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20、第十九回 再续前缘

　　赵氏鞋庄里，顾晓冉正站在柜台前打着算盘。

　　今早上孟公馆的下人王吉来店里付了一大笔的鞋钱，鞋还未全部做好，钱已经到了手，老板娘高兴的合不拢嘴，极为罕见的夸赞了晓冉几句，趁着老板娘心情好，晓冉得寸进尺的说道：“老板娘，我能不能请一天假去学校看看小山，他上次来店里找我被我骂回去了，我想去看看他，顺便给他捎些东西。”

　　老板娘脸色垮下来说道：“怎么？才做了一笔生意就想邀功了？小山又不是要死了，有什么好瞧的？”

　　晓冉低下头，仿佛料到了是这样的结果，还是硬着头皮请求道：“小山身上没有钱，在学校吃不饱，我去给他送点钱就回来。”

　　“哎哟哟，你还有钱送给他啊？你要是有余钱给你那穷酸兄弟，倒不如把我的债还了。”

　　老板娘依然一副刻薄的嘴脸。

　　从楼上下来的老板娘的儿子赵双福，穿着白绸缎的对襟褂猴头猴脑的样子走到店里，看店里两人的气氛即刻转了转眼珠说道：“妈，你就别为难顾丫头了，多积点德吧，就当是为你儿子我积德。”说着上前为母亲捶着肩膀，不时拿眼睛上下瞟着一旁的顾晓冉，恨不得上前去捏她一把。

　　老板娘一时高兴，也就答应了顾晓冉的请求，板着脸说道：“去看看倒是可以，一天的工夫也用不了，你晌午后再去吧。”

　　“是，谢谢老板娘。”顾晓冉点头感谢着，心里却是忍不住的诅咒着这对魔鬼样的母子。

　　这时正到了晌午了，顾晓冉上楼请了老板娘，挨过一顿骂后拿着她事先准备好的衣服与钱出门去了小山的学校。

　　学校在匣北一带，是一所老式的教会学校，顶着慈善的头衔招收穷人家的孩子，学费却仍旧是贵得惊人。

　　顾晓冉乘黄包车赶去学校，时候正是下着课，廊上满是嬉闹的孩子跑来跑去。她上次来学校时小山上课的那一间教室竟已经换了另一拨的学生，她抓住一个女孩子问那小姑娘可曾知道顾小山在哪间教室，那孩子扭扭捏捏笑着跑开了，顾晓冉爱怜的笑了，自己小时侯可不也是这般害羞么。

　　廊下两个十岁光景的男孩子不知因什么打了起来，高一点的男孩咬着矮个的肩膀不肯松口，矮个子的扯着高个的头发哇哇的哭着。一群的孩子兴高采烈的跑来围观，在学校念书的男孩子，这仿佛也算是一项乐趣。

　　眼看两个孩子的战争愈演愈烈，顾晓冉跑下廊去，丢下手上的包袱劝解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孩子。

　　“不要打了，先生来了要骂的。”顾晓冉拿出大人的样子一边分开两人一边有模有样的教训着。

　　两个小孩子都是倔得很，才被分开一会儿，顾晓冉刚放手，两人又是黏在一起嘶杀，大个子喊着：“二蛋弄碎了我的泥人儿。”

　　小个子一边伸手抓扯高个子许久未剪的头发一边哭着反驳：“不是我弄的，是狗子弄的。”

　　顾晓冉拿小孩子也是没有多少办法，只有哄孩子惯用的伎俩从衣服里掏出一些角子钱说道：“你们不要打了，听话的人姐姐给你钱买糖吃。”

　　这一招果真见效，两个孩子即刻停战了，用脏兮兮的手擦干脸上的泪水抬头眼巴巴的望着顾晓冉手中的角子钱。

　　她本来也是穷困潦倒的人，这一点零钱原是留着回去叫黄包车用的，眼下看着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她只有忍痛割爱将手中的钱伸了出去，高个子手脚快抢过了钱在前面跑开了，小个子很快在后面追着跑了，一群的孩子也都欢呼雀跃的跟着跑了，顾晓冉拾起她的包袱站在原地开心的笑了。

　　“这样会把小孩宠坏的。”一声熟悉而温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顾晓冉转过身，竟是孟景祁抱着作业本从走廊的转折处走来，意外之余她心里是无限的欣喜。

　　她不自觉的扯了扯衣襟，幸而她今日因来看小山特意穿了件体面的衣服，淡湖色滚边盘扣褂，裤子也是成套的，难得穿双没有补丁的绣花鞋。

　　他望着她站在廊下的春阳下，在他见过的那么多的脂粉中，唯她这副模样娇俏可人，好似一朵百合花，婉约而不张扬的暗香，是他无限风光的人生里遇见的另一种风景吧。

　　见他的穿着像是一位老师，顾晓冉问道：“你是这里的老师么？”

　　“不是。”他笑着摇头道：“算是闹着玩的，替一个朋友顶几天而已，还不算是老师。”

　　继而问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晓冉回答道：“我弟弟在这里念书，我今日来看他。”

　　“真是巧，竟会在这里遇见你。”他说道，这话本是她想说的。

　　他在廊上，她在廊下，隔着围栏他问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学生。”

　　“他叫顾小山，正在国中班。”她回答道，他这样问她，难道是说，若她的弟弟在他的班上，他会因为她的缘故而对小山好一些？这至少让她猜到，并不是她一个人一厢情愿的觉得他很好，他幸许也对她有点别的意思。

　　孟景祁想了想，耸一耸肩说：“看来是没有机会假公济私了。”

　　她低头笑了，抬头正欲说些什么听见铃声作响，她催促他道：“上课了，你去教室吧。”

　　他不知道她方才正要说的话是什么，既是上课，他不得不回去教室，他们似乎也并未熟悉得可以让她在外面等他上完这堂课放学，他只对她客气的点一点头转身向走廊那边过去。

　　顾晓冉心中因偶遇的欢欣还未褪去，竟是在这里遇见他，他刚巧替朋友授课，她又刚巧今日来看望小山，这，难道就是缘分吗？

　　转了一圈顾晓冉才在最尽头的教室里找到小山，把他叫了出来将带来的钱和衣服塞给他，苦口婆心的又嘱咐一些长长短段，依依不舍的顾晓冉才转身准备回去。

　　路过走廊边的一间教室，里面正是齐声朗诵着一首诗：“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她停下脚步躲在窗后聆听着，因的却不是那首诗，而是那领读的声音，分明是孟景祁的声音。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他清朗的声音响起，台下的学生跟着诵读，是怎样一种心情，站在窗外的顾晓冉竟也轻轻的跟着诵读。

　　她生平只有两年的学堂生涯，习得的无非是花白胡子的老先生教的那些些简单陈旧的三字经，诗词歌赋于她而言是那样遥远的事情，听他念着这么美的诗篇，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期望她能是他的学生。

　　不多时，下课的铃声响起，在孩子们还未冲出教室前，顾晓冉低头匆忙的从教室边走过，不过走出几步，孟景祁从教室里追出来喊道：“你等一等。”

　　她惊在原地，才发现他已然知晓她躲在窗外偷听他的讲课，顾晓冉慢慢转身，望着他不好意思的笑着，脸上满是偷听的尴尬。孟景祁却是爽朗的笑道：“你是要走吗？不介意的话我同你一起走吧。”

　　欣喜若狂！顾晓冉压抑着内心的雀跃点头道：“当然不介意。”

　　顾晓冉同孟景祁从学校里出来，他即问道她：“你喜欢李永的词？”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她并不知李永为何人，他才说道：“我刚才念的那首词是李永写的。”

　　她才恍悟，机械式的点了点头，他笑说道：“我也很喜欢李永的词。”

　　说起他喜欢的东西，他的话多了起来，滔滔不绝的为她讲起李永的诗词，她静静听着，心里升起淡淡的惆怅落寞。他竟是以为她是因李永这位古人而驻足在他的教室外，哪里会知晓她是因着他孟景祁才停在那里。

　　他留她同行，也只不过是当作遇上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探讨他们共同的喜好，她不如他那般满腹经纶，只能一句不落的听着他讲。

　　孟景祁陡然才发现她的沉寂，才知道自己说多了，只怪他的性子说起李永便是滔滔不绝，却没想到听者是否中意，何况今日听他说的又是顾晓冉，联想到她的处境她兴许并不愿听她讲这些与她没有多少关系的事，他一时懊悔自己谈起这样的话题。

　　“你今天在学校的表现很好，我给你一个奖励吧。”他转脸对她笑说道，她这才有了回的话：“还有奖励啊？奖励我什么？”

　　他故作神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包在手心里伸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欣喜的问。

　　他皱着鼻子笑一笑说道：“看。”他摊开手掌，静卧在他手心的竟是一颗牛乳糖，包装纸上印有法文，是售价很昂贵的法国产的高级牛乳糖。

　　顾晓冉一时呆住，怎么会是牛乳糖？她此生唯有那一次尝过与这一模一样的牛乳糖。

　　九岁那年的情景恍如昨日回到她的眼前，那个在她身无分文几近饿死时给过她一块糖果的男孩她这一生也不会忘却吧，至那以后，她每每在墙上的广告上看见相似的糖果总会心潮澎湃，那善良的男孩一副清秀的模样，因为再也不可能遇见，才会让她觉得更加的铭记于心。

　　“哈哈，糖果，其实这本来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刚好落下一个在口袋里了。你发什么楞啊？”孟景祁看她盯着他手中的糖果发愣，随即说道。

　　顾晓冉抬起头来摇头说道：“不，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我初来上海身无分文之时有人给过我一颗一模一样的牛乳糖。”

　　“是吗？这样的好人，你应当好好谢谢他。”他说道。竟还有人给她同样的糖果，他不禁有些意外，这种糖果在上海是极罕见的，因为他自小喜欢吃这种味道特别的牛乳糖，母亲总是让人从法国寄回原装的糖果。

　　他说道要感谢那位男孩，她不无惆怅的说道：“只是一面之缘。在清水码头的昌平街，后来再未曾见过，若是再见，是要与他说一声谢谢。“

　　“清水码头？昌平街？”他很是意外的问她，她正说之时他方才想起他曾在清水码头的昌平街给过一位小女孩这样的糖果。

　　顾晓冉点头。

　　他欣喜的问道：“你说的是不是八年前的事情？”

　　顾晓冉仍旧只是不解的点头，他是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

　　孟景祁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若是没有弄错，眼前的顾晓冉不就是那日背着弟弟站在他车外的小姑娘吗？偏偏她正是有一位弟弟，他指着她惊喜的说：“你那天，背着你的弟弟，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她回答着，脸上的神情渐渐起了变化，她望了一眼手中他方才给她的与从前一样的糖果，心中生出一个猜想让她难以置信的变得兴奋耐奋，心里像是一锅热水正在冒着泡的冲向沸腾，眼前的他难道是他？

　　“对，就是我啊，我就是那个昌平街给你糖果的男孩。”孟景祁拉住顾晓冉的手喜上眉梢的说道。

　　她激动的一只手捂着嘴傻傻的笑着，只差喜极而泣，心里那锅热水顷刻间沸腾起来，一股难言的温暖传遍全身，八年后再见的激动与狂喜让她说不出话来，这个世界原是这样的小，她踏上繁华如梦的上海遇见的第一个好人竟然就是此时此刻站在跟前同她一样傻笑的孟景祁。

　　“我就说，那一次在诗社遇见你，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你的眼睛，还像从前那样。”

　　孟景祁脸上盛开着烂漫天真的笑对她说道。如此说来，他对她的熟悉是源于八年前那场相遇，记得她清澈如水的眸子，正如当下。不禁感慨，他八年以前从法国初回上海，当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女孩如今竟又一次重逢，感谢那枚清甜芬芳的糖果，让他们彼此记得了。

　　这样的缘分，一辈子不会有下一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