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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引蛇出洞 ...

  •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寒星尚未褪尽,秦松便如往常一般,起身用铜盆中凉水拍打面颊,细细整理着身上的文士袍服,接着推开门。
      凛冽的晨气裹挟着霜风灌入衣襟,他微微拢了拢外袍的襟口,这才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缓步而去。

      清晨的营区,除了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营地里回响,便是各处灶房开始生火造饭的动静。
      路过一片营区时,有几个凑在灶火旁等锅煮沸的士卒,引起了秦松的注意。

      他们纷纷搓手跺脚抵御着寒意,脑袋却凑得极近,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神情鬼祟,眼角眉梢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兴奋,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秦松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凝神细听。

      先是一个声音沙哑的士卒说道:“……听说了吗?昨儿后半夜,中军那边动静可不小!吴帅发了天大的火!那吼声,隔着半个营区都隐隐约约能听见,吓得老子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可不是咋的!”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立刻接口,手里比比划划,“我正好在附近巡夜,亲眼看见吴帅的亲兵队,直接冲进那边的通铺,把李二那小子从热被窝就提溜出来了!那架势,跟抓江洋大盗似的!到现在……人好像还没放出来呢!”

      “李二?他犯什么事了?偷军饷了?还是私通敌寇?”第三人疑惑地问。
      “谁知道呢!”沙哑声音哼了一声,“不过……我有个在书记房帮忙抄写的老乡,天没亮偷偷跟我漏了点口风,说这事儿……好像跟昨天云参议亲自去提审那个郑书有关!”

      “郑书?就是那个在乱葬岗捡到赵虞候扇子、后来又被关起来的酸丁?”
      “对,就是他!听说郑书那怂包软蛋,在云参议手里没撑多久就招了……招出来的东西,可邪乎了!”沙哑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旁人愈发好奇。

      “快说快说!招啥了?”

      沙哑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军官或其他闲杂人等注意,才神秘兮兮地说道:“说是……李二那小子,之前不知道在哪儿得了风声,知道乱葬岗那边‘有宝贝’,故意跑去跟郑书显摆,还一个劲怂恿他去寻宝!郑书本就好财,架不住李二说得天花乱坠,动了贪念,这才鬼迷心窍摸着去了,结果就‘捡’到了那把要命的扇子!”

      “啊?李二?是……他怂恿的?!”年轻士卒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不能吧?李二看着挺憨厚老实的啊,平时有点莽,没啥心眼,怎么会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沙哑声音嗤笑一声,“这年头,演戏谁不会?再说了,无风不起浪,郑书干嘛无缘无故攀咬他?肯定是心里有鬼,或者……被李二坑惨了,想拉个垫背的呗!”

      “也是……不过听说李二被提溜过去后,在吴帅帐里耗了一宿了,哭天抢地,赌咒发誓,死活不认这事儿,说郑书是血口喷人,还说要跟郑书当面对质……”
      “……”

      议论声虽然压得低,但秦松刻意放缓了步调,聚精会神之下,也听得七七八八。

      果然。
      郑书那蠢材,终究是扛不住压力。
      秦松心底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他早就料到,以郑书那贪生怕死的性子,根本经不住敲打,招供只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攀咬的对象……竟然是李二?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李二与郑书,一个是粗鄙武夫,一个是酸腐文书,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这攀咬显得生硬而缺乏逻辑,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不过……秦松眼底的轻蔑渐渐转为一丝玩味的笑意。歪打正着,或许更好。
      李二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众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分散开,反而省了他一些事,也多了些可以利用的空间。

      秦松不再停留,继续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帐内暖意融融,暂代吴帅处理日常军务的云岫坐在主位上,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书,竹简与纸张错落摆放,墨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其余有资格参与晨议的将领,以及以秦松为首的几位文官幕僚,也都已陆续到齐。

      将领们大多身着甲胄,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文官们则穿着统一的文士袍,面色沉静,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与邻座交谈,气氛算不上轻松,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秦松神色如常,安然在自己位于文官首座的位置上落座,微微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吴帅的一名亲兵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加急简报,神色凝重地开始汇报刚刚收到的、来自前线的消息。

      简报的内容,出人意料地带上了一丝“积极”的色彩,可以说是连日来难得的好消息。

      大致意思是:经过昨日从早到晚的激烈交战,宋军各部在付出巨大伤亡后,终于稳住了阵脚,顶住了金军数轮凶猛的冲击,没有让战线进一步崩溃。
      甚至,在左翼某处山坳,一支宋军偏师利用复杂的地形优势,成功实施了一次漂亮的反击,小有斩获,不仅当面击退了金军前锋,还夺回了昨日丢失的一处次要高地,打乱了金军的进攻节奏。

      虽然整体压力依然巨大,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后续补给也面临严峻考验,但至少,金军那种势如破竹的势头被初步遏制住了,前线局势有所缓和,各部回报的士气也有所回升。

      帐内众人听罢这简报,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线。
      连日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宋军上下对未来的期望早已降到了冰点,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哪怕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好转”苗头是暂时的、局部的,对于急需一点光亮的众人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这至少证明了他们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证明昨日的血没有白流,将士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在众人脸上露出些许难得的喜色时,云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秦松。
      他听得十分认真,腰背挺直,神色专注。当听到左翼反击成功、夺回高地的具体战果时,他还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随之浮现出欣慰的神情。
      云岫在心里哼笑一声。
      真是无可挑剔的忧国忧民忠臣良相啊。

      亲兵汇报完毕,立即垂手侍立在一旁,看向云岫,等待她的指示。
      云岫定了定神,示意亲兵可以退下了。

      待那亲兵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帐内重新恢复寂静,她才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当下,开始主持今日的晨间军议。

      “诸位,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暂稳局势,实乃幸事,值得庆贺。”云岫先定了基调,随即切入正题,“但……王队正为掩护同袍撤退,断后阻敌,不幸失陷敌阵被俘之事,我们却不可不虑,更不可久拖不决。王队正身为军中老卒,追随吴帅多年,熟知我军内部诸多情状,一旦落入金贼之手,若被其严刑拷问,吐露实情,后果不堪设想。心腹之患,远比一城一地之得失更为紧要,此事必须尽快解决。
      “为今之计,除了让前线各部继续向金军施压,设法分散其注意力,寻找营救良机之外,或许……我们还可另辟蹊径,双管齐下。”

      云岫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和文官的脸,将他们脸上的每一丝反应都收入眼底,然后才不慌不忙地道出自己的提议:“不如,由军中选派一名胆大心细、口才出众,且对金贼内部情形有所了解的勇士,携带一部分……并非我军紧要核心机密、却能显示‘诚意’的物资或金银,假意前往金营交涉,尝试以‘民间’或‘私下’的渠道,赎回王队正。”

      帐内寂静了一刹。
      随即,这个提议就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冷水,反对之声立刻迭起,立即打破了帐内短暂的安宁!

      “万万不可!云参议,此计太过凶险!”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率先开口,“金贼凶残狡诈,毫无信义可言,派去的人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他们岂会轻易相信这所谓的‘私下交涉’?只怕最后人财两空,连派去的勇士也要白白牺牲!”

      “是啊!云参议三思!”另一位文官也附和道,“若此事被识破,非但救不回王兄弟,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意识到王队正的重要性,从而对其施加更残酷的刑罚,将王兄弟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此乃下下之策,断不可行!

      “更何况,我军新败,士气本就受挫,此时派人向金贼‘求和’赎人,恐会动摇军心,让将士们误以为主帅怯战,不敢与金贼正面抗衡,反而会影响后续的战事!”
      “……”

      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言辞激烈,但核心意思却十分明确:此计太冒险,成功率极低,副作用极大,得不偿失。

      云岫并不急着反驳,也没有流露出被质疑的恼怒。她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
      等这第一波激烈的议论声稍稍平息,帐内的气氛重新缓和了一些,她才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秦松,语气恭敬地问道:“秦先生久在军中,阅历丰富。不知……您对此议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跟随着云岫,齐刷刷地投向了秦松。

      秦松仿佛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云岫在空中短暂接触了一瞬,随即又平静地移开。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认真权衡利弊,反复斟酌。

      “云参议此议……”秦松斟酌着用词,“虽属行险之举,但……未尝不可一试。”

      此言一出,帐内反对的声浪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诧异或深思的神色。
      秦松在军中资历深厚,因常年参赞军机、屡献“良策”,声望不低,他的表态往往能影响很多人的看法,甚至能左右局势的走向。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秦松正色道,“王队正被俘,确为我军心腹之患,若不尽快营救,夜长梦多,恐生变数。以常规战阵之法解救,也难如登天,金军防守严密,几乎没有可乘之机。”
      “若能以奇计尝试救之,纵有风险,也值得斟酌一番……何况,此举或可一石三鸟,探听金营虚实是真,尝试营救王队正是真,若能借此机会,向金营传递些许真假难辨的消息,动摇其内部军心,更是意外之喜,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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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短篇《替身祭》已圆满收官!长篇《宋穿打工人》、《火种》仍在连载中~预收《无人认领》即将登场! 走过路过的诸位,请留步留步! 前者酣畅淋漓的爱恨纠葛已尘埃落定,诸位意难平也好,心满意足也罢,都不妨继续来凑个热闹。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