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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年番·二战 ...

  •   1944年12月31日,布列塔尼海岸。
      雪从午后开始飘落,到了傍晚已积起一掌厚。救助所里难得的安静,能回家的轻伤员都已离开,留下的只剩十几个无法挪动的重伤员,以及三位值守的医护人员。
      而作为志愿者的你,主动成为了其中之一。

      亲爱的玛德琳一脸担忧地望着你,临前亲吻了你的脸颊,“可怜的姑娘,真的要留下来吗?”
      你扯出一抹微笑,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那张病床,点点头。
      “好吧。”好心的护士长叹了口气,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橱柜里我放了几块黑面包,这是自己熬的蓝莓酱。佐伊小姐今晚要回家一趟,德克医生……唉,他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她握住你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你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我会的。”

      你们在飘雪的门廊下相拥,她的呢子大衣蹭过你的脸颊,带着烤面包的暖香和薰衣草皂的清淡,那是属于和平年代的味道,家的气息。
      “新年快乐,妮安娜。愿明年的今天,战争已经结束。”
      “一切都会好的。”你接过她手中的煤油灯,眼底有希望闪烁,“新年快乐,亲爱的玛德琳。”

      北风自罗讷河谷南下,卷起新积的雪沫,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苍白。
      小镇传来零星的钟声,孩子们笑着跑着,仿佛战争真的在这一夜远离,仿佛世界重归安宁,一片欣欣向荣。

      门关上,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
      煤油灯在手中轻晃,光圈摇曳不定。两侧病房的门都虚掩着,传来压抑的呻吟与断续的梦呓。
      你穿过长长的黑暗,向厨房里的佐伊小姐问了声安,又端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送到还在整理病历的德克医生面前。
      屋里满堂烟味,烟雾缭绕,丝丝缕缕的朦胧犹如不可知的明日。
      “您来得真及时,亲爱的小姐!”医生抬头看过来,疲倦的目光全是对咖啡的渴望。
      你皱眉,将咖啡杯放在不至于碰翻文件的地方,然后轻轻抽走他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按熄于铁皮烟灰缸里。
      “先生,您该休息了。”你开始整理凌乱的桌面,将散落的病历按床号排列,“新年快到了,明天的第一天,您需要清醒的头脑。”
      “哈哈……”他啜饮一口,摆了摆手,“不,妮安娜,你应该回家的。今晚没什么紧急状况,我和佐伊能应付……哦,佐伊今晚要回家一趟!”

      你垂着眼,默默听完一长串的絮叨,待他喝完咖啡,才端起空杯和药盘转身离去。

      ·
      病房似乎比走廊更安静,能入睡的人沉睡着,醒着的也大多闭目养神,或怔怔望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煤油灯的光线太暗,你在每张床前都要俯身很近,才能看清伤员的面容。
      换药,检查体温,记录。
      最后,你在角落靠窗的那张床边停了下来。
      他一直醒着,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雪花在玻璃上融化,划出蜿蜒的水痕,像泪走过的路。
      你放下药盘,开始例行工作,解开他左臂的绷带。
      伤口确实在愈合,边缘长出粉红色的新肉,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于是,你欣慰地替他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偶尔也倾听着其他病床传来的低语,就像是远处海浪的碎响。
      有人在怀念家乡炉火旁的母亲,有人在背诵未婚妻来信中的句子,还有人用含混的声音哼起《马赛曲》的片段——可很快被旁人制止:“嘘,别唱了,真难听。”
      瞧瞧那些人!他们拥有可以怀念的过去,可以寄托的未来。
      而他呢?

      他……他只是个可恨的侵略者!

      月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冰冷的菱形光斑。你换完了药,重新缠好绷带,正收拾器械准备离开时,你看见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你的脸上。

      只是刹那,短得像雪片落地,瞬息融化。

      『扑通。』

      你心口莫名一动,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药盘边缘抵着掌心,传来凉意,连同他那道目光,一下一下,敲打着你坚硬又柔软的心。

      钟声响起,十点了。

      “嘿,亲爱的妮安娜小姐!”靠门的病床上,一个手臂缠满绷带的年轻士兵朝你微笑,恰好为你这莫名的停顿提供了一个借口,“今天晚上,您会一直在这里陪我们,对吧?”
      你知道的,他们在期待着什么。
      “当然。”你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也在期待着什么。
      尽管,你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
      角落的旧收音机沙沙作响,断续传来前线的捷报与“自由法国”的新年公告,模糊却坚毅,重申着战争目标,呼吁民众坚持纪律、支持前线。
      这是一个胜利在望却又必须克制的新年,期盼在肃穆中悄然生长。

      十一点,德克医生终于被你说服去休息室小憩。你独自巡视病房,给几个睡梦中呻吟的伤员喂了水,掖好被角。
      雪下得更大了,窗玻璃上结起薄霜。
      你再次走到他的床边时,发现他依然醒着。这次他没有向窗外看,而是注视着墙角那架蒙尘的钢琴。
      你读出了他的渴望,那是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河水,如此小心翼翼,几乎藏得看不见。

      “真无聊啊……”有人轻声叹息,是那折了双腿的英国伞′兵,“妮安娜小姐,长夜漫漫……不如,您为大家唱首歌吧?”
      那群尚未入眠的眼睛望过来,带着恳求的光。
      你看了看那架钢琴,又看向他,沉默片刻后,这才走向那架钢琴,拂去琴盖上的薄灰,揭开。
      手指抚过琴键,有那么一瞬间,你几乎以为看见了另一张脸——更完整、更年轻,在壁炉火光中侧耳倾听的脸。

      是……维尔纳。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入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所在。你想起1941年的冬天,那个被征用的海边小屋,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他在钢琴前挺直的背影,以及最初的自己——那个躲在门廊阴影里的自己,那个弹奏着巴赫平均律的自己,那个沉沦于国仇家恨与禁忌爱意中的自己!

      “哆——”
      你按下中央C键。
      琴弦松弛,音有些走调,沉闷中带着金属的嘶哑,但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依然有种打动人的钝重与诚恳。

      他们注视着你,包括他。

      你没有唱歌,只是弹奏。记忆在诉说告别的时刻轻轻回响,这一次,琴键落下的不再是生命的呜咽。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旋律简单,如同母亲哄睡时的哼吟,又似渔夫出海前对岸上灯火的道别。你的祖父在你童年时曾哼过类似的调子,他说这是“海与陆地的对话”。
      音符自指尖游荡,舒缓、简单,带着乡野特有的忧伤,时轻时重,渐渐漫过昏暗的病房,漫过无法遮掩的绷带与伤痕,漫过那些年轻又苍老的脸庞。
      你偶尔抬眼,微笑依旧,温柔地扫过他们的期待,将一切难以言说的留恋悉数奏响。

      一曲终了,他的目光有了重量。

      余音在空气中震颤,然后消散。你静静坐了片刻,合上琴盖,在掌声中享受旧年带来的最后一秒眷恋。

      时间在寂静下流逝,思念于无言间暗自生长。而你们之间那看不见的连结,就如冬日枝头唯一不肯坠落的叶子,沉重、脆弱,可又无比真实。

      ·
      零点将至。
      新年的脚步,在风雪中悄然逼近。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忽然清晰了些,传来巴黎埃菲尔铁塔方向微弱的钟声预演,与小镇依稀可辨的欢呼混在一起,转瞬却化作另一个世界的缥缈。
      你重新端起药盘,开始最后一次夜间巡视。
      “新年快乐。”
      有人含糊回应,有人只是点头,有人仍在沉睡。

      但走到他的床边时,你停顿了。

      他依旧醒着,目光不再游离,而是安静地落在你脸上。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或许是冰霜,或许是时间,也或许是横亘在陌生人之间的无形壁垒。
      心软的你拿出玛德琳留下的黑面包,掰下一小块涂上果酱,然后轻轻放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新年馈赠,凝固了片刻。
      你转身欲走……对,你得快点离开。
      可就在这时,你感觉到衣袖被极轻地拉扯了一下。
      低头,是他残缺不全的右手,缠着洁净的纱布,食指微抓,勾住了你的袖角。

      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衣袖。
      煤油灯在墙上投下你们交叠的影子:一个站立,一个半卧;一个完整,一个破碎;一个属于这片土地,一个曾作为侵略者踏上它。
      就这么静止着。
      漫长的几秒过后,你感觉到袖口的牵引松开了,那根缠着纱布的手指被缓缓收回。
      但你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多站了两秒,只为让这无声的接触在记忆里多停留一瞬。

      然后你继续向前,完成巡视,吹熄几盏不必要的光,仅留下走廊尽头的两盏煤油灯,让黑暗不至于吞噬这个夜晚。

      铛——
      零点整。

      收音机里传来巴黎新年庄严的鸣响,混杂着电流的嘶哑。几乎同时,镇上的教堂钟声也敲响了,清澈地穿透风雪,一声,又一声。
      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一屋子伤痕累累的生命。有人被恍惚惊醒,茫然睁眼;有人默默数着心跳,低声啜泣。

      而他,靠窗的那个他,终于低下头,咬了一口手中的黑面包。他咀嚼得很慢,很认真,又抬起头,再次看向你。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可你却别开目光,不敢再看下去。

      钟声停息后,世界重归寂静,唯有风雪拍打窗户的不甘悄悄回荡。
      你走到钢琴边,最后抚摸了一次冰凉的琴盖,吹熄了屋里的灯。

      在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里,你看见窗外雪花依旧纷飞,看见病床上起伏的身影,也看见了角落那个模糊的轮廓——他仍坐着,望向你的方向。

      1945年来了。
      战争还没有结束。
      东线的消息时好时坏,西线的阿登战役刚停火不久,所有人都说这是纳粹最后的反扑,但新年毕竟来了。

      沉默也没有结束。
      你们始终没有说上一句话,没有问候,没有祝福,同样也没有道别。

      沉静如海。
      深沉。
      完整。
      就像深海之下的暖流,看不见,但就是存在,从极地缓缓流向赤道,携带着冰冷与温暖,携带着盐分与生命,携带着所有沉没的故事与未完成的旅程。

      如似希望,如似思念,如似爱恋……缓慢,坚定,永不止息,足以容纳所有未说出口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新年番·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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