控的吉普冲进305那会儿正好是返校高峰。
最终造成六人死亡的惨剧。
其中有一名正好在盘查外来人员的保安。
两名高三生——他们只是回出租房洗了个澡,为了晚上能多留在教室学一个小时。
还有十一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目睹惨烈现场的人都多少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由家长请假领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学校也及时开展了心理座谈会,各班班主任格外注重观察同学们的身心状态。
这一周来,305气氛格外沉默、压抑,完全失去了生机和活力,每个年级都如此。
星光楼更甚,高考在即,每个人都只能拼命抑制情绪,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他们不可能这时候还能心安理得像井梨这样,一睡睡两节课。
事实是,即使做梦也躲不过现实。
无数次醒来,井梨多希望睁开眼就能看到耿俊在走廊扯个大嗓门聊游戏,一手攀着顾奕丞肩头,同时讨伐另一个人的无趣。
她甚至向麦倩卿确认“你是不是要我帮你和晋今源表白”。
因为她已经错乱了。
有时候会梦到晋今源把她推开但自己被狠狠撞飞,身体被钢筋穿过,死透。
可井梨知道这不是现实,因此开始否定整个梦,包括事发前两人谁也不服输的争论也像假的。
也向闻识乐确定自己当时身边是不是有一份烧卤饭,跑去问茶餐厅老板那天是不是赠送了五杯丝袜奶茶。
很多次,井梨觉得自己快要魔怔了。
无论是从前门还是后门走进教室,她的目光总避不开那个空座。
每次下发什么试卷顾奕丞都会多拿一份,摆在上面,也不整理,故意让那里变得很乱。
有时候老师点人回答问题,总要把姓都喊出来才会想起来,停顿一瞬后变成“晋今源的同桌顾奕丞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排值日生名单的时候,耿俊会在黑板写下“晋今源(欠一)”,然后再写下顶替他轮上来的同学名字。
都在提醒自己和所有人,晋今源只是受了重伤暂时躺在医院,总一天他会回来的。
事发当晚,井梨也被送到医院治疗,被诊断轻微脑震荡,另外就是手臂和膝盖有擦伤,不算什么大问题,第二天她就照常出现在教室了。
直到现在,井梨也没有请过半天假,只是偶尔在课上睡觉。
蔡秉和其他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她在现场,与死神擦肩而过。
戴雨灿和井梨同桌换座位蔡秉也没说什么,更怕井梨心理出问题,因为她反应实在过于镇定、冷静。
班上开始流传“晋今源救了井梨一命”这样的话。因为当时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在大路中央停留很久,好像就什么问题争执不下。
但井梨跟没事人一样。有一次体育课刚好让她听到两个女生在说她一点难过的表现都没有,在戴雨灿开骂前井梨自己打断了对方。
“难道要我每天以泪洗面,大哭大叫?这样晋今源就能醒来了?还是说,要我找辆车自己撞一下。”
戴雨灿知道井梨不好受,一天晚上熄灯了,两人站在走廊晾头发,忽然听到井梨说:“如果不是他推开我,我肯定是要被撞到的。”
“只能说,你们两个都很命大。”戴雨灿只能这样安慰。
晋今源推着井梨往旁边躲的同时要躲开高速飞过来的半截铁杆,是后脑勺着地,而且速度太快,造成内出血、脑震荡、颈椎骨折,昏迷了一天一夜。
在井梨事后不断求证的过程中,她得知两人倒地后的位置换了,本来怎么着都应该是站在后面的晋今源幸运地跌入草坪带。
而不是硬邦邦的水泥地。
“是啊……”井梨叹口气,摊开湿漉漉的掌心搓了把脸,“我老是做梦,但每次都梦不到如果换做是我看得到那一刻,有没有能力让我们两个都幸免于难。”
戴雨灿有些不可思议井梨有会这种假设。
晋今源还昏迷的时候,井梨从他座位抽了一本本子拿回来,整节课上都在看,戴雨灿那时候才发现晋今源画画这么好,嘀咕:“我说他有时候动笔是在干什么呢……”
后来,井梨拿了支笔面无表情开始往上面写字,戴雨灿以为她抽风了,想提醒这可是晋今源的宝贝画本。
但来不及。
“晋今源,你一定不能死。”
*
最后一节课一打铃,井梨立马拿上书包站起来。周五没有晚自习,其他人动作也够迅速,班级终于有了点以往的躁动氛围。
有预感她要干嘛,戴雨灿还是不确定问了一句:“你不……”
刚好耿俊窜过来,已经全副武装,“怎么着,一起过去还是分批?”
晋今源家人第一时间将他转到了顶级私立医院,离305有点距离。
几人当然去过病房,但前几次晋葭仪和谭裕业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不准任何人探视,虽然有点难理解,但毕竟人家是父母。
他们打算今晚再去一趟,想着这时候晋今源情况已经好转不少了——这是吕逸带回来的消息。
顾奕丞不紧不慢走过来,问:“谁坐我车?”
最终还是决定四人一起前往,大不了两个两个进去,不说话比手势,绝对不会打扰晋今源静养。
下楼的时候碰到闻识乐,其余三人很自觉先走一步。
“去医院?”
井梨点点头,“现在应该能看到人了。你要和我一起?”
闻识乐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书包拿过来。
井梨沉默半晌,下了两级台阶又听到他说:“我应该感谢他才对。”
听到这句话,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井梨转头仰起脸,静静看他几秒。
闻识乐觉得她自从那天过后神态比以前淡薄了,有点像在澜中那会儿,而且一双缺乏情绪的眼总像游离状态,他其实很担心,但井梨又总是矢口否认自己“有问题”。
“我们都应该感谢他。”
井梨主动伸出手,牵他的。
看到闻识乐也跟来,戴雨灿表情震惊,耿俊好笑:“这有什么的。”
“明天是闻识乐生日,他今晚请了一帮人去实属巧合。”打算通宵的,然后把生日当天留给井梨。
“啊?”耿俊差点就要停车,不过他的关注点是闻识乐办生日派对居然不邀请他。
这回轮到戴雨灿无语,学他的语气:“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来和他就不算很熟,上回你生日邀请刘息跃都没请他,人家凭什么记得你啊。”
“讲道理好吧,我和跃哥以前同班,那关系能一样吗?而且那时候他也没和井梨处对象啊,但现在他俩是男女朋友,井梨又特意带他来过我们的饭局,但敢情他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呗。”
半个月前戴雨灿得知了闻识乐的生日计划,但对方没提晋今源几个,她私下向井梨打听了,当晚去的是许鹿等还有澜中人,305的人只有她俩和刘息跃。
戴雨灿这才回忆起来,去年不是闻识乐不过生日,而是人家有自己一帮玩伴,没邀请他们而已。
于是又开始翻旧账,质问井梨:“他去年邀请你没有?”
井梨说自己不记得了。
……
“嗐,说到底是他和你们玩不到一起。”戴雨灿还是下意识帮闻识乐说话。
耿俊本来觉得闻识乐能和他们一起去看望晋今源挺好的,但现在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了,“我们可算是娘家人!谈什么玩不玩得到一起,不就那点事儿嘛。咱们一开始也不对付啊,那都是不够了解惹的祸,后来还不是玩着玩着就玩到一起了。”
戴雨灿莫名烦躁,让他好好开车少说话。
她多少能理解耿俊的不平衡,但毕竟这回闻识乐邀请她了,所以自己没有理由发难。
“欸,那你怎么不去实属巧合啊?”耿俊阴阳怪气的,下一秒,戴雨灿直接伸手捂他眼睛。
“姑奶奶我错了……”
“晋今源还在医院躺着呢,我能有心思玩吗。”而且她和许鹿那帮人也不熟,井梨都不去的话,她就更没理由去了。
但也确实没想到闻识乐会和井梨一起。
“别想了,漫漫长夜呢,看晋今源不顶多两个小时,他俩肯定看完就去实属巧合了,到时候看看你是要去吃生日蛋糕还是和我、老顾去网吧开黑。”
耿俊语气贱兮兮的,但还是时刻从后视镜关注戴雨灿的表情,实际上是安抚人心。
他认为闻识乐这种行为是让戴雨灿这种和两边关系都好的人为难。
几人先去买了礼品和花,闻识乐先付的钱,井梨当场就问他多少钱,想着算明白,闻识乐却不在意。
“过后再说。”
两人意见不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都装傻。
到了医院,没见到晋葭仪和谭裕业,只有谭俊为和一对年轻男女在。
井梨认出男人是在酒会上见过的晋今源的大表哥。
“他们都是晋今源的同学。”谭俊为是这样和晋思霆介绍的。
耿俊充当外交官的角色,上前朝晋思霆伸出手,很自然老练,就差递根烟,“表哥好,我们都是今源的朋友,来看看他。”
戴雨灿在后面忍笑,但又不得不庆幸他们当中有个这样的“老油条”。
“你们好。”晋思霆谦和有礼,似乎只是表面看上去气势逼人。
旁边的年轻女人是晋思霆妻子,主动说:“那我进去和今源说一声。”
“他醒了吗?”井梨问了一句。
晋思霆夫妇对视一眼,暂时无人回答井梨问题,气氛莫名变得有些诡异。
闻识乐轻轻拉了下井梨,走上前,和对方说:“是这样的,我们之前来的时候晋阿姨不让探视。”
“我姑姑是想着让今源有个清净的环境,而且当时人还没醒,他们作为父母肯定不好受,希望你们理解。”
耿俊急忙搓手附和,“是是是……”
“我哥昨天就醒了的,嫂子,我进去和他说吧。”谭俊为主动请缨。
最后是晋思霆默许,目光从井梨身上一掠,却是和闻识乐对视两秒,温和笑笑:“你们有心了。”
谭俊为刚进去就溜出来,说:“他又睡了。”表情有些诧异。
看样子,他们是刚探视出来。
“刚打了止痛剂,睡了也正常。”晋思霆从容主持大局,对一群高中生说:“看你们自己,人睡了总不能把他叫醒是吧。”
“不用叫醒,让他好好休息吧,我们……”耿俊一时也拿捏不定主意,眼神乱飞,礼物也递出去了,双手突然无处安放。
井梨小声问顾奕丞:“你有事吗?”
顾奕丞耸肩,表示没事。
“那我们在这里等他醒来吧。”
有人开头,耿俊就有底气了,“对,今天周五没有晚自习,我们都没事,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们想在这里等今源醒过来,看看他”
戴雨灿只管点头附和,来几趟了,每一次她在这里面对晋今源的家人总会莫名不自在,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感受,但就是施展不开。
“当然可以。”晋思霆态度友善。
之后,他和妻子先离开了,留下谭俊为一个人,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护工、保姆的角色时刻准备发挥用处。
他们人太多,主动挪到病区外等待,由井梨和谭俊为对话:“如果他醒了麻烦告诉我们一声,谢谢。”
语气是疏离的客气。
谭俊为点点头,算答应,在那群人转身背过去后注意到闻识乐身上的书包是井梨的。
两人挨得很近在说话,男孩自然而然抬起手放到井梨脖子后面,姿态亲昵。
看着看着,谭俊为下意识偏头望了眼病房,嘴角多出一抹嘲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