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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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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之誓
林杨第一次见到沈清禾,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三天。
九月的南方小镇依然闷热,教室老旧的电扇吱呀作响。作为新来的转校生,沈清禾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温和清晰:“大家好,我叫沈清禾,清水的清,禾苗的禾。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转学到这里,希望和大家成为朋友。”
他的白衬衫一尘不染,眉眼干净,与这个破旧教室格格不入。不少女生窃窃私语,林杨却低下头,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他校服袖口有洗不掉的污渍,左脸颊还带着前天晚上父亲“失手”留下的淡淡淤青。
命运却在放学后把他们推向彼此。
林杨为了避开总在校门口堵他的混混,选择绕道经过废弃工厂回家。刚走到厂房后门,就听到一阵打斗声和闷哼。透过生锈铁门的缝隙,他看到三个染发青年围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是沈清禾。
“新来的挺有钱啊?借点花花?”
“手表不错,摘下来!”
其中一人已经抓住沈清禾的衣领。林杨本该悄悄离开,但看到沈清禾紧抿嘴唇却依然挺直脊背的样子,他鬼使神差地捡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铁管,用力敲击旁边的铁皮墙。
“警察来了!”他粗着嗓子喊。
几个混混一惊,林杨趁机冲进去,拉住沈清禾的手腕:“这边跑!”
他们在迷宫般的废弃厂房里狂奔,直到彻底甩掉追赶的人,躲进一间堆满废弃机械的车间。黑暗中,两人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谢谢你。”沈清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我们班的林杨,对吗?”
林杨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他们应该走了。你最好走大路回家。”
“等等,”沈清禾抓住他的手腕,随即又像被烫到般松开,“抱歉...你受伤了?”
林杨这才感觉到手臂的刺痛,大概是被铁门划到了。“没事。”
“我家就在附近,去处理一下吧。”沈清禾的声音里有不容拒绝的真诚,“就当是感谢你救我。”
林杨想拒绝,但沈清禾已经打开手机电筒,光线映照出他手臂上一道不浅的伤口。最终,他还是跟着沈清禾去了那个离工厂只有两条街的精致小区。
那是林杨第一次进入如此整洁明亮的家。沈清禾的父母都是医生,那天晚上都在医院值班。沈清禾熟练地拿出医药箱,小心地为林杨清洗伤口、消毒、包扎。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沈清禾低头处理伤口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林杨记忆中父亲粗暴的触碰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要帮我?”林杨忽然问,“那些人不会罢休的,你可能会被报复。”
沈清禾抬起头,眼睛清澈:“那你为什么帮我?”
林杨哑口无言。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沈清禾轻声说,却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多年后林杨才明白,沈清禾指的是他们骨子里都有的、不愿屈服的东西。
那次相遇后,沈清禾主动走近林杨。他开始“恰好”和林杨走同一条路回家,“恰好”有多带的午餐便当,“恰好”需要人一起学习。林杨起初抗拒,他早已学会不在任何人身上寄托希望,但沈清禾的温柔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融化了他筑起的高墙。
十月的雨天,沈清禾第一次去了林杨家。
那是镇子边缘一片破败的平房区,林杨家在最角落,墙壁上有雨水渗透的痕迹。沈清禾到来时,林杨正在门口清理被打碎的碗碟碎片——父亲昨晚又发酒疯了。
“我来帮忙。”沈清禾没有多问,只是蹲下来和他一起收拾。
“你不该来这里的。”林杨低着头说。
“为什么?”沈清禾看着他,“因为这里不够漂亮?还是因为你不希望我看见?”
林杨沉默了。沈清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那天,沈清禾见到了林杨的母亲——一个瘦小沉默的女人,左手臂上有青紫的痕迹。她怯怯地招待沈清禾喝茶,眼神躲闪。而林杨的父亲不见踪影,大概是又去赌了。
从那天起,沈清禾对林杨的好变得更加具体。他会“偶然”多买一份早餐,“偶然”有不再合身但几乎全新的衣服,“偶然”发现补习资料买重了。他总是用最自然的方式给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林杨的自尊。
林杨明白这些“偶然”背后的用心,起初他拒绝,但沈清禾只是说:“如果你不要,这些东西就只能丢掉了。多浪费啊。”
于是林杨收下了,每一件都仔细珍藏。沈清禾送他的第一件礼物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他只在特别的日子才舍得穿,平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沈清禾带给他的便当盒,他每次都会洗净擦干,小心存放。
十一月的某个傍晚,他们在学校天台看夕阳。沈清禾忽然说:“林杨,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一匹受伤的狼,独自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林杨苦笑:“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一匹狼,”沈清禾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但是愿意让我靠近了。”
那一刻,林杨心中有什么东西决堤了。
他们的关系在十二月的初雪那天发生了改变。沈清禾约林杨去镇外的小山坡看雪,两人爬到半山腰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沈清禾脚下一滑,林杨下意识拉住他,两人一起滚进柔软的雪堆里。
当他们停下时,沈清禾在上,林杨在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雪花落在沈清禾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有立即起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林杨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能闻到沈清禾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轻轻拂去沈清禾头发上的雪花。
这个动作成为了一个邀请。沈清禾缓缓低下头,他们的嘴唇在雪天里轻轻相触。那是一个冰冷而柔软的吻,带着雪花融化的味道和少年初开的情窦。
分开后,两人都有些慌乱,但沈清禾先笑了,他握住林杨的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要吻你,会是什么时候。”
“那...现在呢?”林杨的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我想再吻你一次。”
这一次的吻更加坚定。他们在雪地里相拥,仿佛世界只剩下彼此。
恋情像春天的藤蔓悄然生长。沈清禾对林杨的好变得更加明目张胆又理所当然。他会自然地牵起林杨的手,会在没人注意时轻吻他的额头,会用零花钱买林杨需要的一切。
林杨生日那天,沈清禾送给他一副保暖手套和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林杨捧着礼物,眼眶发热——他已经五年没有过生日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沈清禾微笑:“我看了班级登记表。还有,生日快乐,我的林杨。”
“我的”——这个归属的词让林杨几乎落泪。那晚,在沈清禾家的客房里(沈清禾以学习为由留宿他),林杨第一次向人讲述自己的家庭:曾经温和的父亲如何因债务陷入赌博,如何变得面目全非,如何在酒精和输钱的刺激下对妻儿拳打脚踢。
沈清禾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他,像要把他融入骨血。
随着时间推移,林杨的身体也在变化。在沈清禾坚持不懈地投喂下,他逐渐长了些肉,原本瘦削的身材变得结实。沈清禾甚至在家里备了哑铃,两人一起锻炼。到了第二年秋天,林杨已经能够轻松抱起沈清禾转圈了。
“你看,”沈清禾在他怀里笑,“你现在多强壮。”
高三的寒假即将来临,沈清禾计划着一件大事。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对简单的银戒,内侧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他想在寒假的第一天,在小镇唯一的公园那棵老槐树下,向林杨许下一生的承诺。
约好的日子是1月17日,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沈清禾提前踩点,甚至想象了无数遍那时的场景:他会把戒指藏在手套里,等林杨来时,假装变魔术般拿出来,然后说...
“林杨,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成为你未来的一部分。你愿意吗?”
他会这么说。然后为林杨戴上戒指,吻他,在雪地里相拥。
约定的前一天,沈清禾发消息给林杨:“明天老地方,下午三点,有重要的事告诉你。一定要来,我会一直等你。”
林杨几乎是立刻回复:“好,我一定到。”
那天晚上,林杨翻箱倒柜,想找出去年沈清禾送他的那件白色羽绒服——那是沈清禾买的情侣装,他自己有一件黑色的。林杨记得很清楚,他把衣服洗净后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用塑料袋仔细包好。
可是现在,抽屉是空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冲进客厅,父亲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电视里播着赛马节目。
“爸,我衣柜里的白色羽绒服呢?”
父亲醉眼朦胧地瞥了他一眼:“什么羽绒服?”
“白色的,放在抽屉里的那件!”林杨的声音开始颤抖。
“哦,那件啊。”父亲喝了口酒,漫不经心地说,“名牌货吧?我拿去当了,换点钱。你小孩子家穿那么好的干什么...”
林杨感到一阵眩晕:“你...你还拿了什么?”
“就你那些宝贝呗,”父亲嗤笑,“手表、钢笔、还有那几件像样的衣服...反正都是那小子送的吧?我告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对你好一阵子就腻了...”
“你把它们都卖了?”林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可怕的平静。
“卖了怎么了?我是你爸!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父亲摔了酒杯站起来,“再说了,那小子不就是看上你这张脸吗?你以为他真心的?人家有钱人家的小孩,玩玩而已!”
林杨的拳头握紧了:“还钱。把东西赎回来。”
“钱?早输光了!”父亲大笑起来,酒气喷在林杨脸上,“你再去骗他点啊,我看他对你大方得很。反正你们那种恶心关系...”
“闭嘴!”林杨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揪住父亲的衣领,“你不配提他!不配提我们!”
父亲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怎么?为了个男人跟你爸动手?你妈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哭着拉开他们:“别打了!都别打了!”
但林杨已经失控了,压抑多年的愤怒如火山爆发。他将父亲按在墙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父亲起初还反抗,但长期被酒精和赌博掏空的身体很快落了下风。
“林杨!停手!”母亲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你会打死他的!为了这样的人坐牢不值得!你想想清禾!如果他看到你这样,会不会害怕?会不会...”
林杨的动作僵住了。
清禾。沈清禾。那个眼睛干净、笑容温暖的少年。如果他看到自己如此暴力,如此不堪...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父亲抓起地上的酒瓶,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然后是无尽的嗡鸣。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左眼的视线。林杨踉跄后退,看到父亲惊恐的脸和母亲尖叫的嘴型。
他该还手的,但他突然想起了沈清禾。
清禾在等他。下午三点,老槐树下,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他要去找清禾。
林杨转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喊和父亲的咒骂,但他听不清了。他推开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小镇被白雪覆盖,世界一片洁白。林杨赤脚踩在雪地里,却感觉不到冷。血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飞:沈清禾第一次为他包扎伤口时专注的侧脸;雪地里那个带着雪花味道的吻;生日那天沈清禾说“我的林杨”时温柔的眼神;还有无数个夜晚,他们在沈清禾的房间里依偎着学习,手指在书页下悄悄相扣...
“清禾...”他喃喃自语,继续向前走。
公园已经不远了,他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沈清禾一定在那里等着,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呵着白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来的方向。
“等我...清禾...等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在距离公园大门还有一百米的地方,林杨缓缓倒在了雪地里。
鲜血从他头上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白雪。他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公园的方向,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的一刻,他仿佛看到沈清禾向他跑来,脸上带着那熟悉的、温暖的笑容。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与此同时,公园的老槐树下,沈清禾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同款手套,口袋里装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雪越下越大,他的头发和肩膀都落满了雪花。
一个路过的大妈好心劝他:“孩子,这么冷的天,别等了,回家吧。”
沈清禾摇摇头,微笑道:“谢谢阿姨,我再等一会儿。他一定会来的。”
他了解林杨。林杨从不轻易承诺,但一旦答应,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他会等,等到林杨来为止。
天色渐暗,公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沈清禾的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但他只是轻轻跺脚,继续望着林杨来的方向。
“可能有事耽搁了...”他自言自语,“再等等...”
雪夜寒冷刺骨,沈清禾开始感到头晕,但他固执地站在原地。他不能离开,万一他刚走林杨就来了呢?万一林杨找不到他呢?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到林杨从远处跑来,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像一只雪地里的鸟。
“林杨...”他轻声呼唤,向前迈了一步,却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丝绒盒子从口袋里滑出,掉在雪地上,盒盖打开,两枚银戒在雪光中微微发亮。
沈清禾努力伸出手,想抓住盒子,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林杨,你在哪里...
当沈清禾在医院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父母担忧的脸。
“清禾!你终于醒了!”母亲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沈清禾环顾四周,突然想起什么:“林杨呢?他来了吗?”
父母的脸色瞬间变了。一阵可怕的沉默后,父亲缓缓开口:“清禾,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是不是出事了?”沈清禾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在哪里?”
母亲按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清禾...林杨他...他昨天去世了。”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沈清禾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这句话:“什么?”
“林杨的父亲喝醉后...他们发生了冲突...林杨受伤后跑出家门,失血过多...”父亲的声音哽咽了,“在去公园的路上...”
“不可能。”沈清禾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在开玩笑。林杨在等我,我们说好的。”
“清禾...”母亲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当地新闻的截图:雪地里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旁边打码的尸体轮廓...
沈清禾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死亡证明。我要看死亡证明。”
父亲艰难地摇了摇头,但最终还是在沈清禾固执的目光中,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沈清禾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目光扫过每一个字。姓名:林杨。性别:男。死亡原因:颅脑损伤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2023年1月17日16时23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脏。
“啊...”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然后是无法控制的痛哭。他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动物般哀鸣,那张死亡证明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揉成一团。
父母抱住他,试图给予安慰,但沈清禾的世界已经崩塌了。他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痛楚。
“他来找我了...”沈清禾在哭泣中断断续续地说,“他来找我...在路上...一个人...”
那天下午,沈清禾坚持要去看林杨最后一面。在殡仪馆冰冷的房间里,他看到了安静躺在那里的少年。林杨的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但神情平静,几乎像是睡着了。
沈清禾轻轻触摸林杨冰冷的脸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他取出较小的那枚戒指,小心地戴在林杨左手的无名指上。
“我们说好的...”他低声说,泪水滴在林杨的手上,“你答应要来的...”
他俯下身,最后一次亲吻林杨的额头,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
“我爱你,林杨。”他轻声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洁白无瑕的雪花覆盖了小镇,覆盖了昨日的血迹,覆盖了两个少年未完成的誓言。
而在那片曾染血的雪地旁,不知是谁放了一束白菊。花瓣在寒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少年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永远冻结在了那个冬天。
沈清禾离开殡仪馆时,天空飘着细雪。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和林杨配对的银戒,忽然想起林杨曾说过的一句话:“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冬天可以这么温暖。”
而现在,沈清禾知道,此后每一个冬天,都会是他一个人的严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