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64、为你我受冷风吹

　　邻近年关的时候，船运方面的事情变得多起来，冷天佑管辖的几个码头时不时的都有闹事，这天他照例在码头边巡查，盘点来往船只名单，无意间看到一辆盛世轮船公司的船，目的地是香港。

　　最近开往香港的邮轮多了起来，大抵都是看形势不对去香港避难，多是拖家带口举家搬迁的。冷天佑知道盛世轮船是袁继平所属轮船公司旗下的邮轮，他想起孟景祁和袁新芝结婚的事情，此次前往香港，想必孟景祁也会一同前往。

　　冷天佑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没有告诉南兆远。

　　晚上会回百乐门后，冷天佑和顾晓冉说道：“最近百乐门的生意大不如以前了，你看客人常有西洋人和日本人，以前那些常客，留在上海的人不多了。”

　　顾晓冉正准备下班，她正卸着妆，漫不经心回答道：“前几天常来的那位李老板暗地里跟我说他要暂去香港避避风头，还让我不要想他。”她说着无奈的笑了笑。

　　“现在代行市长的俞鸿修和日本人走的很亲密，上海可能保不住了吧。”冷天佑声音压低了些说道。

　　顾晓冉回过头来，问道：“孟市长的病还没好起来？连你也不知道吗，你不是和兆爷一起做事，我看兆爷也认得几个日本人。”

　　“就算他没病日本人也会说他身体有恙，日本人怎么会让他好起来，孟尔渊不像俞鸿修那样是亲日派，即使孟尔渊再回来做市长也只是个傀儡。”冷天佑说道，但是顾晓冉没有听进去，他看到她将耳环掉在了地上，有些晃神的样子，也许她还在担心孟市长的身体？或者，是在担心孟公馆的其他人？

　　冷天佑走过去，替顾晓冉捡起耳环，装作不经意的说道：“我看形势不好，要不然，我想法子送你和小山去香港吧。”

　　顾晓冉摇头道：“你都没有走，我怎么走的开，现在兆爷常叫小山过去，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兆爷前一阵子还和我说要给我出唱片的事情，我还当是好事的，谁知道他们要我唱日本歌。”

　　冷天佑拍了拍顾晓冉的肩膀，说道：“我会想法子的。”

　　“你不要太为难你自己。”她看着镜子里的他，说道。

　　冷天佑看着镜中顾晓冉的脸，他忍了半天的话，还是说了出来：“后天早上，上海码头有一辆盛世邮轮开往香港，孟景祁和袁新芝应该就在船上。”

　　他说完没等顾晓冉的反应就转身出去了，留顾晓冉一个人坐在镜前发呆。

　　那一天是霜降，袁新芝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双白手套，临近码头的时候，只剩下一只了，她很是着急，在汽车上也没有找到。

　　“一双手套而已，回头再买吧。”孟景祁说道。

　　袁新芝不高兴，说道：“那是我妈妈生前给我织的，和买来的手套能一样吗？”

　　“既然那么珍贵，你何必今天戴出来？”孟景祁也不大高兴，说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下了车，说着去旁边的咖啡馆借个电话，打电话回去问问吴妈，手套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袁新芝看他这么积极，脸上才笑了起来。

　　孟景祁在咖啡店里拨电话，听到咖啡馆里的收音机在播广播，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各位听众朋友们，我是小茉莉，我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你从何处来》。”话音落了，曼妙的歌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孟景祁呆在原地，后面等着拨电话的人拍了拍他的背，催促道：“先生，你倒是打啊。”

　　“刚才那首歌，是小茉莉唱的吗？”孟景祁回头问那中年人。

　　中年人有些纳闷，但还是回答道：“是啊，百乐门的小茉莉，她的歌特别甜，人也长得美。”

　　孟景祁放下电话，他似乎忘记了他本来的事情，后面的中年人还喊道：“哎，先生，你不打电话了？”

　　走到门口，外头青天白日，深秋的日光突然照进眼里来有些晃眼，孟景祁感觉一阵头晕，他扶助门把手使自己站得稳当一些，他看到远处人头攒动的码头，还有不远处在汽车里向他招手的袁新芝，路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似乎都向他头来不善的目光，他们冷着脸灰扑扑的，像这日子一样的冷峻。

　　这一切都让孟景祁有些悲从中来，他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被无形的双手推着向前走，向前走，要到哪里去，要去做什么，他都是茫然的。他少年时代的快乐，似乎在某个清晨醒来，突然就烟消云散不知所踪。

　　他们说，这便是人生，这便是成长，你只能受着。

　　码头上很多人，顾晓冉戴了一顶帽子，围着毛茸茸的围巾遮住了脸，这个时候她已经是上海滩小有名气的歌星了，她怕别人认出她来。

　　在人头攒动里，她并未看见孟景祁，她问别人，盛世邮轮开走了吗，别人说，早就开走喽，谁不叫她早点来。

　　在回去的路上，冷风吹倒顾晓冉的眼睛里来，她泪盈于睫，只当是风吹的，她微微低下了头，无意中在马路边上捡到了一只白手套，她捡起来，戴在自己冰凉的手上，不大不小，刚巧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