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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棋中人 ...

  •   云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门口,在她身后是虎视眈眈的阿柴、手按刀柄的李二,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亲兵。这些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地上的灰衣人也缓缓坐起身。他先是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蓑笠,随手掷在一旁,又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眉目威严、此刻却满是疲惫与失望的脸。
      居然是吴帅。

      秦松大脑“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迸。

      “秦松。”吴帅看着他,哑声问道,“你跟了我多少年?”

      秦松的嘴唇剧烈哆嗦,脑子里千万个念头如走马灯般飞旋,他猛地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吴帅!这是圈套!是云岫设局害我!您莫要被她蒙蔽!”

      秦松霍然转身,指着云岫,唾沫星子喷溅,眼眶泛红,一副忠良遭陷的悲愤模样:“此女自入营以来,营中便再无宁日!她惯会妖言惑众、颠倒黑白!吴帅,您清醒清醒!”
      秦松越说越激动,脸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毕露,那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真要以为他是遭人构陷的忠良,是岳飞再世、于谦重生。

      云岫静静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秦松被她这笑容刺得心头一凛,控诉的声音不由得滞了一瞬,却又不敢停下。
      他更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言辞激昂,浑然忘了袖中还藏着东西。
      就在这时,秦松袖中一滑,那支他预备在关键时刻取人性命的鹿皮麻醉针筒,就这么从袖口暗袋里滑脱出来。

      针筒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光弧,“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最后停在帐中央。
      针筒小巧精致,针管连着中空竹管,尖端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寒光——瞧一眼便知晓不是什么正经物件。

      而所有人的目光,纷纷钉在那支小小的针筒上来帐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秦松低头看着针筒,脸上激昂、愤怒、委屈……一点一点凝固、剥落、消失,露出底下藏不住的狼狈。

      还是云岫率先打破了死寂。她微微俯身,拾起那支针筒,托在掌心端详片刻:“看着是麻醉针吧?杀人不见血,验伤不留痕,秦先生随身带着这个……”她的目光落在秦松脸上,“是打算给谁用呢?”

      秦松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吴帅闭了闭眼:“李二,把他给我绑了。”
      李二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秦松双手反剪,麻绳勒得死紧,打了个死结。

      秦松没挣扎,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直到绳索嵌进皮肉的刺痛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剧烈扭动,嘶声喊冤:“冤枉!我冤枉!吴帅!你我相交数十载,我何曾负你?单凭一支针筒便要定我死罪?岂有此理!这是欲加之罪!”

      见吴帅一言不发。秦松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他急促地喘着气,惶急四顾。

      “砰!”
      忽然,一声巨响从帐侧炸开!
      似乎是有人从高处翻窗落地,不慎失了重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那人就地一滚,骂了句脏话。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帐内瞬间乱成一锅粥——有人拔刀,有人后退,有人惊呼,油灯火焰被带起的风扑得东倒西歪,满室人影幢幢,光怪陆离。

      阿柴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待看清那人的脸,顿时惊叫出声:“石头哥?!怎么是你?!”
      他手忙脚乱去拽地上的人,两人又惊又跳,语无伦次,像两壶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谁也插不进谁的嘴。

      “你还活着?!你不是——”
      “我当然活着!你也活着!”
      “天啊!太好了!”
      “你怎么回来的?三号口呢?谢参军呢?!”
      “出大事了!我——”
      “你身上怎么全是血?你的胳膊——”
      “不是我的血!是——”
      “……”

      这两人像两把没调准弦的胡琴,各拉各的调,各唱各的曲。
      还是石头先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生生刹住话头:“不对!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猛地转头,“吴帅呢?!吴帅在哪儿?!”

      见到吴帅,石头马上指着那扇被撞开的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里头!那隔间里!有两个人被绑着!手脚捆得跟粽子似的,嘴里还塞着布!就在柜子后头,我翻窗进来正好撞见!谁干的?!”
      阿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隔间冲去!

      吴帅:“……”
      李二:“…………”

      隔间里很快传出阿柴的惊呼,:“什么人?!你们是……是吴帅的亲兵?!谁把你们绑成这样的?!”
      随即是窸窸窣窣解绳索的声音,间杂着两个亲兵又惊又怒的控诉。

      帐内又是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云岫忽然冷笑了一声。
      “秦松,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袭击主帅亲兵,意图不轨!”

      秦松:“?”

      秦松懵了,他袭击主帅亲兵?他什么时候干的?
      这是疤脸干的?黑面干的?还是谁趁他不备,往他背上又栽了一口黑锅?

      秦松转头,去看吴帅。
      吴帅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秦松再次转头,去看李二。
      李二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带。

      “我没有!”电光火石间,秦松立即嘶声喊道,“那是他们自己——”
      “自己什么?”云岫上前一步,“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想狡辩?”

      云岫又往前踏了一步。烛火在她身后曳着昏光,她半张脸沉在浓影里,另外半张被映得骨相锋利,眉眼冷峭。
      乍一眼望去,活像是从古刹暗龛里走出来的女罗刹,一身肃杀。

      “自己把自己绑起来?自己往嘴里塞布条?自己滚进隔间藏好?”云岫冷哼一声,”秦先生,您是觉得在座诸位都是三岁孩童,还是说,您急中生智、编瞎话的本事已臻化境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秦松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而他这短暂的语塞,落在旁人眼里,已是板上钉钉的心虚。

      李二刚才那点尴尬已被满腔义愤取代,他迅速指着秦松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秦老贼!原来绑亲兵也是你干的!你到底还干了多少缺德事?!”

      “就是!”宋清攥紧拳头,“他……他的人还要杀我灭口。因为他怕我说出那具传令兵的尸体。”

      听到外边的动静,阿柴刚从隔间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传令兵?!是不是老王?!三号口的战报就是他送的!我们等了他一整天,人都没回来!”

      吴帅点点头,神情沉重:“宋清在山道上发现他了……已经死了。”

      阿柴眼眶一下子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

      帐内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秦松孤立无援地站在帐中央。曾经那些恭敬的问候、信赖的眼神、仰慕的笑意,此刻全化作淬过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刺来,将他扎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他缓缓垂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时,脸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时也,命也。”秦松坦然地向云岫,“我输了。你赢了。”

      云岫可懒得回应他。她转向石头,飞快地问:“谢策呢?他怎么样?三号隘口怎么样了?”

      石头立刻收敛情绪,挺直脊背,条理清晰地回报:“参军无事!三号口已被金军大部占领,周副将叛变,王哥被绑在城门口作饵,但已被参军救下!张将军假扮参军,率五百精锐正面强攻,牵制金军主力!参军带我们绕后接应关内残兵,又派人抄小路回营求援!”
      “金军在三号口集结重兵,远超寻常袭扰规模。参军判断,他们蓄谋已久,打算以三号口为突破口,一鼓作气撕开整条防线!”

      秦松听到此处,最后一点镇定彻底土崩瓦解。

      张将军?他假扮谢策?!
      那他费尽心机布下的杀局——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瓮中捉鳖——从一开始,就被那个他素日瞧不起的莽夫,当儿戏般踩了进去?
      他以为将谢策逼入了死地,诱进了绝境,殊不知,谢策根本不在网中。
      他以为黑面死忠,疤脸守口,自己的秘密能埋进坟墓,随他一同腐烂,到头来,黑面那厮不过是个不见踪影的逃犯,疤脸早已咬舌毙命,满营皆知他秦松豢养死士、图谋不轨。

      他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这一生都在下棋,到今日才知,自己居然也是颗棋子,被人拈在指尖,轻轻一推,便跌进万丈深渊。

      秦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像破旧风箱拉动,嘶哑、干涩、断断续续,却停不下来。他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

      “罢了。罢了。”
      秦松不再挣扎。

      秦松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任凭李二和吴帅一左一右押着,木然地迈开步子。

      云岫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不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行至帐门边的秦松,脚下忽地一踉跄。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猛地侧身,用肩头狠狠撞向押在他右侧的吴帅!
      吴帅正心烦意乱,注意力不太集中,被秦松撞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手上力道顿松!

      几乎在同一瞬间,秦松奋力挣脱李二的钳制。
      他的力气大得不似一个年近半百的文士,反倒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迸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凶性,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帐门边那根粗壮的木柱,一头撞去!

      “砰!”

      鲜血顺着木柱蜿蜒而下,在昏暗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秦松的身体软软滑落,最后摊在地上,再无动静。

      短短的一瞬仿佛被拉得极长。烛火还在摇曳,帐帘还在风里轻轻鼓动,远处隐约传来换防的脚步声——世间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只有秦松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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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短篇《替身祭》已圆满收官!长篇《宋穿打工人》、《火种》仍在连载中~预收《无人认领》即将登场! 走过路过的诸位,请留步留步! 前者酣畅淋漓的爱恨纠葛已尘埃落定,诸位意难平也好,心满意足也罢,都不妨继续来凑个热闹。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