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探龙王庙 晚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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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分，凌云路码头区域。
白日的喧嚣与忙碌如同退潮般已然沉寂，被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铁血般的肃杀之气所取代。江面上吹来的风格外阴冷刺骨，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泥沙的土腥味以及金属锈蚀的特有气息。远处，码头核心作业区依旧灯火通明，如同巨兽蛰伏时睁开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而他们此刻所在的、靠近三号码头的这片区域，则相对陷入了昏暗，但这种昏暗并非安全的庇护所，反而更像是一张巨大的、布满孔隙的网，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窥视的、带着恶意的眼睛，令人嵴背发寒。
江砚舟和苏云岫如同两截枯木，一动不动地伏在距离三号码头唯一陆路入口约百米远的一堆废弃缆绳和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破旧木箱后面。他们身上刻意涂抹了油污和灰尘，与周围的环境色完美地融为一体，成为了浓重阴影的一部分，唯有偶尔转动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江砚舟手中拿着一个在路上从某个废弃工棚里顺手牵羊弄来的、镜片有些磨损的单筒望远镜，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焦距，仔细观察着三号码头及其周边的每一个细节。正如阿坤和烟纸店老头所警告的那样，这里的戒备等级远超其他区域，达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
明哨、暗哨呈梅花桩式交错分布，固定哨位上的士兵抱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身体绷得笔直，眼神如同猎鹰般警惕地扫视着各自负责的扇形区域。流动巡逻队的人数更多，由军警和便衣混合编成，间隔时间极短，几乎形成了一道不间断的移动警戒线。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几盏高功率探照灯，它们如同巨大的光剑，带着机械的、冷酷的精准度，有规律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码头前沿、堆积如山的货箱区以及那条唯一通向三号仓库的、被压得平坦的碎石道路，强烈的光柱所过之处，纤毫毕现，几乎不留任何可供利用的死角与阴影。
三号仓库本身，是一座巨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石与混凝土混合结构建筑，墙体厚实，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雨痕、深绿色的苔藓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攀援植物枯藤，几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紧紧关闭，门闩粗壮，如同沉默而坚固的中世纪堡垒。仓库周围被刻意清理出了一片半径约二十米的空地，地面上连一簇杂草都没有，使得任何试图悄无声息靠近的行为都变得无所遁形。
“正面靠近，绝无可能。”江砚舟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拂过腐朽的木料，“探照灯循环的间隙太短，不超过十五秒。巡逻队的空档……几乎没有。”
苏云岫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开始沿着嵴椎蔓延。难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却连靠近目标、确认情况都做不到吗？那“凤凰”怎么办？那滴答作响的倒计时怎么办？
“看那里。”就在苏云岫几乎要被无力感吞噬时，江砚舟的手指悄然抬起，极其隐蔽地指向三号仓库靠近江面的一侧。那里，有一段似乎是因年久失修或遭受过破坏而坍塌了小半截的旧式引桥，混凝土桥墩歪斜地插入浑浊的江水中，残存的桥体与仓库高大的墙壁之间，恰好形成了一个狭窄的、被上方结构阴影所笼罩的三角区域。
由于角度刁钻，主要探照灯的光束似乎确实无法直接覆盖到那里，而巡逻队的路线似乎也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看似毫无价值的废墟角落。“那里，可能是个视觉盲点。”
那确实是一个在铁桶般防御中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小的机会点。但问题是，如何穿过这近百米毫无遮蔽、被灯光反复犁过的开阔地带，安全抵达那个引桥下方？这无异于在聚光灯下走过雷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手表的指针越来越逼近烟纸店老头约定的九点。然而，所谓的“指引”并未出现，四周除了敌人的巡逻脚步声和探照灯马达的嗡嗡声，别无异常。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那个神秘的、未曾露面的指引者。
就在两人心弦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决定冒险一试之时，一阵低沉的、非常有节奏感的柴油引擎轰鸣声，突冗地从江面浓重的夜色中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吃水很深、船身陈旧且没有亮起任何航行灯号的小型货驳，正像一条鬼船般，缓缓地、几乎是贴着水面，向着三号码头这个偏僻的角落悄无声息地靠拢。船头站着一個模糊的人影，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类似信号灯的东西，正对着岸上有规律地、短暂地闪烁了几下微弱的光。
几乎是同时，岸上，三号仓库侧面一扇极其不起眼、几乎与墙壁颜色融为一体的小铁门，发出了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嘎吱”声，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也有一道手电光，以同样的频率回应似的闪烁了几下。
有船在秘密靠岸！而且是在这个敏感至极的时间、敏感至极的地点，以这种完全不符合常规航运规范的、鬼祟的方式进行！
江砚舟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发现了猎物的鹰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是巧合？还是……这就是烟纸店老头所说的、那个姗姗来迟的“指引”？是组织安排的接应？还是敌人设下的、引诱他们暴露的诱饵？
“机会！”无论真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僵局，创造了稍纵即逝的空档！江砚舟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趁他们双方交接的注意力被彼此吸引，守卫的视线会产生短暂的偏移！我们从侧面绕过去，利用那边货箱堆叠形成的阴影做掩护，目标就是那段旧引桥！动作要快，要轻！”
没有时间再做权衡和犹豫了！苏云岫用力一点头，将所有的恐惧和杂念都抛诸脑后。
两人如同两只被压抑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猎豹，看准一队巡逻兵刚刚背对着他们走过的空档，以及一道巨大的探照灯光束“唰”地一声移向下一个区域的瞬间，猛地从藏身处窜出！他们猫着腰，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以最快的速度，紧贴着那些巨大、冰冷、散发着铁锈和货物异味的集装箱投下的浓重阴影，向着旧引桥的方向疾速潜行。
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失控的战鼓般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晕眩和耳鸣。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血液流动的轰鸣声以及脚下踩在碎石沙土上发出的、每一记都如同惊雷般敲打在神经线上的细微声响。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次身体与阴影边缘的摩擦，都感觉像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幸运的是，那艘神秘货驳的靠岸和秘密交接，确实吸引并牵制了一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几个原本面向开阔地带的哨兵，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江面方向。两人凭借着这短暂混乱创造的宝贵时机，以及远超常人的敏捷和运气，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队从侧面拐过来的巡逻兵的余光扫视，有惊无险地、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入了那段坍塌旧引桥下方的、阴暗潮湿的三角区域。
一进入这个狭小的空间，两人立刻如同虚脱般，紧紧靠在粗糙、湿滑且布满黏腻苔藓的砖石墙壁上，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而潮湿的空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的胸腔和狂跳的心脏。暂时安全了！至少，他们获得了片刻的、宝贵的喘息之机。
从这个隐蔽的角度，可以更清晰地观察那艘货驳和仓库小门的情况。船上的人正和从仓库里出来的、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人员低声、快速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风声和水声掩盖，听不真切。随后，船上的人开始从船舱里卸下一些用厚实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方正正的箱子，数量不多，大约五六个，但每个都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吃力地抬动，显然分量极重。
“不是在装货，是在秘密卸货……而且是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江砚舟眯着眼睛，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着眼前这反常的一幕，“这些箱子……大小和形状，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商贸货物。倒像是……军火箱？或者……某种精密的仪器设备？”
难道“凤凰”的被困，与这批深夜运抵的秘密物资有着直接的关联？
就在他心中念头飞转之际，一个负责搬运的工人或许是因为紧张，脚下似乎被跳板上翘起的铁钉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肩头扛着的箱子猛地一歪，沉重地磕碰在木质跳板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覆盖在箱子上的厚重防水布，因这剧烈的晃动，一角倏然滑落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借着仓库小门内透出的、那一片有限的、昏黄的灯光，箱子侧面赫然露出了几个清晰的、喷漆形成的德文字母和一串复杂的、带有特定格式的编码——那绝非普通的商业商标或物流标识！
江砚舟的童孔在这一刻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他认出了那个独特的编码格式前缀！那是德国产最新式、大功率无线电信号侦测、定位与干扰设备的特有编号！他在叛逃前接触过的绝密内部情报简报上，见过这种设备的模糊图片和简要描述，对其编号规则印象深刻！
敌人不是在简单地搜捕“凤凰”！他们是在布下一张天罗地网！是在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监听与压制设备，构筑一个无形的、却无比致命的电波囚笼！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抓住“凤凰”本人，更是要借此机会，将“凤凰”所掌握、联系乃至可能影响到的整个上海乃至东南地区的地下无线电联络网络，一网打尽！这批关键设备的到位，意味着“凤凰”及其背后网络的处境，比他们之前最坏的预估，还要危急万分！可能任何一丝微弱的、试图对外联络或接收信息的无线电信号，都会成为暴露自身、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必须立刻确认“凤凰”是否还在这个仓库内！是否还活着！或者，是否已经被转移！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示意苏云岫留在原地保持绝对安静和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如同训练有素的壁虎一般，沿着湿滑、冰冷且极难着力的引桥残骸和仓库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开始极其艰难地向上攀爬。
左臂的伤处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让他额头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凭借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和右臂、腰腹、双腿协同爆发的力量，一点点、一寸寸地，艰难地挪蹭到了仓库墙壁上一扇位置很高、布满了厚厚铁锈和灰尘的旧通风窗下方。
窗户上的玻璃早已破损不堪，只残留着一些犬牙交错的、尖锐的碎片边缘。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避开那些玻璃碴，将眼睛贴近一个较大的缺口，屏住呼吸，向内望去。
仓库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空旷，靠近墙壁的地方堆放着一些诸如棉花包、木材之类的普通货物，显然是作为掩护。但在仓库的中央区域，却被彻底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赫然架设着几台刚刚从货驳上卸下来的、外壳呈军绿色、正面布满了各种旋钮和开关、此时正闪烁着幽绿色和红色指示灯的仪器！几个穿着白色技术服、戴着耳机的工作人员，正围在仪器旁，神情紧张而专注地进行着最后的接线和调试工作。
而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里，用厚重的、帆布隔出了几个临时的、相对独立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门口都笔直地站立着两名持着冲锋枪、眼神凶狠的便衣守卫，气氛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加凝重和肃杀。
视野范围内，并没有直接看到“凤凰”的身影。但是，那些正在调试的、代表着最高技术监控水平的设备，以及那些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的守卫，已经说明了一切！这里，即使不是“凤凰”的直接关押点，也绝对是敌人针对“凤凰”及其网络展开的、这次绝密行动的核心技术监控中心或临时指挥所！
就在江砚舟全神贯注观察内部情况，试图找到更多线索时，底下调试设备的一个技术人员似乎终于接通了某个关键线路。只见其中一台体积最大的仪器屏幕上，原本稳定的基线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杂乱的、高幅度的波形，同时机器内部发出一阵轻微的、但在此刻相对寂静的仓库环境下显得格外刺耳的“滋滋”高频噪音！
几乎是同一时间，仓库内一名看似头目、一直背着手监督工作的军官，腰间挂着的步话机突然“滴滴滴”地急促响了起来！他迅速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只听了几句，脸色骤然一变，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被惊怒所取代！他锐利如刀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扫视着仓库内部，最终，竟然仿佛有所感应一般，直直地、精准地射向了江砚舟藏身窥探的那扇高高在上的、布满铁锈的通风窗！
“有人窥探！在那边通风口！抓住他！”军官的厉喝声，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高耸的仓库内部骤然炸响，带着冰冷的杀意！
暴露了！
江砚舟心中剧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了抠住窗沿的手指，身体顺着引桥粗糙的混凝土残骸，几乎是自由落体般地滑落下来，重重地踩在苏云岫身边的湿滑地面上。
“快走！我们被发现了！”他一把拉起尚未来得及反应的苏云岫，用沙哑的嗓音低吼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迫。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呜——呜——呜——！”刺耳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整个码头区的宁静夜空！所有原本按照固定规律移动的探照灯光束，如同被无形的手统一操控，齐刷刷地、带着毁灭性的光芒，向着旧引桥这片区域聚焦而来！杂沓而沉重的皮靴奔跑声、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凶狠的吆喝与叫骂声，从仓库方向、从码头入口方向、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