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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陈痛,不跟我回盐痕了吗? 帽檐下传来 ...

  •   “你是……陈痛吗?”
      她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痉挛了一下,指节顶起布料,凸出苍白的棱角。
      白谂试图从帽檐下的阴影里辨认五官,这时她闻到一股松节油混着药膏的气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锂盐软膏的味道。
      她曲起放在白谂脸颊上的手指,先是倏地收回半空,再缓缓放回口袋。
      “我是白谂,从旧锚村来的……”她摸出那张被汗水浸软的照片,“你寄过这个,记得吗?””
      照片边缘碰到对方膝盖的瞬间,那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帽檐下传来一声模糊的、动物般的呜咽。
      白谂不知怎么想起临行前奶奶杀鸡,割开喉管后那具身体也是这么抖的,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即将碰到帽檐时——
      “走。”
      照片上穿白衬衫的女人发出抽气声,陈痛的瞳孔在霓虹灯牌下急剧收缩,虹膜变成一种浑浊的棕绿色,她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节,却最终变成剧烈的干呕。
      白谂看见对方从口袋抽出的手背上全是泛红的抓痕,小指还粘着干涸的蓝颜料。
      当陈痛终于抓住她手腕时,少女惊觉那温度竟比自己的还低,触感像刚用井水洗过的海鲈鱼。
      摩托车引擎在热浪里发出哮喘般的轰鸣。
      第三次钥匙终于对准锁孔,陈痛微松口气,指节上的蓝颜料被汗水泡发,在白谂的手腕留下淡青色指印。
      “坐稳。”她声音沙哑,如果可以形容,二十七岁的白谂会用砂纸来表述,轻轻的磨蹭有种安稳感,可是用力了、用的深了,就会划破皮、留伤口。
      十六岁的白谂搂住她的腰时吓了一跳,她在渔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海风能侵蚀人肉,骨头硌得人生疼。
      T恤下摆被风掀起。
      热风裹着咸腥扑在脸上,白谂眯起眼,陈痛的车速很快,仿佛在逃离什么。
      转弯时轮胎碾过一只晒干的椰子蟹,少女通红的脸紧贴着她嶙峋的肩胛,像一颗被迫成熟的荔枝粘在礁石上。
      &
      二十七岁的白谂在画室玻璃门前站定,鼻尖突然捕捉到一丝松节油气味。她猛地回头,只看见暴雪前翻飞的塑料袋,像极了那天陈痛T恤鼓胀的下摆。
      白谂在玻璃门外站了四十七分钟。
      透过雾气模糊的窗,她看见陈痛正弯腰指导一个小女孩——那孩子涂的向日葵歪歪扭扭,她却用掌心托住孩子的腕骨,嘴上耐心地说着什么,不过她的声音太轻柔,在玻璃外的人听不清,白谂甚至怀疑孩子是否能听清。
      孩子的心显然不在画向日葵上,她指着陈痛缺了半截指甲的右手小指,在询问着什么。陈痛只盯着画,摇头。
      下课铃响,孩子们的笑闹声像退潮般远去,陈痛弯腰拾起一支掉落的蜡笔——笔衣早就被某个来上课的孩子扒去,水气融化裸露在外的笔身,颜色蹭到了陈痛的袖口。
      她不在意地翻起袖口,抬手去拿自己放在高处的调色盘。
      白谂的皮靴踏过满地向日葵画稿时,陈痛正盯着颜料盘上干枯的颜色看。
      垂首者常在他人眼里迷路。
      她低头撞进一片荆棘香气里。
      “抱歉。”陈痛低着头,房间里潮湿让她很不舒服,她想快一点去到室外,于是弯腰道歉后不等对方回答就要走。
      可狭窄的门框纠缠住了她们。
      白谂的皮靴横在门槛,锁骨处的银环闪着冷光。她们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上的水珠,陈痛发现当年需要仰视自己的少女,如今只比她矮半指。
      “陈痛。”白谂的呼吸扫过她颈侧旧疤,“你不跟我回盐痕了吗?”
      她找了十一年的人,竟然早已经离开本来的栖息地,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雾都,在这样迷人双眼的地方,日复一日的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
      陈痛的调色盘掉在地上,钴蓝颜料溅满裤脚。
      陈痛看见她皮衣内衬别着的针嘴鸟——当年在盐痕,这种鸟总在台风前啄食她的画布。此刻它 金属喙上沾着新鲜颜料,像刚完成一场私刑。
      “不是说以后可以再去盐痕找你,”白谂的拇指按上虎口,那里立刻掐出一片血红,“怎么自己先走了。”
      “白谂。”她终于开口,喉结滚动着咽下药片的苦味,“你……”
      白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待余下的话语,可陈痛的嘴唇动了动,又变成一条缝。
      画室的老风扇突然发出咔哒声,陈痛后腰还未完成的旧纹身开始隐隐作痛。十一年前台风来临前也是这样,气压的变化会让疤痕组织产生幻觉般的刺痛。
      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哎,”林南豆气喘吁吁的撑着楼梯扶手,“白姐你在这儿啊,我停完车就过来了,雾港的车位真是不好找……欸?你不是那个……”
      白谂撇了林南豆一眼,林南豆乖乖闭嘴了。
      “工作需要。”陈痛说完,上牙死死咬住嘴唇。
      “哦,是么。”
      “嗯,”陈痛抬起头直视白谂的眼睛,“我要走了,麻烦让一下。”
      画室的灯光是暖色调的,木制地板上除了学生还会有小猫经过。焦灼之时白谂感到小腿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低头查看。
      正好陈痛的眼睛睁得发酸,眨巴两下,有了泪光。
      白谂顺势蹲下,抱起了那只橘猫,本以为陈痛会借着这个机会走,没想到起身站稳后还能看见那修长的睫毛。
      还不走,等我同意吗?白谂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上就传来声响。
      “小陈老师,课都结束了还不走啊,”女人穿着绿色的针织衣配连衣裙,手里抱着个奶白色的小猫,睡得很香甜,“正好我烤了松饼,要不要尝尝?”
      陈痛见她一个人上楼梯还抱着个猫,立刻走上前接过小猫。
      “不了,你别乱走。”
      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很是亲切熟悉,白谂一瞬很想再次拥有十六岁时的社交能力,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情,起码有话能说的出口,也能让陈痛多搭理她几句。
      女人似乎看到了两位尴尬的陌生人:“两位是来报课的吗?虽然小陈老师确实很优秀很有魅力,但是我们不收成年人哦。”
      “不是的,您误会了,我们是……”林南豆摆手,“是,是来接孩子的。”
      “哦,以前没见过呢,”女人笑起来有两个大大的梨涡,“小朋友叫什么呀,我帮你们找找。”
      “我不是来接孩子的。”白谂的这句话让空气里飘来了外面的雪花。
      陈痛正弯腰把猫大爷放回地面,闻声停下来,就这么背对着白谂,半蹲着。
      “我想问贵画室有没有合作的想法。”
      女人看看陈痛,又看看白谂,不太清楚状况。
      林南豆见气氛紧张,主动解释道:“哦,是这样的,我们是做纹身的,工作室的设计师过年请假回家了,想问问贵室有没有老师可以帮忙。”
      “原来是这样,”女人说话间身体轻微摇晃,陈痛扶住她,“小陈不是这段时间空闲吗?有没有兴趣呀?”
      陈痛低头看着地板,眼睛随着小猫摇晃的尾巴而动。
      白谂一眼了然:“不着急,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平时大多是林南豆送出去的,此时她正在包里翻找着,却见白谂的手先一步过去了。
      陈痛没有抬头,手依旧牢牢地匡扶住女人的腰。
      这个动作并没有让女人感到任何不妥,她也就着陈痛的动作卸了站着的力,见白谂真的递来名片,便客气地双手去接。
      卡片忽得转了个微妙的角度。
      女人抬眼看她。
      “我姓翟,叫翟樱萄,樱桃的樱,葡萄的萄,”女人依旧好声气,“是这间画室的老板,小陈的工作安排一般也由我负责,您可以放心交给我的。”
      白谂不再多言,略带着些歉意地低了低头,待翟樱萄稳稳接过名片,她即刻迈开腿,下楼去了,留下一阵带着苦涩柑橘味的清香。
      陈痛躲在翟樱萄身后,偷偷多闻了几下。

      “姐,这是谁啊?”林南豆走在后面,小短腿迈得费力。
      “很久之前认识的人,”白谂回答道,出门后被雪花迷了眼,“车在哪儿?”
      林南豆连忙走到前面带路:“这边。是同学吗?”
      “不是,她比我大五岁。”
      “啊,看不出来——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太瘦了,看不出来年纪,没有说您长得老的意思。”
      白谂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嗯。”
      “雾港艺术班的老师可要求不低,怎么着也是个名校毕业的美术生吧。”雾港这个城市有些拥挤,停车位很不好找。了解老板不爱麻烦的性格,林南豆停得比较远,一路走过去讲些话才不让心中感到会挨骂的不安感作祟。
      “她没上大学。”
      “嗯?”风雪大,林南豆没听清。
      陈痛,她没上大学。
      “我们明天的机票还定不定?”
      “再等等。”
      “可是夜莺那个客户着急,我的设备还在汐岸哎!”
      “鸟可以等,但鱼快死了。”
      “什么鱼快死了?”
      接下来白谂都没再说话,林南豆有时候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发现她好像在沉思什么,亦或是说在回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陈痛,不跟我回盐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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