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夏》楼抬月

44、第 44 章 可以求收留

　　夜渐深。
　　酒吧的露天阳台能看见逐渐沉睡的城市，璀璨灯火如群星，一颗又一颗毫无规律地熄灭。

　　天台风大，空中开始飘起小雨点，群山掩映在墨一样的黑暗，树影的轮廓模糊昏暗成一团荡漾。

　　晏缙低垂脑袋，拢着微微火光点烟，“公司这次怕是很难撑下去，今天我就猜周丛樾这厮是钓鱼执法，逗咱们玩呢。”

　　青白烟雾弯曲着渗入夜空，徐远之嘴边含着烟，凑过去借火，“本来也没指望能成吧，试探态度而已。”

　　“他老子也太狠了，丁点儿活路不给。”

　　“咋？觉得自己亏了，公司最初能做起来靠的都是沈桯，我们不过走了点运，沾他的光。”

　　“倒不是说这个，你说他爹一直以来不闻不问的，忽然搞个制裁图什么？”

　　晏缙没想通，总不能说忽然觉醒父爱，搞什么儿子再爱我一次，太扯了。

　　徐远之长腿摆在桌面，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不疾不徐吐出一口烟。

　　“大的要死了，自然就想起小的了。给你些东西之前，总要收回点什么，让你知道我能给你比你本身更多，我在你之上。”

　　晏缙咂咂嘴，心里过了遍徐远之的话，回过味儿来，鄙夷唾骂了两句神经病。

　　徐远之感觉除这点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在里面，“比如你得听我的话，受我的掌控？”

　　“有病就早点治……”

　　两个人对视一秒，嗤笑溢于言表。

　　忽然天台的门铃脆生生响起，目光不约而同看过去，黯淡的光影裹着来人笔挺的身姿，走进萧条寂寥的冷风里。

　　飘荡的雨还是小水滴模式，落在头发、肩背转瞬即逝，却以另一种方式落进心里，洇开浅浅的水痕。

　　沈桯不抽烟，平时连酒都很少喝。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好习惯，也不受他们影响。

　　徐远之衔着积了一半烟灰的烟，懒淡地倒酒给他，“你怎么想的？”

　　生产的原材料被扼制很麻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舆论的硝烟兴起，除了沈父的手笔外，不乏竞争对手的添油加醋。目前他们很吃亏。

　　沈桯缄默不言，猎猎的风刮在脸庞，他感觉到一种具象的秋冬季节的清寒，从细密的毛孔里渗入进去，冷得他一激灵。

　　“走一步是一步，天道酬勤，大不了重头再来。”

　　晏缙竖起大拇指表示牛逼，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男人就是要有永不服输的精神。

　　徐远之笑笑，拍拍沈桯的肩膀无声安慰。他不像晏缙二愣子心大，一直以来沈桯打造这个公司的初心都是为了沈老爷子，最新研发的产品成功在即，功亏一篑，不可不谓遗憾。

　　“走，打台球去，光喝酒没意思。”徐远之有意缓和气氛，不至于太过沉闷。

　　连开五场，沈桯丝毫没受最近合作不顺利的影响，实力和运气双重加成，给晏缙、徐远之打得落花流水，有些冷的氛围活过来，两人笑骂沈桯对自己人一点都不放水。

　　重新开一局，打到一半，沈桯的手机响了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非常感谢他今天在马场的帮助，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聊表谢意。]

　　沈桯回她：[不用。]

　　做了个切除阑尾的小手术后，李穆婷一觉睡到自然醒天已经黑了，她精致的妆容还在，头发半披着，有种病西施的颓美。

　　望着窗外的天色，李穆婷生出一种失去了时间概念的迷惘感，意识停留在马场，很快名为愤怒的情感迅速将她围起来。

　　莫名其妙接到的一个合作商，她以前有接触过，二人不太对头，但公司为了这单生意强势要她促成合作，她没有合适拒绝的理由，而且也关乎到她接下来的职位晋升。

　　不出所料，马场里二人的谈话不算愉快，对方刻意刁难，话题一而再再而三僵冷。

　　李穆婷的热脸都要被对方的冷屁股冻冰了，不愿再周旋之时，对方提出骑马比一比。要求不高，到终点即为胜利，同意合作。

　　饶是李穆婷再好的性子也憋得慌，她不会骑马！明摆着故意让她下不来台，知趣打消念头。

　　“说话算话，我骑。”

　　李穆婷咬牙答应。

　　人在不顺的时候，似乎遵从墨菲定律，你越想要顺利，接下来便越不顺利。被前任断崖式分手、走夜路被尾随、工作止步不前，就差喝水都塞牙缝了。

　　她生疏颤抖地上马，坐上去开始都稳不住重心，歪歪斜斜像颗风中小草，半晌才勉强适应，表面看上去自如镇定，尽显女性风采。谁知道下一秒马儿蓦地发狂，场上撒泼狂欢，她的大脑神经向她传递两个字：完了。

　　接下来陷入坐过山车一般的眩晕里，像一场恐怖的梦。

　　简洁明了的回复中表露他疏冷的态度，李穆婷想了想，发了张自己的名片过去：[尘落品牌负责人，欢迎随时联系，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桯把球杆扔给晏缙让他替自己打，他坐到旁边的藤编椅，捋来把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尘落什么来头？”

　　“吸尘器老品牌吧？”徐远之曾经接触过尘落的法务团队，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不多。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桯把手机上的名片全屏放大，徐远之最后一球精准进洞，朝晏缙摆起下巴，笑容很得意。

　　名片上证件照鹅蛋脸，一轮弯月般的眼睛，亲和力很强，看一眼就觉得这人应该很温柔。

　　徐远之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你今天英雄救美的那位美女？”

　　“看起来温温柔柔，没想到是品牌负责人，实力很强嘛。”晏缙绝不错失欣赏美女的机会，徐远之一放杆子，他立马闻风而动凑过来观看。

　　徐远之和沈桯同龄，二十八岁，奔三的年纪，两人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相处久了自然熟悉他的思维方式。

　　“你想从她这里下手？”徐远之抬手挠了下眉毛，好一个瞌睡来了送枕头，“有个问题，她虽然是负责人，估计话语权不大。”

　　“丑话说在前头，我认为成功性不高。”徐远之不是说丧气话，能在马场被欺负成那样子，她身边没个帮忙的人，足以窥见她背后毫无有力的支撑。

　　“试试吧。”
　　“行，你说试就试。”
　　沈桯似笑非笑的目光定在徐远之脸上，“我的意思是你去试。”
　　徐远之：“……？”
　　“你单身，我又不是，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你最合适。”
　　徐远之：“……”
　　晏缙：“人言否？”

　　从酒吧出来后，沈桯打车回上麟苑，行程走到一半，他叫司机变道走另一条路，去到倪夏的楼下。

　　那一扇窗还亮着明黄的光，像一盏指明灯，点亮他前行的方向。

　　有多久没有如此强烈的想拥有什么的欲望了？他拥有的东西太多，拥有的也太少，心中那块自留地是枯干高悬，河水干涸，如荒漠旅人在皑皑风沙行走，目之所及黄沙漫天，绿洲如梦似幻。

　　他从未渴求枯木逢春，嫩绿的新芽在雨水的滋润下缓慢抽出，却在下一程遇见她。

　　冥冥中他们被命运指引相遇，像两块磁石碰触，吸引在一起。

　　所以，看一眼又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之后又想多看一眼，入了心的人怎么都看不够，很想一直一直亲近她，很想……亲吻她。

　　-

　　凌晨一点，倪夏开着床头的小夜灯，曲起双腿搁着笔记本，剪辑面哥和茶姐的视频存货，忽然床头的手机一震，将她从专注的思维里抽拽而出。

　　沈桯：[还不睡？]
　　倪夏看了眼壁钟：[马上，装监控了？]

　　视频电话直接打进来，倪夏放下手头即将收尾的工作，不自觉坐直身体，摁下接通键，他的背景很黑很静，快要看不清脸，呼啸的风声隐隐约约吹进温暖的房间。

　　“你猜。”
　　“我不猜，肯定没有。”
　　沈桯笑了下：“弄什么到这么晚？”

　　倪夏静静听着他手机里的风声、树叶声交织，每一次起伏似海浪流转在她心间。摸蜷在枕边的猫，呼噜呼噜，她轻声细语：“剪猫片。”

　　沈桯嗯了一声，异常清亮的双眸攫住屏幕的人，细细描摹她脸上的每一处。

　　忽而一道闪电照亮夜空，他隽秀的脸上反射出雨点的水光，身后的桂花树显出它全部的招展轮廓，动物房的特有标志映进眼帘。

　　她一下愣住，迅速下床，抄了件外套披上，在卧室的窗口掀开纱窗，探出去半个头。一片黑瓮瓮里，手机屏幕莹白的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处发光的锚点。

　　她直坦坦看过去，不掩惊讶：“多久了？”

　　倪夏是问他来了多久，又等了多久，她知道他晚上和徐远之他们要聚一下，于是没留他过夜，也没想着他后面还会过来。

　　要不是突如其来的闪电亮起，她看见熟悉的背景，还以为他在上麟苑和她通话。

　　沈桯仰面对上她的视线，摇摇头，“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就一会儿？”
　　“那是多久？”
　　沈桯：“……”

　　要下大雨了，又一道紫电凌空闪现，细密的雨线在空中翻飞。
　　沈桯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抬头望了眼乌漆墨黑的夜幕，“没带伞，可以求收留吗？”

　　脚步声在楼道回荡，自动感应灯明明灭灭，酒精在体内发酵烘出热意。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宽厚的胸膛若隐若现，慵懒有点勾人的格调。

　　倪夏穿着一条灰色及膝睡裙，肩上披着白色毛衣外套，鲨鱼夹斜在一边松垮头发。两只猫倚在她腿侧，目光锃亮一致看向某个方向。

　　她倚着门框，黑发贴着脖颈的弧线随扭头的动作些微晃悠，屋内清光包着她融入一种温馨宁和。

　　他抬手抚过贴颈的黑发捋顺，指腹轻轻摩挲细腻光滑的脸颊。

　　屋外雷声轰隆隆，茫茫雨水拍打汇聚于窗玻璃，淌成一条又一条雨带。

　　温热的掌心扣住盈盈腰肢往身体里压，发梢扫进他的胸膛刺刺痒痒，心也跟着痒。
　　他缓缓低头吻她的唇角，吻她的唇珠，吻她的所有，缱绻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