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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可以睡在我旁边吗? 白谂,我求 ...
陈痛并没有睡在床上。
自第二天被送去纹身店回来后,白谂就发现床单和床垫都换了,床单变成了暖黄色,床垫也软软的,被子满是太阳和洗衣液的香,唯独少了第一夜陈痛的味道。
或许是台风天给人屋内的静谧感,白谂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她早上起来时,陈痛早就起床在门口与人说话,白谂不知道她昨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
“陈痛,你要是真的喜欢画画,爸爸可以帮你,你妈妈就是画家,你想要什么样的人脉没有?为什么非要……”
听到背后房间的开门声,陈痛立马推合门缝,下半句话被隔绝在门外。
“表姐,早上好。”白谂还穿着睡衣,陈痛不知道她的码数,准备大了不少,领口宽松,露出了内衣的红色肩带。
陈痛低下头:“早上好。”
门外的人对陈痛突然关门的行为很不满,反应过来后猛推,并问道:
“陈痛,我在跟你说话,从小的教养都……”
话音未落,陈痛再次用力关上门缝。
“等着。”
陈永顺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房内的陈痛说了一句:“有人来了,去把衣服换上。”
他终于想起,此时陈痛的家中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自觉唐突,尴尬的咳了几声。
没过几分钟,陈痛就拉开门,让陈永顺进来,不过她家客厅没地方坐,只能坐在餐桌旁。
白谂换好衣服,把床铺都整理好出来洗漱,在此期间,陈永顺坐着,陈痛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相顾无言。
陈痛的头发很乱,她的手死死扣着胳膊,她很想抓头发,但是现在明显并不合适,陈永顺看着她控制不住咽口水的模样,瞬间内心涌出巨大的不平感。
为什么别的孩子都健健康康的,顺利读完高中,成绩好的考上大学,成绩一般的也能出来做生意,所有人都在努力的生活,所有人都在追求开开心心。
为什么陈痛总是这样一副不正常、丧丧的样子,要么就疯疯癫癫的,陈永顺这样体面的人,怎么会没找医生看过?医生说是受了刺激,可陈永顺想不通,陈痛从小到大没出过意外、饮食起居都是被各种专人照顾着的,能受什么刺激?
什么样的刺激能让人变成这样?陈永顺那么小的时候就被拐/卖到那么偏远的山区,经历过那么多曲折,从富家少爷一夜沦落到只能勉强过活的渔夫家,他不一样活的好好的?
拖鞋的声音将陈永顺的思绪拉回,他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和蔼的向白谂打招呼:
“小谂?我是陈痛的爸爸,你可以叫我陈叔叔。”
白谂很早就关注到这个男人,他的表情变化一览无余,可她此时无心思考其他的,因为这人是在母亲嘱托中最为重要的存在。
“陈叔叔。”
“哎,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陈永顺慨叹道,“跟海生年轻的时候可真像,你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胚子,生出来的孩子长得这样好。”
白谂腼腆的笑笑。
“你来盐痕也有十几天了吧,陈痛有没有带你去哪里玩呀?”陈永顺招手,让白谂过来坐。
白谂向陈痛看去,陈痛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言不发的转身向房间走去。
陈痛不高兴了吗?白谂的身体不自觉跟着陈痛走,可她还没有来得及跟上,陈痛就快步离开了。
“别管她,她总是这样,跟叔叔闹脾气呢,一会就好了。”陈永顺微笑着拉过白谂的手,仔仔细细打量着她,他也许久没见过白海生了,一晃就是十几年。
“有,有的,表姐带我买了好多新衣服、新鞋子。”不知怎么的,白谂对这个和蔼可亲的叔叔总是喜欢不起来。
“这样啊,她可算是懂事一回了,除了这个呢?你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去了很多地方,表姐对我很好。”白谂咽了咽口水,指甲微微掐进肉里。
“盐痕好玩的地方很多啊,”陈永顺一眼就能看出来,“都去了哪些地方呢?
“喂?”房间里传来陈痛接电话的声音。
白谂眼神躲闪,思索良久也只能说出:“记不清了。”
陈永顺哼笑:“那的确是去了太多地方。”太多两个字被拖长,即使是中年男人浑厚的嗓音也尤其突出。
恰逢此时,陈痛打开房门,咯吱窝下夹着一副干透的油画,走了出来。
“你要去哪?”陈永顺的话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陈痛头也不抬,径直略过餐厅,去往玄关。
这一行为无疑点燃了陈永顺的怒火,换做平时他也全当陈痛心情不好,便下次再谈,可现在白谂在场,这个小辈在场,这个外人小辈在场。
陈永顺大步流星走到玄关,一把拽起了陈痛的胳膊,油画瞬间掉落在地,木框和水泥地板撞击发出“哐当”一声,让白谂心中一颤。
“你现在连话都听不见了是吗?好声好气劝你不听,还想再去你那个无名的小画廊?还想去卖画?!”
怒吼声响彻空间,甚至点亮了走廊年久失修的声控灯。
白谂赶忙跑来,怕陈痛情绪失控跟陈永顺吵起来,可当她的眼睛对上陈痛枯槁的发丝,她觉得,陈痛就是一潭死水。
“我总要生活。”陈痛的语速很慢,很和缓,很平静。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并不好受,此刻陈永顺只想把这棉花揉成一团,在脚下猛踩几下,十几年的恨铁不成钢终于爆发出来。
“你要生活?不就是钱,我少给过你吗?只要你伸手跟我要,我有哪一件没给过你?当初你要退学,爸爸二话不说就办了,从没有逼过你吧?我奋斗了三十几年,还不至于养不了你一辈子!” 陈永顺甩开陈痛的胳膊,“你就一定要画这些破画,画完了还不能属于自己,顶着别人的名字出现,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有吗?!”
眼见着陈永顺有了动手的前兆,白谂赶紧挡在陈痛的面前,小小的身体竟能完全挡住佝偻着的陈痛。
“这些画为什么这么值钱?还不是因为迟望的名气,你真以为你画的这么好吗,你真以为光靠模仿你母亲的画作就能成为像你母亲一样的大画家?你母亲已经因为生你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作践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一家人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陈永顺的怒火也早就掺杂哽咽,白谂被这场面吓到了,不自觉后退,贴上陈痛的胸膛,她的胸膛不断剧烈起伏,她在无声但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却像是饕餮一样,怎么都不满足,呼吸不上来。
陈永顺疯了一般踉跄到客厅,将客厅内的画架、颜料统统摔倒地上,嘴里还念叨着:
“当初就不该让你接触这些,我明明都锁起来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偷偷打开,我本来可以不再看见那些的,我本来可以……”
儿时陈痛第一次撬开顶楼角落房间的门时,陈永顺第一次跟她发了很大的火,就算是再重要的会议,他也不再开了,在监控中看到后直接驱车回家,将坐在地上研究画具的陈痛拎起来。
当看到陈痛认真的混合那些颜料,那个灯光下熟悉的侧脸总是让他不忍出言呵斥。或许是他太爱她了,他们年少相遇,相知相守,结婚不过一年,在陈永顺爱意最浓重的那一年,她去世了。
太过执着的爱会滋生恨意,这种恨意让陈永顺都胆战心惊,有时看到在次卧画画的陈痛,陈永顺会觉得她像是一个小偷,占据着孙艾枝的身体,拙劣的模仿着她生前所做的事,长着与她相似的面庞,骨子里注定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向来隐藏的很好,一切情绪都是他的支配物。
“为什么!”陈永顺不可遏制的扒开白谂,紧紧握住陈痛的肩膀,让陈痛看着自己。
无边沉默,陈永顺还是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陈痛的眼眶太干涩了,流不出眼泪。
看到陈痛这副模样,陈永顺倏地死心了,他突然泄力,抱住陈痛,眼泪浸湿陈痛的肩膀。
“是我没有教好你,要是你母亲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是啊,要是有母亲管我就好了。
陈永顺推开门,离去。
满地的狼藉无一不证明着有人来过,被打翻的颜料把地上染成了五颜六色,白谂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陈痛的情绪,是伤心?是愤怒?是委屈……白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这样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
无法感受到时间过了多久,暴雨拍打玻璃窗,风借助雨,幻化出自己的模样,拽住了玻璃的褶皱。
陈痛动了,她扶着鞋柜,一步一步,吃力的“挪”动,直到走完鞋柜的长度,“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
“陈痛……”白谂轻声唤她。
陈痛,你是一个画家吗?
不算。
看着陈痛趴在地上,无言的收拾那些流出来的颜料,白谂也蹲下来帮她,这些颜色有些十分相近,只用过八色蜡笔的白谂根本分辨不出来,她硬着头皮努力辨认着。
陈痛在她的不远处,默许这一切。
如果此时白谂有勇气回头看上那么一眼,她会发现,台风此时在陈痛的眼中。
两人的手触碰一刹,冰冷的硬物感让白谂下意识缩回。
陈痛的手悬在半空。
她确信,白谂听到了那句“同性恋就是精神病”,她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脑中也就是呼啸的风、疯狂摇曳的树、渐行渐远的粉色连衣裙,
“白谂。”
微弱的声音响起,白谂反应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在晦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陈痛。
“白谂,我求你,先出去吧,去章鲤那。”陈痛说这话时本该颤抖,但是她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再赋予语言情感。
为什么?让我陪着你不好吗?白谂想问,是不是自己颜料装错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在怪我刚才没能为你说一句话,是不是……
白谂不能问,陈痛已经快被一句句“为什么”逼疯了。
“你,”白谂咬着下唇的软肉,“是在嫌我碍事吗?”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我恨不得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你,其余的全都嚼烂吞进肚子里。
陈痛说不出来,她说不出口,她的心脏像是停止供血了,全身坠入冰窟。
等不来的答案等再久也等不来的,陈永顺等了十几年,白谂又有多长时间可以等?一天,一个月,她没有等的机会。
陈痛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摇了摇头。
待她回头,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白谂跑进雨里的时候,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
心脏撞在胸腔上的闷响,一下一下,有人在里头敲门,她跑过歪脖子榕树的时候,风把树冠拧成一个方向,所有叶子朝北倒伏,露出灰白的背面。
公交站台的雨棚是弯的,被强烈的夏季风所摧残,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鞋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广告灯箱还亮着,一家三口在玻璃后面笑,雨水流过那三个人的脸。
雨棚遮不住什么,风把雨从四面八方送过来。
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摸了一下口袋——空的,没有钱,也没有别的什么。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白谂,你在干什么?你跑什么?你能跑到哪里去?
来盐痕之前,白海生把她叫到跟前,搓着手,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和灶台的炊烟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小谂啊,”白海生终于开口了,“你陈叔叔……就是你表姐陈痛的爸爸,你这次去,多跟人家说说好话。”
白谂“嗯”了一声,没多问。
“你小姑家……又添了一个。”白海生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盯着手里的烟头,“你小姑父那个腿,你也知道,干不了重活。家里三个娃了,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
白谂听懂了,她总是能听懂这些没有说完的话,从小到大,她太擅长从沉默里读出意思了——就像她能读出母亲看她的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爸,”白谂说,“我知道了。”
白海生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但什么也没说,他大概是想说“委屈你了”,但他说不出口,白海生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这些话。
他只会抽烟,只会沉默,只会在很晚的时候,跟母亲诉说,父亲很爱母亲,这是白谂唯一确定的。
母亲是外乡人,村里面的人总说母亲在来到村子前就生下了白谂,白谂并不是白海生的孩子, 白海生的孩子早就死了,起初白谂一点都不相信,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白谂发现母亲总是在找机会离开村子,她在四处打听着某些东西,似乎想要带着自己一起走。
还有母亲让她交给陈永顺的东西。
这让她不得不相信,她真的不是白海生的孩子。
白谂是被带过来的,是别人家的孩子,占了白家女儿的位子,吃了白家的饭,花了白家的钱。
白海生说不出口的那个“请求”,她要替他说——去找陈永顺借钱。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她知道自己必须做这件事,因为这是她欠他们的。
但是爸妈很爱她,爷爷奶奶很爱她,白谂在小渔村有很多好朋友,即使亏欠也并未让她因命运的安排而自卑、郁闷,她从不觉得委屈,偏偏在这里,在四季如春的盐痕
——陈痛把她赶走了。
雨还在下,她想哭,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觉得委屈,不是委屈自己被赶走,而是委屈自己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会被赶走。
她哪里做得不好?
“滴滴!”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圆脸、短胡子,穿着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很普通。他看了白谂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小姑娘,这么大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男人说着,伸手到副驾驶座上翻找什么,“去哪儿?我载你一程。”
陈痛不知道自己在冷硬的地板上躺了多久,伴随着她动作的还有地上撒落的药丸滚动的声音,
药瓶在凳子上,她够不到,她的身体像被灌了水泥,呼吸很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要把肋骨撑破,她闭上眼睛,试图数自己的心跳——医生说过的,数到二十,如果还不行,就吃药。
她数不下去,脑子里全是白谂离开时的背影,小小的,耷拉着的,在走廊尽头的逆光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不是的,我不是嫌你碍事,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那样,不想让你看见我跪在地上发抖,不想让你看见我连呼吸都不会,不想让你看见——我是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废物。
她应该追出去的。
但她没有,她站不起来。
窗外的天从铅灰变成暗蓝,从暗蓝变成漆黑,风还在刮,呜咽着从窗缝里钻进来。
陈痛拿起手机,拨了章鲤的号码。
“白谂还在你那儿吗?”
“没有啊,今天台风,我店没开,”章鲤咬了一口苹果,“怎么,小孩跟你闹脾气,离家出走啦?”
陈痛的指尖凉了。
“她上午出去了……我让她去找你的。”
“她没来过——陈痛,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上午十点多。”
“现在都七点多了!”
电话挂断,陈痛抓起外套冲出去,风把伞吹翻了,她干脆丢了伞,在雨里跑。
每一次张嘴都让缝起来的嘴被撕裂,每一声嘶吼着的“白谂”,都痛彻心扉。
“白谂——”
公寓楼下没有。
“白谂——!”
沿着去风絮巷的路跑——中心街、盐场西路、每一个能躲雨的屋檐,没有。
白谂如果在附近,能听见吗。
她能分辨出我的声音吗。
“白谂!!白谂……”
她跑到风絮巷的时候,章鲤的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着“台风天歇业”的白纸,她拍了半天门,没有人。
章鲤骑着她那辆破电动车艰难“滑行”到了。
“我锁门了,进不去的,这个时候,别是遇到什么坏人了吧?”
陈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去公寓门口等着,我去报警。”
“好,”章鲤本想劝陈痛放宽心,但看这电闪雷鸣的天气,任谁也放不下心,“保持联系,我要是看到她了就给你打电话。”
说完,陈痛就跑入了大风中,水早就到达了小腿的位置,水中漂浮着杂物,某个尖锐物划过陈痛的腿侧,划破了裤腿。
坐着“快艇”来到海桐公寓楼下的章鲤,正在绞尽脑汁找个安全的地方停车,忽然想起来,公寓旁边似乎有个地下车库
她想起夏天的时候老头老太太们在那里乘凉午休,白谂如果找不到地方躲雨,也许会去那里。
铁门半开,她走进去,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应。
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那块抬高半米的水泥台面,白谂蜷在干燥的台面上,裹着一条灰色的旧被子,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头顶,白谂睡着了,睡得很沉,脸颊上有干了的泪痕,脚后跟的水泡破了,露出粉红色的肉。
台面下方的地面有薄薄一层积水,倒映着铁门外漏进来的光。
章鲤趟过水,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白谂。”
白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章鲤的脸,愣了好几秒,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
“章鲤姐?”
“嗯。走吧,陈痛在找你。”
白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她在找我?”
“找了几个小时,一路上喉咙都喊破了,才去派出所报案。”
白谂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章鲤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头发拨开。
“跟陈痛吵架了?”
白谂点点头。
“她不是嫌你碍事,她是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
白谂的中流露出吃惊,难道陈痛跟章鲤说了刚才发生的?
“别这么震惊,你以为她就对你这样?能留在陈痛身边的哪一个没经历过这种事,当然那个卡珊除外,她纯脸皮厚。”章鲤摸了摸白谂的头。
“她生病了,那种病发作起来,她控制不了自己,她不想让你看见。”
陈痛跑到一半接到章鲤的电话,又着急忙慌的跑回来,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看到白谂站在章鲤的身后。
这孩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陈痛没有说话,侧身让开门。
白谂走进去。客厅还是下午的样子,颜料干了,粘在地板上,是一些彩色的小点。
“去洗澡吧。”陈痛的声音很哑。
白谂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水声响了很久。
陈痛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混合在一起的颜料,拿起了画笔。
水停了,又过了很久,门没有开。
陈痛察觉时间太长,走到浴室门口,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
“白谂?”
“……嗯。”
“怎么了?”
沉默……然后白谂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拿衣服。”
陈痛把睡衣递给她,白谂接过去的,她看见白谂的手掌根处也擦破了一块皮。
白谂出来的时候,穿着陈痛的睡衣,很大,袖子盖过手指,裤腿拖在地上,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水痕,领口露出来的内衣肩带,还是发育初期穿的那种小背心,有些变形了。
陈痛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没拆封的文胸,纯棉的,浅蓝色,没有钢圈,她递过去。
“长大了要换这种。”
白谂接过来,耳根红了,她钻进浴室换好,出来的时候扯了扯衣领,有点不自在。
手受伤不方便碰水,去洗澡之前也不知道贴个创可贴。
再出来的时候,白谂看见地上的那些彩色小点被画成了各种颜色混合的小花,配色很随意,找不出什么规律和搭配。
陈痛拿出吹风机,“过来坐。”
白谂坐到床上,陈痛站在她身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让热风吹到发根,动作很慢,很轻。
吹风机的噪音很大,白谂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陈痛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颜料洗不掉的松节油气味。
吹风机停了。
“早点睡。”
陈痛边收拾着吹风机的线,边走到走廊。
“陈痛姐。”
“嗯?”
“……你晚上睡哪儿?”
“还不困。”
白谂跑到门口,手指攥着门框,窗外,风还在刮,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可以……”她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以睡在我旁边吗?”
陈痛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脚后跟上破了的那个水泡。
“好。”
白谂爬到床的里侧,靠着墙躺下来,把大半张床让出来。
陈痛关了灯,躺到她旁边。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台风在窗外旋转,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
白谂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陈痛姐。”
“嗯。”
“……我不是故意躲起来的,害你找了这么久。”
陈痛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沉默,久到白谂以为她睡着了。
“跑走,是因为害怕吗?”陈痛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害怕?”
“看见我那个样子。”
白谂翻了个身,面朝陈痛,黑暗中她看不清陈痛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陈痛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冰凉。
她轻轻握住。
“我不怕。”她说。
窗外,风把什么东西吹断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在这个房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动,陈痛的手指在白谂的掌心里慢慢变暖。
过了很久,白谂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陈痛没有睡,她侧过头,看着黑暗中白谂模糊的轮廓,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路灯光,刚好落在白谂的眉毛上——很细,很淡,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
她不想让白谂看见她跪在地上的样子,不想让白谂看见她发抖、喘不上气、 拿不稳药瓶。
她这辈子让太多人看见过那个样子了——医生、父亲、学校里的老师——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不是心疼,是恐惧。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恐惧。
白谂已经听到了陈痛的“罪状”,她不想在白谂的眼睛里也看见那个。
但白谂说“我不怕”。
陈痛轻轻地抽/出手,把白谂的手指放进被子里。
后腰的旧伤疤开始隐隐作痛——阴雨天总是这样,她躺在那里,等疼痛自己过去。
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旁边多了一个人。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台风眼大概快过境了,风从呜咽变成低吟,这首歌来到尾奏,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陈痛闭上眼睛。
黑暗中,白谂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贴上她的肩膀,呼吸很轻,很暖,落在她的锁骨上。
后半夜,陈痛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一贴发现白谂发烧了,翻箱倒柜找出来几颗感冒药给白谂吃下,又不时起来为白谂擦汗,折腾了一宿,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再次躺下。
陈痛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
这是第二版新增的一章
陈永顺你说陈痛糟蹋孙艾枝遗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陈痛何尝不是你爱人留给你的遗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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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可以睡在我旁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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