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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乱葬篇26 田七如海5 ...

  •   红海出现了幻听,她居然听到了曹如海的声音。那声带着哭腔的“妈”飘进她的耳朵里,却重得砸心。

      “妈……”曹如海蹲到木栏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红海瞳孔紧缩,面色惊恐地环顾四周,“你怎么来了?快点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曹如海伸手穿过木栏,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刺骨的冰凉瞬间穿透他的皮肤,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他低头一看,红海的手上布满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手皮上的血渍沾上黑褐色的泥土。

      “妈,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捂捂。”曹如海捂着母亲的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伤口。

      曹如海:“妈,你疼不疼?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红海抽回手,“如海,听话,马上离开这里!不要被他们抓到。”

      曹如海:“我不走。妈,我知道你不是晦女,是他们污蔑你,是他们乱抓人!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晦女”一词从曹如海嘴里说出来时,红海心口一阵抽痛。她目光躲闪,身体向后缩,拉开了和曹如海的距离。

      十四年了。
      这根绷了整整十四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浑身的力气被突然抽干,肩膀垮下去:“我是晦女。”

      曹如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愣在原地,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妈妈是晦女。一定是那些村民用酷刑威逼她,让她不得不承认。

      曹如海往前扑,隔栏硌得他胸口生疼,“妈,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他们打你,威胁你,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

      红海抬起头,双眼睛空洞,没有一丝光亮,溢满了疲惫。

      缓缓开口:

      “十三年前,我在葬尸坑里看到一个脱离母体的子宫。”

      “你就在那个子宫里面,一动一动的,像是一直在等着我。”

      “我将你从子宫里剖出,你的哭声很响亮……那一刻,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你陪伴的这十三年,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是你母亲,我只是一个生不了孩子的晦女。你走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跟我这个晦女在一起,只会被别人厌恶。”

      红海道出这段往事,语气平缓,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曹如海拼命摇头,他不相信母亲说的话。这些全是假的,全是母亲为了保全他编的谎话。

      “妈,你过来一点,你离我太远了我够不到你……”曹如海把手从隔栏间隙里伸进去,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却怎么也够不到红海。

      “曹如海!来人了,我们快走!”林子的声音为这场短暂的见面画上了休止符。

      “妈……妈……我求你了,你过来一点好不好……”曹如海的声音一抽一抽,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隔栏后,红海一直背对着他,肩膀在看不见的地方细微地颤抖。

      她在忍。忍着想扑过去抱住自己孩子的冲动。

      试问哪个母亲能在面对自己孩子无助的哭泣时,依旧保持冷漠?

      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正因如此,她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陷入危险。

      只有让曹如海离开这里,他才能活下来。

      红海脸上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落,双唇颤抖,把那些想对曹如海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林子抓住曹如海手,往回拽,“快走!再不走我们都要被抓了!”

      曹如海看着自己的手离母亲越来越远,疯了一样挣扎:“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妈妈,妈妈一个人会害怕,我不走!”

      林子何尝不想把红海一起带走?可他没有那个能力。面对一村子的人,他能将曹如海带来见红海一面,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林子把曹如海往门口拖,而曹如海双脚蹬着地面,双手死死扒住木门框,死活不肯松开。

      曹如海:“妈,你转过头来看如海一眼好不好,妈……”

      红海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她开口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你只是我捡回来的一个养子,算不上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你母亲。”

      话音落下,红海脱了力,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无声无息,湿透了衣襟。

      曹如海扒在门框上的手,松开了。所有挣扎,所有哭喊,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林子转头,对红海保证:“红姨,你放心!我一定会带如海离开这里!”

      说完,林子半拖半抱将曹如海带出木屋,迅速隐进旁边的深草里。

      木屋里重归死寂。

      这么多年,红海早已把曹如海当成自己的亲骨肉。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现在能喊出一声“妈”,她已经满足了。如果说她还有其他奢望,那就是希望曹如海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着。

      “活着……”她轻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后天,就是曹如海的十四岁生日。她早就计划好了要怎么跟自己孩子一起过生日。

      可现在,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红海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条项链。麻绳编织的项链,粗糙却结实,上面串着一朵手工雕刻的木花。那是一朵野菊花,小小的一朵,边缘凹凸不平,刀痕笨拙,起了毛边,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是一朵小野菊。

      这是不善手工的她花了半年时间慢慢雕刻出来的成品。

      野菊花,漫山遍野都能长,风吹不死,日晒不枯,生命力最是顽强。她想让曹如海像这花一样,坚强、勇敢、不被任何苦难打垮。

      这是她给自己孩子的生日礼物。

      可到头来,这个项链终究没能送出去,因为她不敢送。一旦送出去,这将成为曹如海斩不断的念想。

      红海把长发拨到一边,将这条野菊花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贴身藏好,用手心紧紧捂住。

      “生日快乐,我的如海。”她声音很轻,轻到没入黑夜,无迹可寻。

      *

      草堆深处。林子死死捂住曹如海的嘴,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换班的四个村民举着火把,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明天中午就能把这个晦女烧了祭天,总算能安心了!”
      “就是!留着她就是个祸害,烧死她,村里才能太平!”
      “乱葬区这么苦,就是因为有这种不祥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最好!”
      ……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曹如海心里剜出了血。

      明天中午,红海会被放火烧死。

      曹如海疯狂挣扎,手脚乱蹬,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那些人拼命。

      林子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谁在那里?出来!”一个村民察觉到草堆异动,厉声喝问。

      草堆里瞬间陷入死寂。四个人举着火把照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风吹草动,骂了两句,又笑着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子才松开手,瘫在一旁大口喘气。

      曹如海爬起身,揪住林子的衣领,双目通红:“你为什么拦我?!他们要烧死我妈!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救我妈!”

      林子被他吼得心头火起,积攒了一晚上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握紧拳头砸在曹如海脸上。

      曹如海被打得仰面倒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你闹够了没有!”林子胸口剧烈起伏,“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一村子的人拼命?你去了就是送死!你死了,谁来救红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你要想现在去送死,我不拦你!你去啊!赶紧去!”

      曹如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疼痛和口腔里的腥甜,成了现在唯一能让他清醒的东西。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林子哥,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咽。

      林子坐在他身边,没有苦口婆心的安慰,也没有絮絮叨叨的说教。有些痛,只能他自己来扛,扛住了,也就长大了。

      *

      第二天中午。

      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把树叶晒得卷曲,把地面烤得发烫。人站在太阳下,不过片刻就满头大汗。

      可此时的村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平日里冷清的村道,此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亲眼见证晦女火祭的场面。

      六个村民押着红海,从村口一步步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年过花甲、满头白发的老村长。

      当人群看到红海走出来的那一刻,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大声谩骂,越来越刺耳,越来越肮脏。

      “没想到红姨居然是晦女!难怪我最近运气这么差,都是被她的晦气害的!”

      “我就说我为什么出门时总被绊倒,感情是有这么一个灾星在身边。”

      “平时装得那么好心,假惺惺地过来帮我们,原来是不安好心,想把霉运传给我们!”

      “天杀的!她还摸过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会不会出事啊?!晦女就该死绝!”

      “没有子宫,连孩子都生不了,还好意思活在世上?她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

      脏话、恶语、污蔑,像混杂着泥泞的雨点般砸在红海身上。

      有人忍不住冲上来,挥拳就打。被人拦住后,依旧不甘心地吐口水、扔石子。

      好在有人拦着那群村民,不然没等红海走完这段路,就会被这些人活活打死在路上。

      面对早已激起的民愤,无论怎么拦着,红海还是挨了好几拳。

      红海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挨了几拳后,疼得钻心。可她始终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只因她被冠上了晦女的污名,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变了。

      红海寒透了心,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曾经的好。只因为一句“晦女”,她所有的好,全都全盘否定。她的存在,就是一个污点。

      原来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感化不了这些人骨子里早已烂透了的愚昧。

      红海突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讽刺。

      “笑?你还敢笑?!”一个壮汉暴怒,一拳砸在红海左脸。

      红海重心不稳,踉跄着往侧面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时,一只枯瘦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垮,看上去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可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红海抬头。

      面前站着一位矮小的老婆婆,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木拐杖,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老婆婆慢慢扶她站稳,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色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老婆婆抬手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她越想抬高手臂,身子抖得就越是厉害,就连拄着拐杖的手都在不停抖着,她用力踮了踮脚,终于把手帕凑到红海脸上。

      老婆婆轻轻擦去红海脸上的眼泪,又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她脸上的伤口,动作很轻。

      老婆婆牙齿掉得所剩无几,说话含糊不清,却温柔得让人心酸:“孩子……别怕……马上就能……”

      老婆婆话还没说完,一个村民冲上来将她推倒在地,“死老太婆,你敢护着晦女?你肯定也是晦女!大家快来打死她,快来打死晦女。”

      这句话,像一个微小的火花,落进了炸药堆。

      人群瞬间疯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红海身上,转移到倒地的老婆婆身上。他们蜂拥而上,一层叠一层,把老人围在中间。

      “不要,不要……”红海拼命想冲过去,却被押送的村民狠狠压住。

      红海:“你们快救人啊!她是无辜的!你们看不到吗?他们在乱打人啊!!”

      那些押送者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红海被强行拖着往前走。她一步三回头,眼睁睁看着人群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施|暴。

      无数的殴打,像落下的冰雹砸到在老人身上。还有人觉得不过瘾,上脚又踩又踢。

      红海看到老婆婆拄着的拐杖,成了他们最趁手的凶器,击打在老人身上。

      “咔嚓——”
      拐杖应声断裂。

      上半截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下半截被人嫌弃地吐了口唾沫,扔到一边,换成更直接的拳打脚踢。

      红海隔着涌动的人群,隐约看见老婆婆那只刚刚扶过她、为她擦过眼泪的手,垂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她甚至不知道老人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这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永远留在了红海的心里。

      红海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扛住了殴打,扛住了谩骂,扛住了所有污蔑与不公。却为这个陌生的老人,哭得撕心裂肺。

      人群发泄够了,终于散开。注意力重新回到红海身上,他们快步追上,脸上带着宣泄后的满足与狂热。

      红海远远望去。

      老婆婆躺在一片血泊中,面目全非。那顶红色的毛线帽,被撕得粉碎。那方绣着野菊花的白手帕,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眼。

      红海的心,彻底死了。这群人,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他们肮脏、恶毒、愚昧、残忍。他们以正义之名,行杀戮之实。他们用别人的血,洗刷自己的心安理得。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红海希望神能降下天罚,把这些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最好吊着他们最后一口气,将他们的眼珠挖出来,塞进他们嘴里;剖开他们的肚子,抽出肠子,缠在他们脖子上;再把他们的尸体挂在最毒的烈日下,加速身体的腐烂,任由食尸虫啃食干净。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疼,什么是绝望。

      红海抬起头,望向太阳。

      阳光刺眼,她却缺依旧固执地逼自己睁眼。

      她看到的不是炙热的光,是绝望。

      她也即将步入那个老婆婆的后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乱葬篇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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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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