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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白骨 ...

  •   他曾经见过一只蝴蝶。
      不认得的品种,蓝色的翅膀,倾斜一下来看,隐隐有金色的光点跃然其上,没人能否认那是美的。但为什么要倾斜一下?你怎么能倾斜一只欲振翅飞走的蝴蝶呢?
      因为那只美丽的蝴蝶已经死掉了。
      被固定在薄木板上,从万屋买来的盒子有一面是透明的,蝴蝶在死后被人为地固定了姿态,那是陆奥守吉行做的,大家都很喜爱。
      短刀们围在一起惊叹于蝴蝶的美丽和这种技术的神奇,看到他也凑过来围观,也招呼他来欣赏,七嘴八舌地向他介绍这只蝴蝶。是什么品种来着?现在他已经忘记了。

      眼前也有一群蝴蝶,纷飞于乱菊中,随着人的动作,或翩迁起舞,或立于花丛。为什么要随着人的动作?你怎么能控制木偶戏的木偶一样控制蝴蝶呢?
      因为那些蝴蝶只是和服上的纹样。
      被绘于布料上,那件绘羽柄的和服日常穿着有些华丽了,但无论是菊还是蝴蝶,都有祈求长寿和不老的意思,蝴蝶更是适合春天的纹样,他很喜爱,他对这件和服的女主人也是喜爱的。
      她正在织一条围巾,被她取名叫“富子”的三花猫在一旁捣乱,和毛球玩得不亦乐乎,也把毛线扯得乱七八糟,但她并不恼,只是宽容地摸摸猫的脑袋,按住它要继续捣乱的前爪。

      人擅自加诸于蝴蝶身上的意义也罢,将它们的尸体加工后供人观赏也罢,蝴蝶自己是辩不出什么来的,不过蝴蝶可能也不在乎,它慢悠悠地结茧,破茧而出之后又慢悠悠地在花间飞舞,然后死去。人在它身边发生的烦恼和幸福完全不影响它的生命历程,但人却会擅自将它捉起来,变成供人欣赏的物。
      蝴蝶本就短寿,也没有发达的大脑供其思考,想来应该是不会介意人类的冒犯的吧。人类的这份爱建立在对其生命的漠视之下,站在人的角度看这份冷酷根本不值一提,蝴蝶自己要是也不在意,那就太好了。
      蝴蝶确实毫无怨言,可细想一下,这是何等沉重的爱啊,沉重到一方在最美丽的时光里被捕捉、杀死。
      人固然爱蝴蝶标本的美丽,但这份爱到底建立在什么上面呢?
      哈哈,这恐怕不是刀该思考的问题了吧。

      一文字则宗用扇子遮住自己因这份无端的想象而扬起的嘴角,他问:
      “要帮你照顾猫吗?照顾猫这件事上,我可是经验丰富哦。”
      他向你腿边的富子伸出手,还没摸到脑袋,半大的长毛三花猫就竖起尾巴,冲他哈起了气。
      “富子!”你半真半假地摆出生气的架势来,放下手中的活计,将猫抱进自己怀里,捏住了它的后颈。
      控制住猫,你冲他露出一个含着歉意的笑,那个笑是生疏又礼貌的,没带着多少亲近,完全像是面对着一位不太熟稔的长辈——虽然事实如此。
      “抱歉,富子有点怕生。”这句似乎真的包含歉意的话被他解读出另外一层意思来,原来如此,是因为猫和他不够熟悉,他和你也不够熟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微妙的停顿,你的目光扫过他伸出却僵在半空的手,又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能帮我把富子弄乱的毛线球重新整理一下吗?”
      那个球是你和昨天的近侍毛利藤四郎一起绕好的,他尽力地讨好你,为你端来好吃的点心,为你打扫房间,还帮你挡走了仗着是当日出阵部队队长试图入内觐见的龟甲贞宗。难得舒心的一天,姬鹤那边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但是你在看到今天早上出现在障子门上的影子之后就开心不起来了。
      短刀在给你留下绕好的毛线球和竹签之后离去,接替了他的职责的一振刀,可能算是你顶害怕的几位之一了。
      他体面地收回手,捡起一旁的毛线球试图拯救它,如果忽略掉你们的距离和他似乎越搞越乱的动作,这个场面是和谐的。富子因为被捏住了后颈而不舒服地扭来扭去,没几下就滑溜溜地从你手中逃走了,它似乎也不愿意留在这里,转头跑走了。
      等你回过头来,身旁那位迷糊老头的手已经被毛线绕住了。
      “……”
      “……”
      你们对视了几秒,他老气横秋地干笑了起来:“我是刀嘛,不擅长这个,让价值万金的刀做这个,无论哪个角度看都有点奇怪吧?”
      价值万金的刀,就应该躺在刀架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乖巧地将自己的手当做架子,任由你将那些毛线重新理顺,又盘成一个球。宽大衣袖上的蝴蝶随着人的动作舞动着,水色的衣料下面是一双指节修长的手,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皮肤也透露着一点粉,其上又透出青色的血管来。这样的事物当然是美的,他很喜爱。
      这件衣服、这双手、这个人,他都很喜爱。

      不像是那些有着明确的前主和记忆的刀,他身上“人”的那部分,除却这幅肉身,并不由经历和记忆构成,而是人擅自施加过来的“爱”。
      既不是那振皇室御物,也不曾是冲田总司的佩刀,仅靠那份经由小说家虚构而来的逸闻,停驻于此处的“一文字则宗”有了立身的资本。
      有了人的身体确实很方便,可以说话、可以砍杀、可以高兴、可以悲伤,这些人的特权——虽然人可能并不认为这是特权——在享受了一阵子之后就索然无味了。家里的小子们姑且算是省心,这座本丸的同僚们也算好相处,立于战场本该是刀的职责,那他应该将目光停留在哪里呢?
      那份漫无目的的“爱”需要一个寄主,那她会是一个合格的目标吗?
      人还是太短暂了。

      从帘后伸出的那只手戴着一只戒指。
      记忆里那只手和眼前这只手长得很像。他自从有了人身之后见过很多只手,成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年幼的、年老的,五根指头长短不一胖瘦不一,也并不像脸一样能辨识一个人,但莫名地,他记得那只手。
      挑起帘子的女人从帘后张望过来,她吞下了要脱口而出的“姐姐”,对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抱歉,是有什么事情吗?”她好声好气地询问他,生怕自己耽误了自己姐姐的工作,看来她对这里微妙的氛围一无所知。
      记忆已经蒙上了一层尘,她的脸已经有点模糊了,但那只从帘后伸出的手却鲜明地留在了那里。
      那时候的主人并没有告诉他这个近侍今天自己的妹妹要过来,一早上都打发他去找博多计算账目估计也是为了支开他,只是没想到,他早早回来复命了。
      “这可真是……”他眯起了露出的那只眼睛,像是一只狡黠的猫:“贵客啊。”
      帘后因为误认了人才掀起帘子来的女人不知道该放下手还是就这样支着和他说话,察觉到对方的为难,他体贴地走近几步撩起了一点竹帘,却又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上,一步也不逾越。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无需介意,只是如果您愿意在我们的主人回来的时候向她转交这份文档就再好不过了。”
      他公事公办地说着话,但却在观察这个女人。她大抵是和他们的主人长得相像的吧,虽然现在已经有点记不得了,但那时候他应该是有过这个想法的。她的肚子不自然地鼓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从帘子上拿下,双手接过了他递过去的东西,想来是一位教养良好的夫人,就像他们的主人一样,要是不那么冷漠,就更好了。
      “是女孩子吗?”他带着几分纯然的好奇攀谈起来,毫不避讳地将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
      “您能感觉到吗?”她有些惊讶,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没那么高兴了,“确实是个女孩,才七个月大呢。”
      ——是个女孩,可以继承这一切,继承他们的女孩。
      “是吗?”他笑了笑,头发垂下,露出被遮盖的另外一只眼睛,他盯着那个胎儿:“我也只是随意猜测,或许,我和这孩子有缘呢。”

      记忆里那只手的主人早已死去,红颜枯骨,残忍,但也无可奈何。
      人一代又一代,从生看到死,那时她腹中尚不足月的胎儿安全地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而现在,那个胎儿落地成人来到了这里,她失去了母亲的庇佑,子宫不再能替她隔绝这座本丸刀剑们的欲望,甚至连母亲也变成了黄土下一把白骨。
      就这样放着不管,也许几十年后,又会有另外一双手执起这座本丸的一切,现在、正在他眼前的这双手也会变成一把白骨。
      他说过的,他也许和这孩子有缘分呢。

      手上的最后一点杂乱的线头也被妥帖地卷进了毛线球里,在那双手离开之前,他伸出手来抓住了你的手腕。
      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但你还是稳稳地拿住了手上的毛线球,迎上他的目光,你看不懂他的笑容下面有什么,但你本能地感到害怕。那并非是出于担忧当前人身安全的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戒,他抓住了你,他会向你索取什么?
      “别紧张。”他好声好气地安抚你。
      ——那份誓文约束不了这样的自我主义者,他还是这样,披着温柔的皮子从夜色里滑行而至,鬼影森森,他蓬松的头发中投下一些阴影,其间有无数影子攒动。
      “有什么问题吗?”你强装镇定。
      “没事,没事,来,坐下吧。”他笑眯眯地拉着你的手让你重新坐下,你不敢放下那只毛线球,一旦放下,他就能从你手心的冷汗里察觉到你的露怯。
      嗯,有很大的进步,现在这幅若无其事的表象可比刚来那时候演得天衣无缝多了,但他有预感,如果他就此放开手,你就要像你袖子上那些蝴蝶一样振翅飞走了。
      “一直紧绷着可对身体不好,不介意的话,老爷子我陪你谈谈心吧。”
      “您知道吗?现世的爷爷只要给孙女零花钱就好,孙女可不会喜欢和爷爷谈心。”你用带着一点调侃的话强迫自己放松肌肉,不只是脸上的肌肉,身体也是,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你的紧绷。
      “哈哈哈,真是让人伤心,居然就这样被孩子嫌弃了。”他说着抱怨的话,但实际上他并不在意你小小的反抗,他用自己的手掌拖住你的手,像是好奇一般比划着:“真正的人类的身体原来是这样的吗?”
      脉搏透过皮肤重叠,明明也有着人的身体,却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说着这样的话。
      “您自己也有,有空不妨也摸摸自己试试吧。”

      这样的不温顺是一种缺陷,而缺陷也是美的,人就是从这些不完美中滋生出各式各样的欲望和爱,在那些泥沼里挣扎的人是美的。
      “可怜可怜我这个活得太久有点跟不上时代的老头子吧,”他摆出一副示弱撒娇的架势,垂下的眼尾看起来万分可怜:“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你这么不喜欢我呀。”
      “哪里有,”你也反向装可怜,“我这个年轻人哪里做得不好冲撞了御前,您可千万要提出意见。”
      好一只被捏住后颈皮、滑溜溜又张牙舞爪的猫,他在心底暗笑。
      你们僵持了几秒,然后你看着他大笑了起来,他放开了你的手,那股力量消失了,但你的心却被另外一种无形的力量抓住了。
      “我是认真的,”他恢复了平时那种捉摸不透的笑:“毕竟我们要相处很久,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说的是“你”。指向明确,他提问的并非是人类到底要怎么伺候才好,他仅仅是向你发问。
      为什么会有这么沉重的感情,为什么会投射在你的身上?
      沉默良久,你听到你自己说:“我想要决定自己的人生。”
      “你要决定的那个人生里会有我们吗?”
      为什么不替自己发问,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要将其他刀拉进来当挡箭牌呢?
      你可以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但你意识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不可能退回去装作无事发生了。
      阳光真的很好,晃眼,外面想来应该很暖和,但这间洒上了阳光的屋子却并不能感到温暖,你遍体生寒,可你依旧不愿意欺骗他也欺骗自己,你只能回他:
      “原本是有的。”

      他听到这个答案,也并不恼,他只是宽容地笑笑。
      “觉得我们的期盼沉重吗?”
      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抬起头和他对视,毛线球滚落在地上,衣服上的蝴蝶此刻也乖顺地趴在布料上。
      “您的想法呢?”你问他。

      障子门上映出两道影子,你背对着门,专注于这场对谈,恐怕没有发现他们,但一文字则宗看到了,他看了眼门,又将视线落到了你身上。
      “说来惭愧,”他的语气听起来还真有几分赧然:“我和他们不太一样。”
      你没有追问,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他露出的那只独眼里的神情称得上温柔:“他们的爱指向供给他们灵力的主人——或许就跟小鸟会爱鸟妈妈一样,换一个恐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的爱只指向你。”
      ——那件你早就有猜想的事,从他的口中被大喇喇地说出来。
      他居然就这样当着门外两振刀的面说了出来。
      “如果你死掉或者丢下我,我恐怕也会追随而去吧。”他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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