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祸起藏因扇
...
-
虽不掌管道观内的账务,但在外历练了半年有余,时下的物价几何,他的心中也有数。
山下寻常农户人家,一年生计约在五两银子左右。
三清观现百余人,一年开销堪勘一万两。
八百万两,抵得上整座道观不吃不喝、上百年的花销用度。
须臾子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师傅。
那位在江湖中素来以刚正不阿、节俭清廉闻名的怀安道长,此刻面如死灰,低着头,显然不愿和他对视。
“楼主。”
门口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须臾子猛地回头,一道高挑的身影立于廊下,黑发高束,玄衣劲装,眉眼冷厉,一股挥之不去的杀气萦绕在周身。
苏音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睫,廊下的女子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叠整齐的借据。手指一松,纸页哗啦啦落在了地上。
须臾子蹲下身,拾起了最前面的一张。
七月十五,欠汇通钱庄五万两。这是自己刚下山不久的时候。
七月二十,欠汇通钱庄十五万两。
八月二十,欠汇通钱庄一百万两。
一笔一笔,笔迹清晰,却张张触目惊心。
直到最后一张,落款是去年上元夜,一行大字刺入须臾子眼中:
共欠汇通钱庄八百万两白银,以三清观宅基地及全道观作抵。若三月内未能清偿,则整座道观归烟雨楼所有。
末尾画押处,三个赤字力透纸背
林怀安。
那是师傅在俗世的本名。
正堂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室内一片暖意,他却觉得冰凉刺骨,冷汗密密麻麻浸透了内衫,附在了骨头里,后背一片阴冷。
“啪”一声,苏音一把合上素骨折扇,扇尖在檀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今日,三月之期,已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怀安掌门缓缓睁眼,面色惨淡,声音低哑:“是贫道一时着相,触犯戒律。此事和三清观无关,贫道愿用命来抵偿。”
听见师父承认,须臾子存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上首却传来一声嗤笑,苏音斜斜着倚靠在主位上,语气轻蔑得像不经意间将要落脚踩下一只蚂蚁:
“掌门未免太高看自己。你这条命,一文不值。”
须臾子心头一凛,瞬间明了。
苏音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将自己诱骗在洛阳,远离山门,又暗中设下赌局,诱骗师父深陷其中,步步为营,直到师傅走投无路。
他立刻笃定了苏音此次前来是别有所图。
须臾子上前一步,横挡在师父身前,目光冷了下来:“楼主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吧。”
苏音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一字一顿,三个字缓缓落下:
“藏因扇。”
“绝无可能!”
苏音的话一出口,方才还面容枯槁、视死如归的怀安掌门猛地厉声呵斥,眼神瞬间变得决绝。
“藏因扇是本门至宝,绝不可流于他人之手。”
藏因扇此前被魔教偷走,折损了三清阁数十名弟子、三位长老,才拼死带回。
“老东西……”苏音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褪去,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狠厉。
“我的耐心有限,要么交出藏因扇,欠的钱就一笔勾销。”
“要么……“他的语气陡然阴鸷,显然耐心已经消失殆尽:“我今天就一把火烧了你的道观。让整个中原武林都知道,三清观一派掌门,正道领袖,欠赌债不还!”
他话音刚落,就斜斜地扫了须臾子一眼,带着蛊惑的语气:
“劝劝你的好师父,万宝阁神兵无数,丢一把藏因扇,保住你们名门正派的名声。”
“孰轻孰重,你这个嫡传弟子,不会分不清吧?”
“藏因扇是本门秘宝,绝无可能拱手让人。”须臾子不为所动,寸步不让,“除了藏因扇,楼主若有其他求取的宝物,贫道可以代为请示。”
苏音冷笑一声:“荒谬,藏因扇是魔教退出中原时遗留之物,灵虚那个老头子运气好,让他强占了几年,何时成了三清山的秘宝?”
须臾子闻言微怔。
师父明明同他说,藏因扇由初代掌门亲手锻造而成,位列江湖十大兵器之首,一直由历代掌门守护。除了,此前被魔教夺走过一段时日,师门折损了不少人才重新夺回。
他听见怀安掌门缓缓开口:“藏因扇是我派先祖锻造的神兵。”直接否认了苏音的说法。
“砰”地一声,白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了青砖地上,苏音的耐心完全被耗尽,“阿姚。”
苏音一声冷喝,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阿姚身形鬼魅,寒光闪过,刀尖已抵至怀安掌门的背后。
而同一刹那,须臾子也对准了苏音的胸口要害,掌心凝气,凌厉如山。
四目相对,一触即发。
苏音怒极反笑,“陈林哥哥,你想杀我?”
须臾子眼神如刀,冷硬出声:“让你的死士先收刀。”
苏音轻佻一笑,不仅没有命在旦夕的恐惧,反而向前,迎着须臾子的手心又贴近了一步,语气从容不迫:
“道长既然这么在乎他的命,那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给你个面子。”
“我再给你们师徒二人一次机会,三年。”
“三年后的今天,要么筹够八百万两白银,你送到洛阳来,要么备好藏因扇,我亲自上万宝阁来取。”
苏音又唤了一声:
“阿姚。”
阿姚顺势收刀,视线扫了一眼怀安和须臾子,随即垂眸敛息,身形微微后退,重新站回到苏音身后。
她心中暗自诧异,楼主心性狠辣,行事向来荤素不忌,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人性,自己想要的,不到手绝不罢休
今日和苏音两人孤身过来,早已做好了要血流成河,硬闯万宝阁取扇的准备,没想到楼主竟然如此轻易收手。
但是她是楼主的死士,自然楼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并未多言。
须臾子缓缓撤去掌心的气劲,目视苏音和阿姚两道身影走出正堂后,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桂花楼内,江羡鱼撑着下巴,听到此处,不由得皱眉:
“所以……你是说,苏音故意设下圈套,诱骗怀安掌门欠了烟雨楼八百万两的赌债,为的是逼迫你们交出藏因扇?”
须臾子点点头。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将宗门秘辛,透露给一个仅仅相识两日的人。
“我此前曾从相识的人中听过一段传闻。”江羡鱼压低声音,小声开口,“多年前魔教退出中原时,带不走的珍宝和秘籍太多,特意在沙漠中建了一座阁楼封存,待日后卷土重来。”
“只是……”,她摆摆手,示意须臾子凑过头来,轻声对着他的耳朵说,“为了保密,阁楼修建好后,就杀掉了所有工匠,因此除了已经远走西域的魔教外,没人知道阁楼在哪里。”
“传说,这座沙漠中的阁楼就叫藏因阁。大家都说,三清观的藏因扇就是开启藏因阁的钥匙。”
她把从师弟那道听途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出,眼巴巴地望着须臾子,求证他是否知情。
须臾子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叹气:“此事我也向师傅问过两次。”
“他说藏因扇内并没什么魔教的秘密,只是作为初代掌门锻造的兵器,由历代掌门守护,除了早年被魔教抢走过一段时日外,其余时间就一直被置于万宝楼最高处,连我都没见过。”
店小二上楼来,麻利地撤下空盘,又添上了几碟新鲜的瓜果和点心糖糕。
江羡鱼俯身趴在桌上,盯着眼前的瓜果,指尖对着瓜子一戳一戳:
“好复杂啊,那现在距离三年之期,还剩下多久呢?”
八百万两……对她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可藏因扇,听须臾子道长的描述,是三清观掌门拼上性命都要守护的门内至宝,绝对不可能拱手他人。
在她简单的恩怨观里,欠债肯定是应该还的。
可是怀安掌门却是被烟雨楼楼主故意设计陷害,是苏音不讲江湖道义在先。
若是报官,粗略一想也知道是行不通的。
况且是三清观这样的名门正派,一但传出去,只怕立刻就会沦为正邪两道的笑谈,以后在江湖再无立足之地,更别提再去和苏音这样的人争论谁是谁非了。
她越想越乱,愁容满面:
怀安掌门为什么会去赌钱呢?
三清观很缺香火钱吗?
为什么真正的江湖,和师傅口中的江湖,完全不一样呢?
一瞬间,她有些想师傅了。
须臾子看她脸都要皱成一团,语气放软,轻声安抚:“小鱼不必忧心,离三年之期还有一年,这两年已经筹得大半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斟酌如何开口。
“更何况?”江羡鱼猛地从桌上起身,坐直看他。
“定北侯今早承诺,谢家会助三清观了结此事。”他眸色沉了下来,犹豫到最后还是如实告知。
“谢逐星?”江羡鱼撇撇嘴,一脸不信,“他会有那么好心?”
“自然也是有代价的。”须臾子望着她,笑容中透露出几分涩意,“只是相比交出藏因扇来说,尚能承受。”
江羡鱼立刻轻声叮嘱,要他小心提防谢逐星,这个人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比烟雨楼的楼主精多了。
须臾子颔首,视线扫过她秀丽的眉眼,沉默片刻后,终于开了口:
“小鱼。”
“今夜是上元夜,你晚上有空吗?”
江羡鱼正捏着一瓣橘子,闻言抬头,“有的。”
听见她的回答,须臾子脸上的笑意微涩,江羡鱼只当他被橘子酸的,未做他想。
“定北候让我同你说,晚上,他约你一同上街看灯。”
“谢逐星?”江羡鱼哦了一声,顺手又剥了一个橘子,抬起手分了一半递给须臾子,“道长,来。”
她自己丢了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嘟嘟囔囔地:“没事约我看什么灯。”
须臾子将她给的橘子放到碟中,安静地看她咽下最后一瓣。
随后江羡鱼问道:“晚上道长也一起吗?”
望着她明快的笑脸,他的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惆怅。
明明已经决定,晚上不会同行,须臾子依旧点点头,温柔地笑出声:“晚上若无事,贫道亦会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