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481、常委会上的刀光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气氛庄重而凝滞。深色的椭圆桌旁，坐着昭苏省最高决策层的成员们。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烟草味，却压不住那无形中绷紧的弦。

　　周砥坐在省长位次上，面前摊开着准备好的汇报材料，神情平静如水。他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淡漠，也有不易察觉的锋锐。

　　会议按议程进行，各项议题波澜不惊地讨论、决议。终于，轮到了关于全省重点项目建设推进情况的议题。

　　□□李国涛环视一周，声音平稳：“下面，请周砥同志重点汇报一下台河高速支线项目的进展情况。这个项目关注度很高，前期也做了一些论证，看看目前到了哪一步，存在什么问题，下一步如何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周砥身上。

　　周砥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他从项目规划意义、前期论证过程、专家评审的初步结论等方面，条分缕析，客观陈述。他的语调平稳，用词精准，既充分肯定了项目的必要性和前期工作的成绩，也毫不回避地指出了专家评审中发现的一些“需要进一步厘清的技术细节”和“有待优化的经济效益测算参数”。

　　“……综合来看，台河高速支线项目战略意义重大，但正因为其投资巨大、影响深远，更需要在科学性和规范性上做到万无一失。”周砥总结道，“专家评审组建议，就地质条件复杂路段进行补充勘探，对经济效益模型进行复核微调。我认为这个建议是负责任、也是必要的。因此，建议项目暂缓上马，待上述问题明确、方案进一步优化后，再提请常委会审议决策。”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寂静。

　　副省长钱正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周砥同志考虑得很周全，严谨是好事。不过，我听到下面一些反映，专家评审的时间是不是拖得有点长了？现在全省上下都在抓发展、稳投资，这样一个成熟的项目，如果因为一些细节问题久拖不决，会不会挫伤地方同志的积极性？也可能会错过最好的施工窗口期啊。是不是可以在加快推进补充工作的同时，原则通过项目，让前期准备工作先做起来？”

　　这番话，看似站在全局角度，实则将“拖延”和“影响发展”的帽子隐隐扣了下来。

　　紧接着，一位与钱正民关系密切的常委附和道：“正民同志的意见值得重视。我们既要讲科学，也要讲效率。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把所有项目都束之高阁。专家评审可以继续，但项目的方向应该明确了。”

　　压力悄然转向周砥。

　　周砥面色不变，目光看向审计厅厅长王锐：“王锐同志，审计厅近期根据年度工作计划，对部分重点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了跟踪复查，其中也包括与台河高速项目前期相关的一些水利配套资金。请你简单汇报一下相关情况。”

　　王锐心领神会，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严肃：“根据审计复查，台河市在部分水利专项资金的使用和管理上，确实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情况。主要是资金拨付与项目进度衔接不够紧密，部分原始凭证的完备性有待加强。目前，相关核查还在进行中。在资金使用的合规性和效益性未得到审计最终确认前，仓促推动关联度高的重大项目，可能存在一定的资金风险。”

　　审计厅的介入，是一个重量级的砝码。资金安全，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红线。

　　会场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钱正民微微皱眉：“审计发现问题是常态，整改就好了。不能因为审计过程中发现一些程序性问题，就否定整个项目吧？这有点因噎废食了。”

　　周砥立刻接口，语气依旧平稳：“正民同志误会了。不是否定项目，恰恰是为了更好地推进项目。我们现在把问题解决在前期，把基础打得更牢，避免将来出现更大的问题，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才是对项目真正负责的态度。如果前期工作扎实，程序规范，资金安全，技术可靠，项目自然会顺利推进。反之，如果我们现在急于求成，掩盖问题，将来一旦出了问题，谁来负这个责任？”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国涛身上：“国涛书记，各位常委，我的意见是，发展要加快，但规矩不能破，底线不能丢。台河这个项目，不是不上，而是要更稳妥地上。请常委会相信省政府能把握好这个度，在问题彻底厘清、风险有效管控后，第一时间向常委会汇报，加快推进。”

　　他巧妙地将“拖延”转化为“负责任”，将“个人反对”升华为“维护规则和底线”，并且主动将后续责任揽到了省政府身上，姿态到位，理由充分。

　　李国涛书记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当然能看出其中的博弈，但周砥的理由摆在台面上，无可指摘，尤其是抬出了资金安全和审计风险，这是必须重视的原则问题。

　　“周砥同志的意见很慎重，也有道理。”李国涛缓缓开口，“重大项目，谨慎一些没有错。审计厅提出的问题，也确实需要重视。这样吧，项目原则上是好的，方向不变。但前期工作必须做扎实。专家评审和审计核查，都要加快速度，尽快给出明确结论。省政府这边，周砥同志牵头，把握好节奏，既不能草率，也不能无限期拖延。有了最终结果，及时上会。”

　　书记定了调子，一锤定音。虽然没有明确否定项目，但实质上支持了周砥“暂缓、厘清后再推进”的主张。

　　钱正民等人见状，也不再强硬坚持，只是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常委会的这一关，周砥算是险险度过。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对方绝不会甘心失败。

　　散会后，周砥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秘书就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省长，刚接到台河市紧急报告，清水河下游一段堤防发现疑似管涌险情，当地正在组织抢险核查！”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来了！对方的反击如此之快，如此精准！果然如他所料，直接在堤防上做文章，制造事端，一来干扰视线，二来将“防汛安全”这个烫手山芋直接砸到他手上，若处理不当，之前他强调“安全”、“风险”的所有理由都会变成笑话，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

　　“情况严重吗？确切位置在哪里？”周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报告上说是在下游李家湾段，发现渗水点，正在排查是否管涌。目前还说不上严重，但正在组织专家和抢险队伍。”秘书快速汇报。

　　周砥走到地图前，找到李家湾段。那里距离他发现问题的老堤段有一定距离，属于后来加固过的区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险情，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更像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险情”，程度可控，目的却恶毒。

　　他立刻抓起电话，直接接通台河□□杨新国，语气严厉：“新国同志，李家湾险情怎么回事？必须立刻查明原因，控制住局面！要确保群众绝对安全！我警告你，防汛安全是天大的事，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和隐瞒！省水利厅的专家和工作组会立刻赶赴现场指导抢险核查！”

　　不等杨新国过多解释，他挂断电话，又连续拨通省水利厅、应急管理厅主要负责人的电话，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地发出，要求迅速组织最强技术力量赶赴现场，实事求是查明险情原因，并第一时间向省委省政府报告。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见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安排完一切，他放下电话，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压城，山雨欲来。

　　对手已经图穷匕见，将战场引向了堤防，引向了防汛一线。这是一招毒棋，将他置于巨大的风险和压力之下。

　　他不能乱，更不能退。一旦他表现出任何慌乱或退缩，就会被立刻抓住把柄，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他必须迎上去，亲自指挥这场“抢险”，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真相的一角。

　　“备车，去台河。”周砥对秘书沉声道，眼神冷冽如刀，“通知电视台和主要媒体，省长要亲赴防汛抢险一线。”

　　他要将这场对方制造的“危机”，变成自己反击的“舞台”。

　　浊浪滔天，砥石需立于浪尖，方显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