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夏》楼抬月

49、第 49 章 今夜好眠

　　烟花易逝，江边的热闹渐渐散去，夜空露出它本来的面貌，漆黑却有闪耀的星星点缀，月亮弯弯。

　　走在冬日的街头，夜风涩寒，却并不觉得冷。身边人暖意清新的体温烘着，似有若无的清冽气息萦绕着，那种源自外界的寒冷和萧瑟，像冰雪逐渐消融，花苞徐徐绽放，一切变得柔软而温润，似包裹上一层无形的水衣。

　　回去路上走的另一条小路，通畅不少，不到半小时的就到倪夏住的单元楼附近。

　　沈桯牵着她的手揣兜里，试图暖和一下她冷似铁的手，走了两步又觉得她穿得有些少，把外套脱了披到她肩上，拥着她往前走。

　　“不冷，我天生手脚冰凉，捂着捂久了容易出虚汗，反而不舒服。”倪夏解释。

　　“体寒，有看过中医吗？”沈桯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感受到一股浅淡的潮润，指腹揩掉，牵着的手没松。

　　倪夏正欲开口，不远处一声轻轻的“姐”，惹得她调过头去看。楼栋门口的灯光本就黯淡，蹲在旁边的人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兜帽罩住半张脸，看不真切神情。

　　他站直身体，掀开兜帽，露出的青涩脸庞即便在温弱的光影下也难掩震惊，细长的两条腿迈过来，环抱的双手搓着手臂。

　　“姐……沈医生。”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倪夏，余光又悄悄去看沈桯，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倪夏愣了下，没有特别大的表情变化，“过来怎么不和我发消息？”

　　倪湛挠着眉毛，吸了下鼻子，食指虚虚搓着人中，“打了好几通没人接，我就想着直接过来碰碰运气。”

　　倪夏摸出包里的手机，显示有三通未接来电，时间正是堵车的那会儿，“路上人太多没信号，怎么大半夜的过来，不是白天吗。”

　　“下晚自习后我估摸着时间，应该赶得及和姐姐一起跨年。”少年说起这话还有些不好意思，歪着脑袋笑得腼腆，“现实很打脸，不过幸好，我还是等到了！”

　　心中一瞬动容，倪夏看着他，一件套头卫衣和夏款薄裤，袖子和裤脚短出一截，手腕、脚脖子裸露在外，人细长细长的像竹竿。感觉他好像又长高了些，五官也长得更开了，青涩内里开始一点点成熟。

　　“明天配一把钥匙给你，别傻等。”

　　吸鼻涕的声音在夜空里很响亮，倪湛笑着点头，肚子蓦地不争气地咕咕叫，一抹殷红从脖子迅速蔓延到整张脸，只差沸腾冒烟。

　　倪夏嘴角攒起弧度，把包里的钥匙拿出给沈桯，让他上楼拿两件外套，“拿厚点的，出去吃夜宵。”

　　随着电梯门合上，清隽的人消失在梯门后，倪湛农民揣的姿态暗暗打量着他姐，琢磨着如何开口。

　　他姐先一步问话：“生活费还有吗？”

　　倪湛的生活费一直以来都是胡明月定期托人带给他，倪夏只负责接手他的学费，不清楚他每月具体的开销，也没去想过，毕竟胡明月在经济上从未亏待过自己儿子。

　　倪湛摇头，在她的注视双手背到身后，神情尽量掩藏被抓包后的窘迫，“寄宿学校花不了几个钱，生活费够用的。”

　　“长身体的时候吃点好的，别苛待自己的身体。”

　　“我挺能吃的，食堂的米饭一顿吃三碗，就是很容易饿。”

　　倪夏从头到尾看看他，“日常备点小零食之类的。逛街你是想买什么？衣服？”

　　“我会的，姐你说的我都听。”

　　他眼睛一亮，水光盈动，“姐我找你是想你帮我个忙，我不太会挑东西，女孩子喜欢什么我拿不准注意，万一挑中不合心意的闹笑话挺好不好意的。”

　　唇角微微往上翘，倪夏轻挑眉梢，“送陆佳人？”

　　男孩难得一见的羞窘，低下头，捏玩耳垂，视线胡乱地瞟地板，最后对上倪夏似笑非笑的目光，乱飞的眼神更慌了，“嗯……她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我想送礼物给她，挑来挑去不满意，姐做你为女孩肯定更懂女孩心思，我也好有个参考。”

　　说着，倪湛傻傻笑起来，憨厚模样，未经世俗熏染的天然纯真，独属于青春的美好。

　　大人的好整以暇看得倪湛耳根越来越热，抹开脸，瞄一眼下行的电梯，心中的某些疑惑迎刃而解。

　　就说他上次不是眼花，看到沈医生送他姐回家，氛围很微妙。

　　-

　　凌晨的烧烤店里人声鼎沸，雾气蒸腾着窗玻璃，模糊了屋外摇曳的枝丫。

　　服务员穿梭在桌与桌之间的逼仄过道，忙得不可开交，手上没闲下来过。倪夏他们来得晚，剩下的一个靠窗边的位置，茶水摆好了，冒着热气。

　　“扫码点餐哈，今儿个人多，上菜估计有点慢。”服务员建议他们先点一些凉拌菜垫吧垫吧。

　　刚穿上没多久的毛呢外套又脱下，叠放在腿边的空位，“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

　　倪湛埋头点餐，沈桯分别给三人的杯子里倒上热水。前者冷不丁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的并排而坐的两人，“能喝酒吗？普天同庆的日子喝酒庆祝一下，应该可以的吧？”

　　他心里头实在高兴，好事接二连三传来。给陆佳人过生日买礼物他计划了许久，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需要他姐的参与，能答应他很高兴；他姐和沈医生在一起他也很高兴，终于不再是一人踽踽独行。学习成绩的上升也算喜事一桩，对比起来却显得没那么重要。

　　目光相接触，倪夏觉得倪湛滴酒未沾已经飘出几分喝醉的意味，没拦着他，她笑着说：“早知道把家里剩下的带出来。”

　　“啤的白的？”

　　倪湛豪气挥手，“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倪夏视线调转到沈桯，微勾的唇角流露出不错的心情，桌下的腿不经意勾到他的小腿肚，看好戏的眼神。

　　沈桯身子一僵，不着痕迹移开腿片刻，目光深深地锁在她脸上，若仔细看会发现他不露痕迹地瞪她一眼，而后嘴边牵起微末的弧度。

　　倪夏腔调别有意味说那就啤的白的都来，眼底是盈盈笑意。

　　“姐，沈医生，让我们一起为新年干杯！”倪湛殷切地所有酒杯斟满，浮在表层的泡沫摇摇欲坠。

　　下一秒，玻璃杯轻轻相撞，绵密的泡沫溅在空中，滴在手背。

　　一杯又一杯啤酒下肚，桌面的十二只啤酒见底，倪湛面不改色，唯独一双眼亮似星辰，直勾勾地看着沈桯，又看看倪夏，笑嘻嘻的稚嫩脸上三分醉意。

　　年纪尚小，又没练过，倪湛的酒量不如倪夏的好，但人正在兴头上，懒得顾忌太多，二话不说继续倒白酒，开启下一场。

　　沈桯面颊微红，衣袖卷到手肘，领口微开，懒懒地靠住椅背，瞥一眼满满当当的白酒，忽然展颜笑了笑。

　　炽亮灯光下的那抹笑漫不经心，拿过面前的酒杯作势要喝，倪夏的手横过来，擦过柔软的嘴唇，截下他手中小巧的酒杯仰面一口喝掉。

　　酒壮怂人胆，倪湛不满地拍桌，“哎哎——，姐，我的姐你喝那么多干什么，沈医生还没喝呢，让我和沈医生喝！”

　　“来，沈医生，喝酒！”

　　沈桯思忖两秒，叫服务员重新上了一打啤酒，徒手劈开瓶盖，倒满，“我自罚三杯。”

　　“爽快！”

　　酒精激发血液里的亢奋因子，高昂的情绪被放大，倪湛的声音格外激动，指着沈桯点名道姓，“我的这一口烂牙要不是沈医生，哦不，要不是姐夫你妙手回春，不知道还要折磨我多久！这一杯敬我干了，沈医生你随意！”

　　倪夏扯着他坐下来，他的视线始终不曾偏离，看着沈桯，眼睛有点发红，“希望你好好对我姐，我姐一个人走过来很苦的，你要是对不起我姐，我跟你没完！”

　　看来是彻底喝高了。

　　沈桯坐直身体，他也有点喝多了，醉意熏得脑子沉沉，思维还是很清醒。灌进来的一字一句他听得眼睫稍稍一动，不疾不徐抬起眼，喉结滚动，“会的。”

　　倪湛十分满意地点头，把酒往嘴里送，喝完呲着大牙在位置上托腮，眼皮子要掉不掉，嘴上喃喃有词。

　　不一会儿便阖上眼眸，撑着桌子睡得很香。没几分钟憋尿憋醒，眯着眼步伐不稳地去找厕所。

　　倪夏看了会儿他踉跄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给自己斟酒的同时，眼神询问他还能不能喝。

　　不待他回应，她抿上一小口，在他眼前晃晃手，“这是几？”

　　沈桯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腿面揉捏，嗓音酒后特有的醇厚，“醉了，但不多，还没到头晕眼花的地步。”

　　想到什么，酒精乱窜的脑子这一瞬清醒许多，他撩起眼皮的眼里笑意很浓，“幸好没来混的。”

　　倪夏不太相信，双手捧住他的脸，滚烫又炽热，黑浸浸的眼底异常曜亮，她不是第一次见，通常这种情况下他是真的醉了。

　　“还能走吗？”

　　“当然。”

　　他在倪夏怀疑的眼神中稳稳当当站起来，然后，晃了一下，她赶忙搂住他的手臂，唇边扬起一抹无语和好笑。

　　站好缓了会儿，沈桯瞥了眼厕所的方向：“倪湛怎么还没回来？”

　　“你去看看。”

　　刚说完，服务员扶着歪脑袋的倪湛过来，大汗淋漓，“趴盥洗池台面睡着了，叫又叫不醒。”

　　倪夏连连道谢，拿出手机叫车。一个没醉的拖着一个醉的、一个睡的打车回了她的一室一厅房间。客厅空间比较大，她收拾出来一块地方，铺上瑜伽垫和柔软的垫被。窝在沙发里的沈桯把倪湛搬过去，自己也顺势躺下，醉眼朦胧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下意识曲臂挡住刺眼的灯光。

　　浴室里水声淅淅沥沥，猫在屋里跑来跳去，间或喵喵两声，空气里逐渐染上熟悉的香波味道。沈桯闭着眼，不觉得吵闹，内心深处很安宁。

　　倪夏洗完澡出来，沈桯双臂交叠枕在脑后，紧闭的双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关上客厅的灯，窄窄一条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像一条低调的踢脚灯，墙壁亮起微光。

　　蹲下来帮忙盖好被子，于黑暗中逡巡他的脸，手腕忽然一紧，不容桎梏的力量让她猝不及防扑过去，下巴磕在他的锁骨。

　　她发出一声低呼，“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装睡啊。”

　　沈桯隔着床棉被搂着她，一呼一吸间浓郁的酒气弥漫，睁开的双眸映着淡淡的月光，都是柔情。

　　她单手撑在一侧，散下来的头发发尾带着水汽，眉睫湿润，安静地看他明明澈澈的眼。

　　“抱一会儿。”他说。

　　倪夏没有说话，放松地歪头枕着坚实的胸膛，长发贴在胸口，他凝然不动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她任由他松懒地虚抱着、注视着。

　　屋里开了暖气，盖上被子不一会儿就热起来，压着身体闷出汗。旁边的倪湛也是，无意识地哼唧热，一把掀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抱了一会儿他没放开，她喊他的名字，毫无反应，虚拢的怀抱一挣就脱。

　　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和灯，她站在卧室那一扇窗前，同一片月光倾泻而下，床头泛起银白的光。

　　她躺进那片光里，今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