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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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手下的纸张撒着银箔，熏了熏香，厚实但又柔软，从万屋采买来的圆珠笔从你的桌子上消失了，换成了更柔软的毫笔，现在你只有这支不太称手的笔可以用了。在第一笔墨落在那批纸张上之前，你偷偷在其他地方练习了一番，好让自己适应这种感觉。学习书法还是小时候的事，在汉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年纪拙劣地照着字帖模仿很枯燥，小孩子还没发育稳定的腕骨也让你进步缓慢，书法只是那时候的你其中的一个课外班而已，你可以说“不喜欢”，但你无法拒绝这些安排。
那时候的你温顺地接受了这些安排，因为你不想让爸爸失望，可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严厉地要求你学会做所有事情，现在想来，那是他自己的焦虑，他视你为妻子的遗物，一个被拜托了要好好照顾的东西，那你理应获得一切可以称之为“优秀”的特质。可惜，这个男人没有从妻子那里得到一个具体的嘱咐，你的确顺着“优秀”的道路一路扶摇直上，可要论及未来，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告诉你这个答案，可这些付丧神的期待却很简单。
他们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可以无条件地从他们那里获得任何想要的东西——除了自由，你只需要在适时的时候向他们微笑，给他们奖励，这样就够了。
你将自己从那些杂乱的回忆中拉回到现实，墨水因为持笔人的犹豫和重力颤颤巍巍地想要挣脱笔尖出逃，你及时将手抽走，那滴墨水最终落在了桌子上，那张贵重的纸逃过了一劫。黑色的墨迹随着擦拭的动作被带到了更多的地方，你细细地擦净，也将那些情绪一并带走，重新将笔尖沾上墨，你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三日月宗近。
如果问这座本丸你最敬畏的一位是谁，你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三日月宗近。
在来到这里之前，你其实是见过他的。当然，是那振展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刀，被放置在玻璃罩子里，温度和湿度都调成了最适宜的，被脱了刀拵，光溜溜地躺在灯光下，任由来来往往的行人带着或好奇或无聊的眼神走过他的身侧，而你也不过是其中一个。人带着人不自觉的傲慢审视着物，而现在，他也带着不自觉的傲慢审视着你。
他在选择你的时候在想着什么？他在看到你的第一眼的时候又看到了什么？或许他在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的愿望。
那也是“爱”最原本的样子。爱不过是自我幻想一厢情愿的投射，擅自将自己的期待加诸于某个具体的人即是最原始的“爱”，他只是可悲地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人就好了。
反之同理，你对这些付丧神有什么期待？
你没有答案。只有在视他们为人的时候，期待才是有意义的，而你敬畏他们、仰赖他们、也恨他们。你同样傲慢地不肯将拥有人身的刀剑视为人，神明只需要被敬畏，刀剑只需要被役使，人类天然地对异类抱有警惕。
无需翻开刀帐，你记得这里每一振刀的名字，你在那张纸上写下那些名字，灵力经由指尖没入纸张的纤维，你可以心平气和地回忆起和每一个名字下具体的那振刀的交集，那些眼睛里同样映出你的影子。如果抛出同样的问题，他们在看到你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或许也会收获完全不一样的答案，但那些形形色色的答案最终都指向一个东西——“爱”。
他们的爱是从神域里向你伸出的手、是冥界的石榴籽。而你看着那张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字迹从一开始的犹豫到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的坚决，你想，这也是你对他们的爱。
不速之客依旧来去自由，去哪里都不和你打招呼，他在你将那张纸折起来，封进信封好好装起来的的时候出现在桌前，无需多言，即使你们根本没有相处多久，但你却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你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垂下眼避开他的眼睛说：“我才是他们的主人。”
——只有我才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
月亮将院子照得敞亮，周遭除了你们没有其他人，纸门后那些声音和情绪藉由风钻入你的脑子里，那些感情的沉重借着你的领域术式具象化为生理上的压迫，站在这扇门前，在天下一振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出的那句话你就说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摆主人的架子没有任何意义，你在得到允许之后才拉开门，在对面那人的微笑下对他微微颔首。你才是这座本丸的主人，如果是其他人，你这样堪称是下位者的姿态面对他们，他们恐怕会表现出惶恐或者惊讶，但他不会，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你的致意，他允许你走进他的房间。
“深夜拜访，这可是稀客呀。”
“这还是第一次，我晚上来这边打扰。”你对他笑笑，抬头去观察这间房间。平日用作活动的外间简单地摆着几件家具，墙壁的架子上摆着盆栽，那株植物在室内被照顾得很好，躲过了冬季的严寒，上了漆的架子上不可避免地因为岁月的磨损有一些划痕和凹陷，这座房檐不算高大的屋子遵从了他们的喜好，被装饰成了他们喜欢的样子，恐怕已经这样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在这里，你才是客者和后来者，可这间屋子和它的主人依旧宽容地接待了你。
“哎呀，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希望主人以后也有同样的兴致来访，我好准备好宴席和清酒招待你啊。”
虽然这样说着，但他并不真心认为你会再有兴致，他面前还没有结束的棋局已经走到了关键的节点，稍微看两眼就能看懂，白棋马上就要将死黑棋了，如果你再迟一点敲门，他的这局棋就不会被打断了。
“打扰了御前了兴致才是我的不是，怎敢再次贸然前来。”你拿起手下的白棋，越俎代庖地替他结束了这一局，黑棋的王在他面前被将死，他的目光追随着你的指尖，最终落到了你的脸上。
“那我可会难过的，”他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态，“要是你肯多多垂怜我就好了。”
“您也不是不知道，偏倚在这座本丸只会引发祸端。”
“主人深夜前来本来就是一种偏倚，世上可没有可以均匀地分成很多份的心，”他享受着自己的特殊待遇，笑眯眯地说：“母亲都尚且不能平等地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哪里有不偏倚的道理？话又说回来——主人是因为三日月的事前来拜访的吧？不如直接向我下令如何？”
你因为这场对话心率升高，在他们面前，你幼稚的把戏到处都是漏洞，至少在一文字则宗这里，你的挣扎不过是他戏台上的一出戏剧，他昨天晚上不在天守阁，但他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默许了那场闹剧。
他这里说的甚至不是昨晚髭切引发的混乱，而是远在现世的三日月。
“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堪称纵容地问。
【2】
十五分钟之前，那个容貌俊美的男人就站在三日月宗近的展台前了，这个时间不是公共假期，也不是周末，甚至刚刚开馆，游客稀稀拉拉，很难不注意到这里的古怪。刀剑爱好者？单纯的精神病？只要别是在自己做义工的时段遇上麻烦就好，他忍不住又看向了那个男人。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灯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三日月宗近，似乎是在沉思。
隔着一道玻璃看到自己是很古怪的体验，三日月宗近想。
躺在玻璃柜子里的三日月宗近只有刀身，被扒了刀拵，放置在特制的架子上，灯光被调成了最适宜观赏的程度，既不会喧宾夺主，也不会让这振号称最美的太刀失了光彩。千余年前被锻造出来的太刀，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岁月的痕迹。那些被使用的痕迹沉默地诉说着这振刀的故事，而刀的故事中凝结的力量又诞生了付丧神，于是他站在这里。
可他不是这振三日月宗近。
他的本体正安静地躺在身后的琴盒里，刀身和刀拵都保养如新，他不是这振三日月宗近，也不是这振三日月宗近身上产生的付丧神，那他应该是什么东西？
他盯着“自己”，莫名想起第三代主人死去的、灰白的脸。短刀忍着眼泪替她擦拭身体，在舌头上面压上早就准备好的玉石，她的灵魂从这具迫不及待开始腐败的身体里溜走了，这就是所谓的“死亡”，而他们则变成了她的遗物，甚至不被允许参加她的葬礼。
因为他们只是刀而已。
付丧神没有死亡的概念，就算是跟随她跳了刀解池，恐怕也无法在她身边继续服侍吧，对他们而言，折断即是一切的结束，神格会消失，什么都不留下，而时之政府却可以复制出新一振“三日月宗近”。
他是三日月宗近，面前这振被放在玻璃柜子里的是三日月宗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三日月宗近？刀剑的付丧神、尤其是他们这种可以被批量复制出来的家伙真是可怜，他苦恼地想。连自己的来处都没有，也不被允许拥有归处。
“那个……”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脑中纷杂的思绪，三日月宗近看向那个向他搭话的男孩，无端地想起自己的前主。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应该比秀赖殿死去的时候还年轻，是个浓颜粗眉，但气质清爽的孩子，如果没什么意外，他必然能比秀赖殿活得更久。
“需要向您讲解吗……？您看上去很感兴趣的样子。”都站在这里看了老半天了，他默默咽下了这句不太礼貌的话，只剩下了真心实意的好心。
讲解？三日月宗近哑然失笑。那些流传下来的故事他已经听过了无数遍，多到他的脑子里可以出现那些故事发生时的画面，那些人——足利、丰臣、德川——他们的脸浮现在记忆里，亦真亦假，到底是他真的经历过那一切，还是故事告诉他“你确实经历过这一切”？如果是他这振三日月宗近经历了这一切，那躺在灯光下那振刀又是什么呢？
“不，”他笑了笑：“与其说是感兴趣，不如说是‘痛恨’或者‘嫉妒’之类的感情吧，如果得到这一切的是我就好了，但细想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呐。”
容貌昳丽的男人微笑着说了一通他听不懂的话，他只听懂了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他似乎不需要他的帮忙讲解，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个自己无法沟通的人物，他还是决定乖乖退下为好，他讪笑着准备回到原位，但在转头离开之前，他被喊住了。
那个男人是笑着的，但那个笑并没有多少温度，让他想到面前那振刀身上反射出的冰冷光泽，他似乎闲聊般问：
“你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吗？”
---TBC---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