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ce.[二/战]》丢了马甲的小墨

7、男方视角

　　我明白，她要找的人不是我。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我——这张疤痕遍布的脸，这只空洞失焦的眼，这截消失的臂膀，这片荒芜的记忆……一个面目可憎的【侵略者】。

　　她看着我的时候，那双不经意间会泄露一丝挣扎的眼睛，看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能弹出完整巴赫的人吗？
　　是那个值得她沉默注视的人吗？
　　是那个……谁？

　　我不知道。

　　我听见护士的低语，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军官”、“巴赫”、“之前”。它们像散落的拼图，但我没有那只手，也没有那份记忆，能把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像。

　　“汉斯·施佩尔”……？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他是谁？
　　他会是我吗？

　　我缓缓摊开手掌，注视铭牌上冰冷的字母与数字。

　　“维尔纳……”

　　我听见她梦中的呓语——它不属于我，正如那段华丽旋律不再属于这双残缺的手。

　　是的，我开始嫉妒他了，嫉妒那个素未谋面、或许已战死沙场的“维尔纳”了。
　　她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照料，或许只是出于一种高尚的、跨越阵营的怜悯。可是，亲爱的上帝，我竟爱上了她，爱上了一个纯洁的灵魂。

　　一个侵略者，爱上了他所侵略的国家的女儿……何等荒谬，何等可悲！
　　我怎能用这污秽的身心，去肖想纯洁的她！

　　于是我蜷缩起来，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
　　胜利的欢呼从窗外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喧闹，与我无关。柏林陷落的消息，只带来一种模糊的、负罪般的解脱。

　　那块铭牌，仍在口袋里硌着我。
　　是『汉斯·施佩尔』，不是“维尔纳”。

　　也好。

　　·
　　离别终至，我任由他们将我架起，像拖拽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走向那辆轰鸣的卡车。
　　阳光刺眼，我贪婪地睁着眼睛，舍不得陷入黑暗。
　　我知道她在身后。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片轻柔又无法忽视的羽毛，落在我伤痕累累的脊背上，比任何注视都更令人难以承受。

　　“别再看了，”我在心中无声乞求，“求你了，别再看着这样的我。”

　　她就站在那里，走出了那片惯常藏身的阴影，就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几步之遥。
　　我转身，凝视耀眼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她的样子。苍白的脸，紧抿着仿佛禁锢了千言万语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上帝啊，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东西，痛苦、挣扎、不舍，还有我无法承受、也不敢解读的……温柔。

　　它们像灼热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我试图维持的麻木。

　　“Adieu.”
　　（“永别。”）

　　这个词，从我的喉咙里逃了出来。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后，我看见她冲来。如决堤的洪流撞开那几步距离，狠狠地将我拥住。
　　她在颤抖，也在哭泣，发间淡淡的肥皂清香取代了硝烟和药味，短暂地充斥了我的呼吸。
　　而我，除了僵立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一如上次分别时，她红着眼沉默注视我的模样。

　　“再见。”她说。

　　不是再见，而是永别。

　　抱歉，宽容的法兰西。
　　再见，我沉静如海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