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纸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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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念从宫中回来天色已晚。
李知谦还在天工绣坊未走，正与冥雀她们围坐于桌前交谈着，厨房传来饭菜香，看样子是在等她。
每每看见她们，尤其是月上枝头，却灯烛明亮、满室饭香之时，陆念都会有一种久违的温馨感受，她知道，那是失而复得的家的感觉。
“我回来了。”陆念踏进门槛，轻松着口气说道。
“东家。”冥雀率先跑上前来，握住陆念胳膊，上下将人打量个遍。
陆念被她这一成不变的焦急模样弄得十分无奈，却又有些好笑，便心血来潮想逗逗她。
“哎哟疼疼疼。”陆念佯装被冥雀捏得疼了，皱紧眉头连声说道。
冥雀也不疑有他，连忙松手，语气急切地问道：“哪里伤着了？快，云玲，快来看看。”
那头正布着筷子的云玲只不过瞧了一眼，就看穿了表象，手上的碗筷不疾不徐地放下。
“东家没伤着，伤着的是你啊冥雀。”云玲摇摇头说道，看冥雀的眼神颇有些看笨蛋。
“我？我没伤啊。是东家伤到了。”冥雀还被蒙在鼓里，面上是十分清澈的单纯和正直。
“云玲的意思是，冥雀你生病了，生了一种看到陆东家外出回来就会焦急的病。”这回慕娘也忍不住打趣道。
冥雀摸不着头脑：“嗯？”
这回陆念也舍不得再逗人家了，赶忙轻拍冥雀的肩膀，解释道：“我没伤，别担心，刚才是装的。”
“东家你！”冥雀鼓囊着腮帮，不可置信地瞧向眼前这个熟悉的人，随后神色一转狐疑。
这人真的是东家吗？她印象中的东家可不是会恶作剧的人，不会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吧。
对了，东家今日进宫定是去了督主的宫殿，那地方邪得很呐......
陆念就这样在冥雀三分狐疑，两分震惊，五分哀恸的眼神下，走向餐桌。
春姐儿和锦织从厨房将饭菜端了出来，众人这才开始吃起了晚饭。
“终于吃上了，肚子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抗议了。”云玲大口地朝嘴里塞着饭菜，心满意足地说道。
“慢点吃，别噎着。”锦织轻声叮嘱，又给云玲倒了杯茶水。
云裳不在，锦织俨然担起了长姐的角色。
但其实众人心照不宣，多少都对云玲多加了些照顾。
冥雀：“来，吃点青菜。”
陆念：“吃慢些。”
小染：“多吃点肉长身体。”
春姐儿：“莫急，没人跟你抢。”
看着碗中堆成山的菜，云玲：“？”
这边无限推拉着，那边慕娘和李知谦之间却是诡异的沉默。
饭前，李知谦被“特意”安排和慕娘坐一起。
慕娘面色不变，神色温婉自如，和平时不差分毫。
李知谦却没那么自如，至少不如面上那般坦然。
青年人的腰板挺得很直，肩膀绷得更直，夹菜的手十分规矩地一捻一放，咀嚼的咬肌也跳动得十分规律，可放到一起看起来就是：一根木头。
慕娘朝身旁撇了几眼，似是察觉到李知谦的僵硬，夹起一块红烧肉，扭头微微一笑，将肉放进他的碗里。
下一秒，那根木头顷刻间变成一根烧火棍，烧红了的那种，滋滋冒着火星。
“谢，谢，谢谢慕娘。”李知谦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直直盯着碗中的那块肉，面部不敢侧过分毫。
慕娘瞧见身旁这个强装镇定的青年，唇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哼声。
“什么？慕娘你刚才说了什么？”谁知李知谦竟应激般问道。
“没说什么。”
“啊，是，是嘛，哈哈。”
餐食过后，陆念召集众人，告知了后续的事项。
“行刑之日在九日之后，准备还需在六日之内完成，辛苦各位了。”陆念认真说道。
“嗯，东家放心。”
“我从府内调点人过来，定然没问题的。”李知谦也紧接着提议道。
“那便谢过李兄了，日后若有任何需要，陆某定倾心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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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六日后。
上京城街巷来来往往，依旧繁华热闹。
几日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衙门口，如今人烟稀少，只有过路的行人时不时在告示墙前驻足。
并非观看内容，而是啐了口唾沫，不解气又骂几句才离开了。
而一张残破脆弱的告示纸，显然敌不过这么多行人‘日积日累’的攻击。这不，身着衙役服饰的差役又来换上新的一张。
才换上新的，街对面有老叟就盯着那差役贴完，驼着背走上前去，手中的菜叶就要往上扔去。
“欸？”老叟扔菜的姿势猛地顿住，费力掀开着干瘪的眼皮朝那告示上看。
这越看，眼皮掀得越高，再往下看去，那干枯的眼珠子就快瞪了出来。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老叟高扬着嘶哑嗓音，痛心疾呼道。
老叟于告示前捶胸的动作以及高昂的嗓音，一时间吸引了不少路过的行人。
“老人家你还没看过这告示呢？那阉狗的罪行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谈啊。”街对角卖肉的老板走上前来，有些无语地说道。
“不对！这不是之前那张。”又有一大娘提着菜篮走近一看，抖着指尖指着告示惊呼道。
“什么不是之前的。”卖肉老板有些狐疑，朝那告示扫去一眼。
“这是？！”下一瞬，那老板发出同样的惊呼声。
越来越多的人闻声围了过来。大娘嗓音嘹亮得很，便将告示上头的内容朗声读了出来。
方读了一段，众人皆屏气聆听，直到读完，众人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我等百姓竟被裴琰等人蒙骗至此！”
“等会，这告示是谁贴的？我觉得也不一定是真的吧，裴大人的为人我们还不清楚吗，这肯定是阉狗的同党所为。”
“是啊，眼看行刑之日将近，这才不择手段构陷诬告裴御史。”
方才还怒骂的人闻言，脸上也有了犹疑之色。
而围观的人也有不少感到无趣的直接离开，人群散了大半。
于街对角茶楼之上观察的陆念轻哼一声，她自然听见人群所谈之言。那张告示不过是裴琰罪行的千分之一。
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冥雀，都准备好了吗？”陆念侧过身问道。
“东家，大家都准备好了。”
“那便开始吧。”
以城东集市为首，正是百姓采买逛市的高峰之时，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叫卖声与议价声交织成一片喧嚷。
忽地，有人感觉有轻物落在头顶。
“这是什么？”那人将落在头顶之物取下，是一张写满字的纸。
还未来得及细读，又是一张飘落下来，一张接一张，如絮如雪，绵绵不绝。越来越多的人弯腰拾起地上的纸。
顷刻间，整个城东下起了纸雪。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高呼：
“该死的裴琰，竟敢通敌卖国，克扣军粮！”
方才还不明所以的众人，此刻也纷纷低头细读起手中的纸。
不读不知道，这一读，遍地都是哀嚎怒骂。有人恨得摔了菜筐，有人捧着纸浑身发抖，有人当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时间整座城东再无采买，再无吆喝，满耳都是咬牙切齿的咒骂。
募地，人群中又有人高声喊道：“衙门口有人击鼓！说是要状告裴御史！”
一呼百应之下，人群如潮水般涌起，朝着衙门的方向奔涌而去。
彼时衙门口早已被堵得严严实实，人挤人脚叠脚，较莫无绝下狱的告示发出那日还要疯狂。
与那日不同的，还有人人手中皆高举纸张和一刻不停的击鼓之声。
“可怜我那在边关戍守了三年的儿子，至今连一封家书都收不到。军饷被克扣，粮草被截留，他拿什么写信？拿命写吗？！”
人群里爆出一声苍老的哭嚎，一个老妪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纸，干枯的手指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页捏碎。
她身后陆续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可怜我家那口子，去年被征去修堤，裴琰贪了朝廷拨下的赈银，堤坝修得松松垮垮，一场大水，半个庄子都淹了。”
“我家大儿也是，原以为朝廷无人管我们死活，原是督主大人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才保住了我儿的命......是我从前瞎了眼，竟也跟着旁人骂他！”
“可怜我爹，不过是去府衙讨个公道，便被按了个‘聚众滋事’的罪名，活活打死在牢里。”
一个又一个，像被点燃的引信，连成一片。
有人拿出地契，说是被裴琰以半价强占的；有人掏出药方，说裴家开的药铺卖的全是掺了假的老参。大到朝廷拨下的军费、税银，小到百姓卖一斤粮、织一匹布被抽走的油水。
有人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衙门口的街道上，转眼间跪满了人。
不知是谁，先啜泣了一声，紧接着整座城东都像是被那一声哭撕开了口子。哀嚎、怒骂、捶胸顿足以及被揉烂的纸张，齐齐砸在衙门口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陆念在茶楼看着下面的景象，水润杏眼里流转的是与百姓眼中一般无二的悲恸。
她只是第一个呈现伤口的人，这些百姓才是真正被撕开伤口撒盐的人。
“云玲，你做了什么？”陆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微微勾起唇角道。
她方才听到状告的人中有不少不是上京城的人，想必是有人专门出城告知的，陆念只能想到是云玲或者冥雀。
“东家不妨猜猜？”云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歪头调皮一笑。
听云玲这话，她应该是知道的？
陆念又将视线转到楼下的人群。
那是......小江嫂？
还有邢夫人、小栗子......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没错，东家瞧出来啦？”云玲走到陆念身边，将脸轻轻搁在她的肩头。“她们都是兰阁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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