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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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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众望山是一座平顶峰,山顶上光亮一片,视野开阔,只有一座长风亭。
花潼走得很慢,也不能说慢,就是不仓促,直到看清长风亭下的人的容貌。
他好像再也走不动了。
水蓝色衣衫的青年向着远方桃园。
余光里,少年久久站立,依旧是标新立异(敢为人先)的穿衣风格。
红色的外衣斗篷一样在身后乱飞,白色的内衬浴巾一样还裹不到膝盖。
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他是不是睡衣都没换就仓促出的门。
“来了?把衣服穿好,过来。”
这一声把花潼拉回现实。
青年偏了偏头,细长眼眸似在打量着他,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顺便将早就滑落肩头的红衣扯了扯。
殊不知自己早已被看得什么都不剩。
“都叫你穿好了再过来,”长风亭内,“啧,你这个要怎么弄?”
“师父不要白费力气了,”花潼微微扬起下巴,见这副他快要被逼疯了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这件衣服就是这么穿的。”
于是作罢。
“就没别的衣服穿了吗?”
“自然有的,都差不多。”
“之前书院统一发的呢?”
“洗了,”说罢将水袖一扬,“飞了。”
“飞了?”沉若嘴角抽了抽,“那随你。”
之后他们谈了好多正事。
也,
只能谈正事。
强拧的瓜不甜。
花潼一直知道这个道理。
他在鹤舞楼混了多年,见过太多强拧的瓜,那些硬着头皮把姑娘往怀里拽的恩客,最后瓜是拧下来了,只是汁水淋漓,酸涩苦口,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但此刻,他倚在亭柱上,目光落在沉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瓜,好像挺想让人拧一拧的。
“又在发什么呆?”沉若头也不回。
花潼回过神,笑道:“在想一个人。”
“谁啊?”
“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沉若闻卦转身:“徒儿,你这话是在说谁?”
花潼的心漏跳一拍,赶紧移开视线:“没谁。”
沉若没再追问,只是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想那么多做什么?该是你的跑不掉。”
花潼捂住额头:“师父,如果有人用很重要的东西,去换另一个人的命,你觉得值吗?”
沉若顿了顿:“那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
花潼笑了。
待沉若离去,他独自站在长风亭中,指尖凝出一只灵蝶。
那蝶通体漆黑,翅膀上带着血红纹路,在他掌心轻轻扇动翅膀。
“去吧,”他轻声说,“告诉她,时间不多了。”
初见时,洛公子在鹤舞楼楼底下,哭得稀里哗啦。
花潼站在三楼往下看。
真是让人好真心疼呐。
但让他多看两眼的是那人的打扮:月白长衫,金玉腰带,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上缀着一只蝴蝶。
麦芽糖色的蝴蝶,翅翼薄如蝉翼,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修仙的。
花潼眯了眯眼。
修仙者来青楼门口哭,倒是新鲜。
更新鲜的是,那人虽是男装打扮,但花潼是什么人?还能分不清这个是男是女?
金黄的长卷发胡乱束着,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
有趣。
花潼托着腮,懒洋洋地开口:“喂,底下那个。”
哭声一顿。
“别哭了,再哭我妈妈要出来收钱了。”
鹤舞楼的风水,可不是白哭的。
底下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确实是个女修,眉目生得温软,棕黄卷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但那双眼睛......
花潼微微挑眉。
那双眼睛在看清他的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那种久居高位者才会有的戒备。
然后那道光迅速敛去。
花潼了然。
她觉得他没有威胁。
但他确实没有威胁,至少对底下的这位是这样的。
“对不起……”女修抽噎着,声音软糯,“我就是太难过了,找不到地方哭。”
花潼笑了。
堂堂昆仑派首席,找不到地方哭?
那蝴蝶剑穗里的妖气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能随身带着这种级别妖气的,
除了昆仑派那位传说中爱猫成痴的洛掌座,还能有谁?
洛掌座。昆仑派第十届首席,洛银舟。
据说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容貌倾国倾城,据说脾气蛮横古怪,据说……
谁跟她谈恋爱谁死。
修真界流传着一句话:宁惹大魔头,莫爱洛银舟。爱洛者死,不死也残。
花潼当时听说了还笑过,心想这命格有意思,比他那点求而不得的相思病惨多了。
“所以,”花潼往下探了探身子,红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蹲在青楼门口哭什么?失恋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花潼托着腮,笑得吊儿郎当,“现在确定了。”
洛银舟:“……”
不对,她不能谈恋爱。花潼想了想,那就是猫丢了。
“上来吧,”花潼道,“下面风大。”
洛银舟犹豫一瞬,就要御风而起。花潼补充道:“从正门。”
有了赤焰白棠的破例,《洛公子一进鹤舞楼》。
洛银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能谈恋爱,谁跟我谈谁倒霉。”
感情越深的越倒霉。
花潼点头:“了解。”
洛银舟语无伦次:“我把它赶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的命格不只对人有用。对它也有。”
花潼的笑容敛了敛。
“它是一只猫?”
“嗯。”
“你很喜欢它?”
“很喜欢。”洛银舟道:“天天一起睡的那种。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养只猫,过一辈子,也挺好。”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它开始掉毛。”
洛银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不是普通的掉毛,是大把大把地掉,魂都要被抽走似的。我才知道原来我这破命格不限种族。”
花潼沉默了。
洛银舟道:“我用过最狠的话,我说它身上有虱子,有跳蚤,脏得很,让它滚远点。”
“它信了?”
“它哭了。它是一只很爱干净的猫。”
花潼的嘴角抽了抽。
猫会哭?
他认识一只名叫“观清”的猫,那家伙那脾气,你要说他不干净,他果断骂:“你祖宗十八代全是屎,子子孙孙他喵掉粪池。”
洛银舟疯狂地点头:“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水。”
但传闻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于是花潼道:“它走了?”
洛银舟疯狂摇头:“它后来又回来了。原来它去温泉洗澡,被赶出来了,还差点淹死。”
“……”
然后洛银舟泣不成声,于是此次谈话无疾而终。
遂有了《洛公子二进鹤舞楼》《洛公子三进鹤舞楼》《洛公子n进鹤舞洛》,
以及后来的《满座皆惊洛公子》《洛公子的一千零一夜》等等民间话本。
“后来呢?”他问。
“走了啊。”
一直到后来,二人坦诚相待,花潼给她扑棱蛾子。
或许,那个人见到蝴蝶,就能认出她来的吧?
他暂时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帮她。
逆天改命吗?
有意思。
“师父我这么喜欢你,要不你从了我吧”。
沉若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然后慢条斯理地道:
“徒儿,你知道什么叫反客为主吗?”
然后沉若就把他按在墙上,认认真真地“调戏”了回来。
花潼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了。
他怕强拧的瓜真的不甜。
师父当时又不是认真的。
啊对对对,他就是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故事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师父。”
“......你喜欢你师父?”
颔首。
洛银舟震惊:你是说当你练功偷懒了会拿七匹狼抽你嘴上还说着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性格却跟母夜叉有得一拼的地中海老头?
“怎么了吗?”
“没事,哈哈,你喜欢就好。”
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为什么?”她问。
花潼想了想,道:“可能是有点物伤其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