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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年番·现代 ...
2004年12月31日,法国巴黎。
简花了大半个月,才接受了这件事——那个德国年轻人知道那句话。
那张字条,是祖母妮安娜临终前才从一本旧《圣经》的夹层里取出,里面的内容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时,年轻的祖母盯着那句话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将它夹进《圣经》,再也没有提起。直到晚年的病榻上,她才将它交给简,连同那个从未完结的故事。
“他活下来了,”祖母当时说,眼睛望着窗外布列塔尼灰色的天空,“我知道他活下来了。”
“您怎么知道?”
祖母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简的手,脸上露出深沉的眷恋。那双曾凝视过沉默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依然清澈。
简最终将字条锁进银行保险箱,决定在小说出版时,将它作为书签夹在某一页,只有买书的人才会偶然发现。
这是她和祖母之间的秘密,也是和那个从未谋面的“他”之间的秘密。
可是现在,有人知道了。
·
简沿着塞纳河往公寓走,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围巾和大衣肩头。
河对岸的埃菲尔铁塔已亮起节日的灯光,整座巴黎沉入跨年的暖融喧嚷中。但她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界的欢腾都被隔开一层,模糊而遥远。
那个德国年轻人……他叫什么名字?她甚至没问。他当时只是将书递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请求签名,然后说出那句话。
当她震惊地抬头时,他却已经转身离开,消失在书店之外。
她追了出去,没追上。放眼望去,街上只有匆匆行人,暮色苍茫,一如现在的熙熙攘攘。
祖母的故事结束在1945年夏天的告别,卡车驶远,尘土落下,掌心的字条……然后,是几十年的沉默。
她本以为该如此——让故事永远停留在那个夏日午后,让沉默永远如海,不再被任何后来的岁月搅动。
直到那个年轻人的出现。
·
简的公寓在五楼,窗户外能看见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哥特式的尖顶,那特有的光彩在雪花中朦胧而庄严。
她脱下大衣,望向书桌上摊开着小说的手稿。
最后一章是刻意留白,只写了一行字:【有些沉默,需要用一生去聆听。】
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找到那个年轻人,了解关于“他”后来的一切,为这个故事补上一个跨世纪的结尾?
可是有些故事,是不是就该停留在最沉默的时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相拥的情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新年歌声。巴黎已做好了迎接2005年的准备,而她的心还停留在六十年前布列塔尼的那个夏天。
叮铃铃——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简盯着来电显示上陌生的号码,直到铃声即将停止的瞬间才接了起来。
“是简·拉图尔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德语口音的法语。
她的手指收紧,“是我。”
“我是……两周前在书店请您签名的德国读者。”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很抱歉通过书店店主辗转拿到您的联系方式。我说,我有一些关于小说历史背景的、非常具体的问题需要请教作者……希望没有太过冒昧。”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简能听见雪花扑在玻璃上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宛若旧日时光的轻叩。
“您想知道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平静。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我想知道,”他说,语速很慢,“您可不可以,去见【他】一面?”
“……谁?”
“我的祖父,维尔纳·冯·埃布伦纳克。”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简闭上眼睛,感到手中的听筒变得沉重无比。
窗外的雪声、远处的歌声、自己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全部退去,只剩下电话那头年轻人平静的叙述:
“他今年九十岁,住在慕尼黑近郊的疗养院。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但半年前某个午后,他忽然清醒了片刻,跟我讲了一个关于布列塔尼的故事……所以,两周前我就过来找您了。”
“我……”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所措,“这太突然了!”
“我明白。非常抱歉,这确实很唐突。”他的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只是……祖父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窗外的世界,热闹非凡。
简望向书桌上祖母的照片,年轻的妮安娜站在布列塔尼的海边,目光远眺,宁静致远。
“我、我需要想一下……我的脑子有点乱。”她说。
“当然。实在不好意思,在这样的时候打扰您。”
“那天,你为什么急匆匆跑掉?”
“因为家里的事。”
简下意识地攥紧袖角,“你叫什么名字?”
“尤利乌斯·埃布伦纳克。”
“我们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好。”
·
雪中的巴黎像一幅正在融化的古典版画,浪漫精致之下,透着历史的厚重与忧伤。
简步履匆匆,穿过圣米歇尔广场,在约好的咖啡馆落地窗外,一眼就看见了尤利乌斯。
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幕,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清晰而克制——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坐姿笔直,带着一种旧式军人的遗风,却又被年轻人特有的清瘦柔和了些许。
简推门而入,门铃叮当作响。
他转过头,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膝盖撞到了桌子,咖啡杯晃动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然后站直,对她微微点头。
“拉图尔女士。”
“叫我简吧。”她脱下了沾雪的大衣。
尤利乌斯点头,露出一个温和又略带歉意的笑容:“好的,简。”
他们坐下。侍者过来,简点了热巧克力。她需要一点甜的东西,来平衡此刻心里翻涌的、不知名的情绪。
“埃布伦纳克先生,您祖父……”简试图开口,却又停了下来。
“您可以直接叫我尤利乌斯。”年轻人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皮质相册,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我想,在谈论其他之前,您或许应该先看看这个。”
简盯着对方脸上的温和,稍愣几秒,伸手打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微微卷边的黑白照片,一个穿着德军制服、面容清癯的年轻军官,站在一幢石头房子前。他的背挺得很直,但眼神看向镜头外某个地方,遥远而疏离。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墨水字迹:1941年,巴黎。
简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这是战后他唯一保留的战时照片,其他的都烧掉了。”尤利乌斯轻声说。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彩色照片,像是1980年代拍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花园藤椅上,膝上盖着毯子。他的脸——简屏住呼吸——左半边脸布满扭曲的疤痕,左眼紧闭,但右眼明亮而专注,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在看乐谱,”尤利乌斯说,“巴赫的《c小调平均律》,那首曾救了他的钢琴曲。”
再往后,是1990年代的照片。老人更老了,坐在钢琴前,残缺不全的右手落在琴键上,左手的位置空着,袖管折叠着别在肩头。
“他一直尝试着弹奏,但有些美好,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身体如此,时代亦然。”尤利乌斯的声音很平静,“您应该也觉得不可思议吧?作为侵略者的他竟然活了下来,还一直活到了现在。”
简指尖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2003年圣诞节。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疗养院装饰着彩灯和天使的圣诞树。他望着镜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焦点游移,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弧度。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片,是用打字机一句句打出来的。
简小心地取出它,感受着时间留下的厚重——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回到那个房间。
雪从高窗飘进来,落在钢琴的黑白键上。
她从不说话,只是弹琴。
几个简单的和弦,一遍,又一遍。
那是1944年的最后一天。
那是我记得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窗外,新年倒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简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
“在众多后辈之中,您是最像妮安娜小姐的一位。您的笔触最接近沉默的本质,从您的文字里我们能感觉得到无法倾诉的爱意与遗憾。”尤利乌斯回答。
“可是,迟了。我的祖母她……已经离开了许久,许久。”简说。
“他知道。”尤利乌斯的目光掠过窗外飞舞的雪花,落向更远的黑暗,“战后的第十年,他通过红十字会辗转查到了她的消息。那时,妮安娜小姐已嫁为人妇,有了两个健康的孩子,生活在布列塔尼的一个小镇上,平静而……美满。”他顿了顿,“祖父一直知道她的生活轨迹,却从未现身,从未打扰,直到……直到她的葬礼结束。”
侍者适时地送来了热巧克力,醇厚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简用双手捧住杯子,汲取那一点可怜的温暖。
“尤利乌斯,你本可以不出现的。”她抿了一口热巧克力,“我是说,为什么是现在?六十年过去了,为什么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因为记忆正在消失。”尤利乌斯转回目光,眼底有深切的悲伤,“医生说,祖父的短期记忆几乎没有了,但一些久远的片段却异常清晰。特别是最近半年,他常常提起布列塔尼,提起那位温柔却一直沉默着的姑娘。”
“所以,你的出现是为了让他死而无憾?”
尤利乌斯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坠落,咖啡馆里的期待达到了高潮。人们相拥祝福,哼唱着歌谣,开始跟随倒计时呼喊。
“十、九、八……”
就在整个巴黎即将喊出“三”的那一刻,年轻人忽然开口,带着穿透喧嚣的渴望:“他要的不是死而无憾。”
简怔住了。
“三!”
“那他要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二!”
“告别。”
“一!”
新年的欢呼奔涌而来,淹没了尤利乌斯最后的音节。
“新年快乐——”
玻璃杯的碰撞声、亲吻声、欢笑与歌声交织成一片,五彩纸屑在咖啡馆内飘洒,人们拥抱,祝福,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暖光。
烟花在塞纳河上空炸开,绚烂的光芒透过玻璃窗,在尤利乌斯的眼镜片上短暂停留。
转瞬即逝的光亮之中,简看见了他眼中的恳切,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的恳切。
“简,”他继续说,“我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要求,但是……求你了。”
侍者端着香槟经过,微笑着问他们是否需要一杯庆祝新年。
尤利乌斯摇头婉拒,简也摆了摆手。他们所在的那个角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与周围的欢庆隔开,保持着1944年冬天的那种寂静。
“简,你看看。”尤利乌斯看着简,从手提包里又取出了几封信件。
“这是什么?”
“祖父写给妮安娜小姐的信。”他说,“从来没有寄出过。他一共写了三封,分别在1955年、1972年和1998年。1998年那封写完后,他就再也没有提笔了。”
而那年的夏天,正是祖母妮安娜的葬礼。
简盯着那几封信,像是盯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你可以不打开。”尤利乌斯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你可以直接去慕尼黑,见他一面,然后离开。这些信……你可以选择永远不看。”
窗外的烟花表演进入了尾声,最后几束光芒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伞状,然后缓缓消散。
雪又开始下大了,密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时间碎片,从1944年的布列塔尼飘来,落在了2005年的巴黎。
“我需要时间。”简说,没有打开信封,而是将它们放进了口袋,“一周。一周后我给你答复,是否去慕尼黑,是否……打开这些信。”
尤利乌斯点了点头,表情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我理解。”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咖啡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新年的第一个小时已经过半。
吧台后的留声机调低了音量,现在播放的是伊迪丝·琵雅芙的《玫瑰人生》,沙哑的女声唱着爱情与失去,与这个雪夜格外相配。
“该走了。”简终于说,站起身,穿上大衣。
尤利乌斯也站起来。他比简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有那么一瞬间,简仿佛看见的不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德国青年,而是那个九十岁的老人,那个在时间尽头等待告别的可怜虫。
“尤利乌斯,”简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有人说过你和祖父很像吗?”
小伙子微微一怔,露出一个复杂而温和的笑容。他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随后重新戴上,“尽管祖父一生未娶,并无血脉,但许多见过他年轻时照片的人都说,我和他神似。尤其是眼睛,还有……沉默时的样子。”
二人在咖啡馆门口道别,给予彼此一个温暖的拥抱。
“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感谢您今晚愿意来见我。”他留下了联系地址,“新年快乐!”
她抬起头,笑了笑,“我也要感谢你,感谢你让我知道,有些故事并没有真正结束。”
“那么,再见。”
“Adieu.”
他们背道而驰。
尤利乌斯向左,简向右。
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很快融化,只留下深色的水渍,像眼泪,又像记忆的印记。
[捂脸笑哭]绞尽脑汁终于写出来了。这是初稿,还会精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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