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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鸟可以等,但鱼快死了 我没有心情 ...
盐痕,海桐公寓1007室。#
等白谂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长时间坐着睡觉让人精神紧绷,好不容易躺上了床就睡过了头,头晕晕的。白谂侧头,埋在被子里。
像被海风腌渍过的亚麻布,混着松节油的苦和药膏的凉。枕芯里填着干燥的迷迭香,但时间太久,香气已变成一种接近灰尘的陈旧感,只有在翻身时才会漏出几缕倔强的草本气息。
昨天太晚没能看清,床单是灰蓝色的水洗棉,洗得发硬,表面布满细小的起球。白谂的脸颊贴上去时,能感受到棉布的纤维在微微刺痛皮肤。
房间里面很昏暗,直到白谂拉开窗帘才被刺眼的阳光告知——早已日照三竿。
不说家中的窗帘是厚重的帆布,白天也只漏进几条金色的缝,就连空气都是滞重的、带着咸味的静止。不是海风的那种鲜活咸腥,而是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出的金属质腐朽。
下午一点的阳光像融化的玻璃,黏在眼皮上。
陈痛正站在玄关换鞋。
黑发垂在她的锁骨处,发尾沾着盐场的晶粒。
她穿一件松垮的藏青色工装衬衫,第三颗纽扣错位扣着,裤脚卷起一截,露出脚踝上结痂的蚊子包,左手提着的塑料袋里面的炒粉正向外渗油,半管挤变形的白色颜料塞在裤袋里,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而滑落在地上。
陈痛起身时踩到了颜料盖,被绊了一跤,她低头不语,看着地上许久,才缓缓抬脚迈过。
她把塑料袋搁在茶几上,塑料碗边缘粘着葱花。
白谂注意到她指甲缝里冻疮膏和丙烯混合的脏色。陈痛转身去开窗时,衬衫后背透出隐约的汗迹,形状像一片将化的雪花。
陈痛没有说话,但是白谂知道这是买给她的意思。
“表姐…你不吃吗?”
陈痛摇头,一缕头发黏在嘴角,她突然伸手拨开白谂耳朵旁的尾发,指腹粗粝的茧让人有清楚的实感。
“吃完去买衣服。”她盯着白谂领口脱线的米妮图案,脑中却是陈永顺连串的信息,“你那个……磨脖子。”
白谂的耳尖突然烧起来。她低头猛扒炒粉,陈痛则靠在窗边剥一颗薄荷糖,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包装袋扔在垃圾桶里,便转身去卫生间的方向。
洗脸的时候能闻到指尖葡萄薄荷的味道,这让陈痛沉入小腹里的心稍微跳动。
隔壁“哗啦啦”的声音流出的时候,白谂才从无地自容的状态短暂抽离出来,炒粉还夹在筷子上,她盯着前方的客厅与阳台出神。
陈痛家其实和白谂来之前想得不太一样,刘二狗总说城里人都住着高高的房子,房子的四周都会涂成不同的颜色,还会往上面贴好看的纸,不会把菜啊米啊什么的放在地上,地面还会贴地板瓷砖。
瓷砖这个东西白谂在隔壁村的自建房里面看到过,红儿就住在里面。
红儿说城里面有一种水,冰冰的、甜甜的,特别好吃,白谂出发之前她还叮嘱着,一定要尝尝。
可是陈痛家里没有瓷砖或者是地板,地面是灰色的,有一些地方铺了很大的毯子,而客厅则是完全水泥地,跟白谂家的台阶那样似。
客厅也完全不像客厅,这个词是她从二狗那里学来的,说这是招待客人的地方,都会布置的很好,每天都会打扫整齐,摆很多水果和糖。
而陈痛呢?她的客厅一面是水泥墙,一面是纯白色——上面还画了一棵没有树叶的树,白谂觉得这是没有画完的原因。靠近毛坯的地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大面透明的膜,这个超出了白谂的知识范围,白谂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咔嚓。”陈痛出来了。
白谂立刻低下头,将那筷凉透了的粉条送进嘴里。
从凌晨到现在,陈痛在盐场待了半天,没有风扇没有空调,月光下汗水早就打湿了她的衣衫。 洗完澡出来她就换上了灰色的T恤,比昨天穿得要清凉很多。
“表姐,我……我吃好了。”
“陈痛。”
“啊?”
陈痛经过白谂的脚边去厨房开冰箱,白谂下意识收回,把贴着防磨创可贴的脚后跟藏起来。
陈痛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冰水。
“叫陈痛。”
“到了给人勤快点。”还记得母亲临行前塞给她一网兜青枣,“你陈表姐是画画的,手金贵,你多干活。”枣子随车身晃动撞击出闷响,白谂突然想起陈痛寄来的唯一一张照片:苍白的女人站在画架前,手指沾着蓝色颜料,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她把照片藏在语文课本扉页里,只有睡不着觉的时候,才会在山里皎洁的月光下看上一两眼。
直到白谂抱着能帮一点是一点的心站在厨房时,她才发觉——陈痛家里只有一次性的碗筷,跟外面路边摊打包的筷子盒子一样,根本没有清洗的机会。
加之陈痛没有休息,看白谂吃完就打开门,在玄关穿鞋。她的鞋柜里面几乎都是白色的帆布鞋、板鞋,有些看着像全新的,而有些已经被踩得乌漆麻黑,就像陈痛现在脚上这双。
盐痕老城,柏油马路蒸腾出胶质的雾气。
陈痛推开百货商场的玻璃门时,生锈的铰链发出声响。白谂跟在她身后,身上那件领口脱线的米奇卫衣在潮湿空气里泛着刺眼的化学纤维光泽。
三楼的服装区空调坏了,陈痛苍白的指尖掠过一排衣架,最后停在最里侧的展示柜前,模特身上套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日本进口的精梳棉,袖口收着精巧的螺纹。她扯下衣服的动作太急,腕骨撞在金属架上发出敲击音。
“换这个。”陈痛把衣服递过来时,白谂闻到袖口残留的松节油味。
更衣室的布帘短一截,她低头看见自己悬在空中的脚踝——没有了长裤脚的遮挡,小花棉袜和人工皮革鞋暴露无遗。
十六岁的小姑娘喜欢粉色并不奇怪,这是陈痛从那件版型奇怪的米妮卫衣中看出来的,她也没有深究为什么白谂零星的布衣中会有这么突兀的一件彩色,只记得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那些女孩子们也喜欢这个。
“小姑娘喜欢这一件吧,这可是我们店的宝贝,要不是看你长的俊,普通人我都不拿出来的呀!”
镜子里突然多出一只手,陈痛正把吊牌绳绕在指间打结。
“商标磨后颈。”她说话时喉结滚动,锁骨处的汗珠滑进T恤领口。
白谂盯着陈痛手上的血管,脚尖相碰。
“就是这个价格嘛,肯定是贵的呀!日本进口的精梳棉,全盐痕就我们家有的。”
白谂一听,连忙偏头想看吊牌上的价格,嘴唇差点与陈痛的手相触,白谂连忙后退,陈痛收手。
“嗯。”陈痛从牛仔裤的袋子里掏出卡。
店员直接愣住。
这个怪人,500多的连衣裙,在她们这种小店买,竟然不还价,莫不是个傻子吧?
“这……”这个裙子太贵了,还是不要了吧。
白谂本想这么说,可一转头看见陈痛淡漠地盯着地上,又说不出口了。
她怕,她怕陈痛觉得她不识好歹,也害怕陈痛看不起她。
饰品区是整个商场人最多的地方,白谂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像村里面小卖部大小的店铺拥挤在四层的大楼里面。
几个村才有一个的小卖部,这里遍地都是,甚至,泛滥。
白谂想,这或许就是城里。
陈痛在明暗交界处蹲下,手覆上玻璃,在上面擦拭两下,她好像总是会驻足,注视着某个东西,然后抚摸两下,又缓缓收回自己的手。
玻璃柜台里躺着两枚贝壳发夹,标签注明是珊瑚渡游客中心去年的纪念品。
“嗯。”
这次的话语更加简短,不过经过前面一番折腾,白谂已经习惯地停下了。
当陈痛把发夹别在她刘海上时,白谂在心脏的突突声下数着对方的睫毛上,上面有亮亮的东西。
是荧光粉末——昨夜刮画板时沾的夜光颜料,此刻在昏暗处闪着极淡的绿。
“鲤鬼怎么没有跟着你来啊?”
鞋店老板正用砂纸打磨一双帆布鞋的橡胶底,嘴里叼着烟,烟灰落在鞋子里。
“没空。”
“哼,第一次见你一个人来哟。哦,还带着一个娃。”
这个带着半身刺青的男人说话给白谂留下很深的印象,她以前看过一回有声音的电影,里面的人说话就这样。
“给她挑一双。”
老板放下手上的帆布鞋,站了起来。
白谂站在鞋架旁边,见老板走来,局促地挪了挪。
“你要去哪里?”老板手上拎着木头小板凳,“给你量尺寸哪。”
此话一出,白谂又退了一两步,暴露在裙子下的那截皮肤像是见不得阳光的暗室,让人觉得羞愧难当。
一直抱着手靠在门外的陈痛睁眼:“我给她量。”
老板也没多说什么,将只剩烟嘴的惨烟摁在地上踩灭,又转身抽出一根。
陈痛单膝点地,左手手掌包裹住白谂的脚后跟,包括后跟上的创可贴,然后用另一只手丈量比。
她后腰的疤从修身灰T恤下摆露出来,脊柱上涌起一股凉意使陈痛猛然挺腰,略有不自在地站起,手遮住腰椎。
不愧是干这一行的人,根据陈痛的三言两语就找来了刚好合适的鞋子,颜色找的跟粉色连衣裙相配。
白谂在换鞋时,陈痛走到一旁,靠在墙上挡住她。
“喏,除了脚上这个,袜子再送你几双,知道你不会还价,打八折啦。”老板叼着烟,说话含糊不清。
“谢谢。”陈痛正准备接过卡,忽然胃里一阵痉挛,她受不住力蹲了下去,卡也随之清脆落地。
白谂几乎没有反应的跪在陈痛旁边,看她脸色苍白得往外冒汗,急得左顾右盼寻找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椅子给你咯。”老板说着。
“不用,走吧。”
白谂担心地上前想询问些情况,却只见陈痛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碰了碰。
两人坐在一楼大厅的巨大鱼缸前面缓了很久,这期间白谂几次欲开口,都被陈痛紧合的眼皮劝退。
陈痛的眼皮很薄,由于她肤色的原因,眼睛一圈都能看见淡红和淡清色血管,特别是在眼珠滚动的时候,那些血管像要马上崩出来一样。
这样鲜明的人体暴露在眼前,总给白谂一种心惊胆颤的可怖,刺激唾沫的分泌。
她睁着眼的时候,狭长的眼睛和单眼皮欺压得眼珠有时不能完全展现出来,而是留着一些在眼皮里,看着世界也看着自己。
旧锚村里的妈妈们对孩子的双眼皮十分在意,如果孩子是单眼皮或者内双的话就会拿田边的狗尾巴草,草尾放在眼皮上,一睁眼就有了夹着狗尾巴的双眼皮,所以有些孩子的“美貌”是打小儿这么“撑”出来的。
白谂以前是内双,幸好没过多久就自动进化,免去了锻炼眼部肌肉的痛苦。她小时候一直觉得单眼皮不好看,直到遇到陈痛,她才明白眼睛好不好看跟是否是双眼皮并没有关系。
而且长眼睛的也不一定都是坏人。
傍晚六点的暴雨把她们困在一楼廊下,不远处买椰子的摊位开始了生意,闷热的天气都拥挤在商场里、屋檐下,不仅是来买东西的顾客们想来上一口,就连好不容挣点黑心钱的商家们也赶来楼下,摊位前排起了长队。
卖椰子的大娘忙着用刀给椰子开口,彩色的吸管一根一根的少去。
“咚!咚!咚!”每一下砸在椰子上都伴随开裂和反弹,刀尖每敲一下,白谂就看见陈痛的睫毛颤动一次,她极力想把自己埋起来,可是这次出门没带帽子,更没带围巾。
陈痛知道,在盐痕的三伏天,带帽子和围巾会显得很奇怪,看凌晨白谂拿着照片找她的样子,自己这个打扮的确很难让人往正常人的方面想,也更不可能认出她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异样的目光陈痛承受了九年,她已经习惯了,可难免白谂会不舒服。
身边传来动静,白谂的目光随着陈痛起身、排队、端着椰子回来。
橙色的吸管扭了个五线谱上音符的造型,白谂含在嘴里,吸上一口冰冰凉凉的椰汁,清透的甜在口腔里炸开,抚平了心中的任何褶皱。
“这个是……”这就是红儿说的凉凉的、甜甜的水吗?
“椰子。”
“谢谢你给我买那么多东西,还有椰子,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等我长大了,一定还你这些钱!”白谂嘴笨,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自己的感激,只想着先说出要报答,不至于让陈痛认为自己是个光吃不干活的人。
“不用,你们家三十年前还过了。”
“那不一样,那是大人们之间的事,”白谂有些没底气地睁大眼睛,闪亮亮的看着陈痛,“我在说我们。”
其实白谂的内心像小兔子一样,她很内疚,因为她抢了一个在十几年前就要夭折了的小妹妹的生活,她本不该遇到这么好的陈痛,不该有来到这个城市的机会。可同时她又包含着好奇与激动,任一个常年生长在渔村的孩子来到有小甜水、有好看的衣服、有很好的陈痛的地方,都会无比激动。
白守愚对陈永顺的恩情的确跟白谂无关,这是白谂欠她的,是白谂生命账本中的第一笔账。
陈痛放下只喝了一口的椰子:“我不缺钱,不需要你还。”
白谂知道再这么说下去也没有结果,只好心中暗暗记下这恩情。
“你好像年纪不大,怎么这么有钱?”
“卖画。”
“好厉害,你是个画家吗?”
“不算。”
白谂又狂灌几口冰椰水:“你的椰子不喝了吗?”
“嗯。”说完陈痛拔出自己的吸管,推到白谂面前。
“椰子这么甜,你为什么不喝呢?”
“我的不甜。”
白谂疑惑地把自己的吸管插入陈痛的椰子里,喝了一口,发现比自己的还甜。
语文老师总说,有时候作者写下雪,并不是真的下雪,有时候作者写阳光灿烂也不只是在写阳光灿烂,这些文字的背后都体现着作者的心情。
那陈痛说椰子不甜,会不会是因为她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会不会就是有关于自己的到来,打搅到了她的生活。
“表……陈,陈痛,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一时间没人说话,倒是街上的雨点噼噼啪啪的开始下,打在铁栅栏上。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生病了。”
我们约定一下,时间专场比较明显的就在段落之间打&,如果是带有情绪的丝滑专场就在段落后面加一个#,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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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鸟可以等,但鱼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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