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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在雨幕两端 白谂撑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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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港的雨,下得和海桐公寓那个台风夜一样大,密集地敲打着“Analgesia(无痛;止痛药)”的玻璃窗,形成一片喧闹又隔绝的水幕。白谂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指尖还残留着消毒喷雾的凉意和一丝极细的彩色纹身墨水的味道。#
林南豆拿着她的手机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又有点印象的名字——翟樱萄。
“白姐,电话,打了三次了,说是画室的翟老师,有急事找您。”
白谂微微蹙眉,接过电话。她与翟樱萄只有一面之缘,交换名片是出于商业礼仪和陈痛,并无深交。
“喂,您好。”
“白小姐!对不起,冒昧打扰您!”电话那头的声音失去了画室里的从容,带着急促的喘息和背景里的雨声,“我……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陈痛,陈痛她可能出事了!”
白谂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旧平稳:“您慢慢说。”
“她已经三天没来画室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这本来也没什么,她以前也会这样……但这次不一样!”翟樱萄的声音带了哭腔,“雾港在下大雨,她每次这种天气都会特别难受,我刚刚不放心,去她家楼下看了看,灯黑着,我好像听见里面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很响的一声!我再喊她,就没动静了……”
翟樱萄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充满了无助的歉意:“我报了警,但警察说没有明确的自伤或伤人迹象,又是精神疾病患者,他们不能强行破门……白小姐,我知道这很唐突,我们只见过一次……但我记得你看她的眼神……我……我猜你也许知道该怎么办,或者,你认识能处理这种事的人吗?我真的很怕她一个人在里面……”
“地址发我。”白谂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虽然十六岁的她并没有这样的认知和能力,但是在十一年里,她的脑海里,这样的场面演示了千千万万遍。
“我马上过去。”
她没有等对方回应便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林南豆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
“看好店。”
她冲入雨幕,汽车的引擎声撕裂了潮湿的夜晚,雨水冰冷地砸在玻璃上,前方的路在雨刮器疯狂的摆动下模糊不清。
十一年前的那个台风夜,和此刻的雨重叠在了一起。
陈痛在雾港的住处,依旧是一间小公寓,但是位置却与以前渔业作业区的老破小完全不同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住着许多来来往往的打工人。
门紧闭着,敲击无人应答。
白谂贴在门上,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雨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后退两步,猛地抬脚踹向门锁附近,老旧的门锁发出呻吟,几下之后,砰然弹开。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种药物与尘埃混合的、停滞的气息。客厅空无一人,画具整齐地堆放着,反而显得异常。
白谂的心沉了下去,她凭着直觉走向卧室角落那个巨大的衣柜,颤抖着手拉开柜门——
果然,陈痛蜷缩在柜子最深处,埋在几件厚重的毛衣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动物,她浑身冰冷,呼吸微弱,对破门的巨响和刺目的光线毫无反应,仿佛意识已经飘离了身体。
白谂的呼吸一滞,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沙发背上搭着的一条旧毛毯上——灰蓝色,洗得发硬,边缘磨损。
她一把抓过毛毯,跪下来,将陈痛冰冷的身躯连同那些潮湿的毛衣一起,紧紧地裹住,然后,她用力地将这个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抱进怀里,试图用自己体温去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陈痛…陈痛…”她低声唤着,声音沙哑。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陈痛的眼睫颤了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温暖的光晕和记忆中刻骨铭心的轮廓,药物的副作用和极度的疲惫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象。她下意识地往那热源深处蹭了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破碎了的叹息。
“……又来了……”
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呢喃,混合着绝望和一丝虚幻的慰藉,吹拂在白谂的颈间。
随即,沉重的眼皮再次阖上,她更深地陷入白谂的怀抱和毛毯的包裹中,这只是无数次绝望中生成的、又一个逼真得残忍的幻觉吧?
她为什么没有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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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开始密集地敲打海桐公寓1007室的窗户,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集中在客厅那面巨大的“创作墙”前。
陈痛站在光晕里。她换下了湿衣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和宽松的工装裤,赤着脚。
她没有用画笔。
她用手。
右手深深插进一罐打开的钛白颜料里,挖出巨大的一块,像糊墙一样猛地摔在画面上,然后用整个手掌粗暴地抹开,覆盖掉之前画下的疯狂色块,左手则抓着一管群青,直接挤在墙上,让浓稠的蓝色像静脉血一样在白色的基底上蜿蜒流淌。
她的动作不是创作,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宣泄,一场沉默的、与自己内心的风暴同步进行的外部模拟。郁期过后残留的麻木和躁动前兆的焦灼在她身体里打架,最终化为手臂肌肉的绷紧和手指的疯狂刮擦。
颜料被层层堆叠、混合、刮掉、再覆盖,形成一种混沌、压抑、充满暴力感的肌理,仿佛台风下汹涌浑浊的海面。
白谂坐在远处的餐桌旁,暑假作业本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无法从陈痛身上移开。
她看着颜料如何从陈痛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腕和小臂流淌,与旧有的颜料痂混合在一起;她看着陈痛绷紧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
她的呼吸粗重,每一次抹墙的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亚麻仁油和雨前特有的臭氧味道。
白谂的心口跟着陈痛的动作一起发紧。
“陈痛。”白谂的声音很轻,伴随着身上毛毯起伏,几乎被风雨声和颜料刮擦声吞没。
陈痛的动作没有停,貌似她的世界只剩下那面墙和手上的颜料。
“台风……快要来了。”白谂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晚上就别出去了吧?”
这件事还是章鲤告诉白谂的。陈痛的公寓并不小,其实就是三室一厅的正常民房,可其中一个用来放颜料,另外一个靠近海边的屋子用来存放画作,只有一间卧室有一张床。
所以自白谂来后,陈痛晚上一直外出,等到白谂醒来去纹身店后,才会回到家里。
难怪陈痛总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陈痛盯着那团漩涡的中心眯起眼,油画刀还捏在手里,沾满了浑浊的颜色,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聚焦在白谂脸上,花了很大力气才从那个颜料的世界里挣脱出来,辨认出她。
沉默了近十秒,她才沙哑地开口:“……嗯。”
她放下工具,走到水池边,沉默地冲洗手上厚重的颜料,水流冲了很久,才勉强露出她皮肤原本的苍白底色,以及指甲缝里和小指上那些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顽固蓝色。
洗手台一片狼藉,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变血液是蓝色的吸血鬼,那这就是凶案现场。
洗完手,她径直走向冰箱,从冷冻层拿出一袋印着廉价商标的速冻饺子,包装袋上还结着冰霜,她烧开水,沉默地将饺子倒进锅里,整个过程没有再看白谂一眼。
水汽在狭小的厨房里蒸腾起来,模糊了窗外的狂风暴雨,也模糊了陈痛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苍白的饺子在滚水里沉沉浮浮,和窗外疯狂的、气急败坏的世界间连着一根灰色的脐带。
白谂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节随着动作微微凸起的脊椎骨,忽然觉得鼻腔发酸,这种笨拙的、 近乎本能的“照顾”,比任何昂贵的礼物或言语都更直接地刺中了她,它如此真实,如此狼狈,却又如此清晰地告诉她——陈痛正在用她仅有的、残破的方式,尝试着回应她的关心。
窗外,台风的前奏正变得越来越响亮。
雨幕隔绝了世界,将她们困在各自短暂而脆弱的方舟里。一个在绝望的现实中试图抓住一丝温暖的幻影,另一个则在无知的年少时,悄然埋下了一生都无法剥离的、疼痛的爱恋种子。
而贯穿始终的,是颜料溶于水的气息,是雨声,是无声的呐喊,还有——
白谂撑着下巴,脸被她挤得变了形,珠幕不断穿透枯枝树,是台风流泪的眼睛。
小小埋了一个伏笔,等待小松鼠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