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
-
唐婉赶紧回去摇醒睡着的徐琛明心等人,拿起护身的短刀,又冲出帐篷,压低声向最近的巡夜兵喝了一句:“敌营反常,速报宋将军!闭营门,上箭!”
看着对方狐疑不决的眼神,她暗叹口气:“快叫醒诸位战士,做好迎战准备。”
她记着宋越的幄帐,疾跑过去,在帐外急促报道:“报!敌军夜袭!已至营外!”
帐内灯烛骤亮,宋越的声音一经帐篷遮掩,传进唐婉耳朵里闷闷的:““何处来敌?人数多少?距营几里?”
她记着鸟飞来的方位,沉着道:“正西方向,黑旗压阵,人数不明,目测已至营外壕沟。”
片刻功夫,宋越披甲掀帐而出,与唐婉打了个照面。
整月来无休止的打仗,饶是宋越底子好,现眼窝也蒙上乌青,借着若隐若现的灯火,唐婉反而看清她鬓角下伏了条短浅印子,不知是箭尾还是甲片的杰作。
唐婉刚要解释,只听宋越沉稳道:“传令——前营戒备,弓弩手列阵壕边,无令不得妄动。”
“是!”
“带炊子和医工去后营坞壁。”宋越边拿起亲卫递过的佩剑,边吩咐唐婉道。
“好。”
士卒们虽惊不乱,纷纷从睡梦中爬起,甲叶碰撞、兵器摩擦的声音在营中此起彼伏。
待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默默伏在夜色里。
“敌袭——!”
西方不远处已骤然炸起一片喊杀。
来了。
厮杀声从远处满满压过来,所幸发现得早,成军并未乱了阵脚,硬是顶住了瑶朝的攻势。
刀光映着夜色,惨叫、怒吼、金铁交鸣混作一团。
陆陆续续许多受伤的士卒被拖抬到医工面前。
唐婉手艺还是生,难比常年随军经验老到的高彤等人,便给那些伤得不算太重的士卒包扎、敷金疮药,这机械性的动作重复到将近天明,她的指尖被血泡得发皱。
即使她已极力回避,可总在转身拿纱巾时与那些在生死的边缘徘徊痛苦的伤员对上眼。
像是在直视死亡。
一拨伤兵刚处理完,唐婉这才靠着帐柱喘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医工!快!救救她!”
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两个小卒跌跌撞撞抬着一个人冲进来,声音都发颤。
唐婉抬眼一看,心猛地一沉。
那是个年纪尚小的女兵,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色白得像纸,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把人劈成两半。
唐婉刚要上前,高彤赶来,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发哑:“……伤在心肺,救不回来了。”
这是今晚她说的第一句“救不回来”,像颗冰锥扎进她心口。
唐婉不肯信,忙给她撒上大半金疮药,又要伸手想去探她的脉搏。
触到她衣襟时,她怀里似紧紧揣着什么东西。
高彤见唐婉此番举动,皱了皱眉,却忍住没说话。
那兵已连挣扎的余力都没有,渐渐的,唐婉刚摸出的依稀脉搏消失匿迹。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于事无补的自我感动。
唐婉垂下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
高彤这才叹气,伸手把看着一脸木讷的她拉到身边,说:“金疮药在行军途中很是难得,用多少,怎么用,需不需要用,都是有待考量的,你刚刚那样子大片撒到她身上,除了让她临终前再添伤痛,还减少了我们本就稀缺的医料。”
“下次,别再冲动行事了。”高彤轻拍她的背,又吩咐道,“就地埋了吧……”
把人送来的两个小卒又要把人送走,走到唐婉面前,她轻轻掰开女兵僵硬的手指。
一只磨得光滑的小木虎,掉了出来。
其中一个小卒犹豫着说:“这是在入伍前,她情郎亲手雕给她的,说能保她平安……”
唐婉拼命忍着已在眼眶打转的泪水,见徐琛走进,赶忙胡乱擦脸,强装无事发生。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知徐琛是否看出她的反常,他只是像高彤那样轻抚几下她的背,说,“瑶朝这支夜行军,总算是被打退回去,至少这几个时辰,他们难再有别的举动。”
此刻,宋越刚从即兴战场上厮杀完,将收服的俘虏交与下属管理,坐回营中,目光虚浮在地图上反思。
一个月前,瑶朝亦试图靠夜袭大伤成朝火力,当时,此地还是莫梓宸在守。
他是怎么样预防这种夜袭的呢?
啊,是了,他启程回济安前一刻,还不由担心着漠原。
“既成将军,就是此地的总指挥,是最不能松懈的那一个,”莫梓宸语重心长道,“宋将军,夜里每睡上一个时辰,就要起来巡查,不要摆军官架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说的那些,当时宋越还不甚理解,但也认真照做,唐婉找她时,她正睡醒穿衣。
若是再晚一点,宋越虚焦的双眼逐渐凝在地图上的凸起,内心先是后怕,又很快被沉稳替代。
倒打一耙。她最终在心里总结。
唐婉和徐琛回了流营中她们暂居的帐篷。
徐琛刚关上帐门,唐婉就把他拉到身边,双手揽过他腰间,给他个深深的抱。
他没多说话,也把双手搭在她肩胛,像在轻轻拍抚着受惊的婴儿。
良久,待到徐琛觉得唐婉手臂越发收缩,劲儿越来越大,才憋出句:“疼,小婉,腰疼……”
唐婉这才松开手,再抬起头与他对视,已经红了眼眶。
她把那姑娘的遗物摊在手心,对徐琛道:“这是她的遗物,是他意中人给她打的……”
“她比我还小,就这么没了,就这么埋了……”
明知道战争会将死亡向雪花般洒落在无数人头上,但真在前线亲历她们在鬼门关前苦苦挣扎却无不得已的模样,她还是脆弱地潸然泪下。
徐琛垂眸,多番想张口劝慰,却没说话。
唐婉努力往回收眼泪,突如其来的想法却让眼眶再次决堤。
若是上场的是徐琛呢?
私心与爱再一次压垮她的理智。
徐琛第一次见到唐婉“号啕大哭”,就是在此时。
直到破晓的光辉淡淡洒在这满是灰烬与血迹的苍凉尘土上,唐婉都没能入睡。
干等着更大的噩耗不是唐婉的作风,待痛彻心扉地哭尽,唐婉神智比以往更加清净,心底悄然盘旋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今的唐婉坐在体育馆办公室的办公桌前再回顾,即便记忆模糊,也还是会觉得那是段传奇经历。
她似乎借着宋越赋予她的巡营的权力,拍着篮球在伤兵、伙夫、守卫之间轻声言语。
不说计谋,不说兵力,只说神。
“这篮球乃神球,能辨凶吉,能护全军。”
“我生来便能通神,是上天派来护佑我军的人。”
“神已示警——此战,我朝必胜,犯境敌军,必遭天谴,死伤殆尽。”
这几句话,是她那夜没睡编出来的,别管多扯,说多了就是真的。
她仿佛真给自己催眠了那般,俨然一副神婆知晓世间的从容姿态。
最不信的就是宋越,她等着唐婉胡闹一番,把她拉到帐中,遣散旁人,讨个缘由。
唐婉连徐琛都没告诉,却告诉了宋越她那荒唐的“作战计划”。
宋越听了,久违地啼笑皆非,转而一脸严肃,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旁人可以不信我,我也不必理会,你得帮我啊,”唐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昨儿不正好获了俘虏?待我把这流程走完,把几个不安分的假意疏漏再放回去,你有我这信念,下次交战定得是神光异彩气势非常,才能唬住那𫰛王啊。”
“我又不是那伶人,岂能说变脸就变脸?”宋越挥挥手,“小婉,战争非小事,没那么儿戏,我只求尽力缩短战线,减少伤员,保你们妻夫平安,直到敌方竭力的那一刻。”
被宋越泼冷水后,唐婉也不灰心,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赔上她这条命。
她见战事稍止,随即跑去营栅前,心无旁骛地运上球。
许久没摸球,但有些看着炫但熟能生巧地花式连招她还是滴水不漏地打了好几套。
守卫的士卒都懵了,要不是见过她救死扶伤,差点就要起箭射她了。
唐婉神秘一笑,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的神婆话术。
消息传播得比唐婉想得要快,军营中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传到鲜少与他人交流的徐琛耳里。
“小婉,你这是……?”待唐婉拍着球回屋稍作歇息,徐琛不由问道。
跟徐琛讲也是无济于事,还怕他担忧,唐婉原想糊弄过去或闭口不谈,谁知他这消息也这般灵通。
唐婉只得从实招来,略去其中最危险的部分。
她忐忑等着徐琛的回答,十有八九跟宋越那般驳斥。
“小婉,我信你,”徐琛缓缓说,“我自是信你,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唐婉震惊之余,不忘摇摇头回应。
还得是老公,无条件支持信任我,唐婉心里笑开花。
“有你这句话,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唐婉刮了刮徐琛的鼻梁,笑道。
“可我总觉着,你一个人,太过危险,”徐琛皱眉说,“若是按你所想,连瑶超人都有所察觉,你怎么就敢保证她们不会暗中杀了你?”
“要杀我也得有些本事。”唐婉说,“医营处在最后部,这几日我也会倍加小心。”
徐琛终是叹了口气,放心不下。
“你多加小心,”嘱托完明心和遥兮这几日半步不离跟着唐婉,他妥协道,“今日进了肉和粮,我去给战士们炊饭。”
“嗯。”
唐婉握紧双拳,心中升起如打篮球般的斗志。
婉姑娘,容我再放纵一回,为成瑶二国的和平燃起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