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未至时》拾祭

22、搭档(十四) 他还想见夏

　　Chapter 22

　　韩文骁还怔愣着，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才他的眼前暗了一下，转瞬又亮了，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男人已经从专柜瞬移到了商场一楼的中央舞台。

　　不过……此时的此番情景，叫“商场”显然不合适了。

　　原本商场内敞亮的灯光全部熄灭，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仅留得中央舞台这里一处光亮。轰隆隆的脚步声随之响起，无数怪物从橱窗中走了出来，向舞台这唯一的光源靠拢。它们或是聚集在舞台边围观，或是从楼层的玻璃栏板探身出来，转动生出瞳孔的浑浊眼珠，留意舞台的动静。

　　韩文骁本能地感到恐惧，双手紧握撑在地上，不敢贸然从舞台上站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舞台上除了他和那个男人，还有另外五个玩家。

　　怪物的包围密不透风，韩文骁觉得他们七个人此时和砧板上的鱼没有区别，任人宰割。

　　“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韩文骁扭头，看见一个玩家从舞台上爬起来。那是个男孩，抱着脑袋，满眼惊恐：“这是梦……这一定是梦，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放我出去！”

　　男孩显然被怪物的包围吓坏了，他垂着头，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断说着“放我出去”，目眦欲裂却没有聚焦。可下一秒，男孩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尖叫道——

　　“放我出去！”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韩文骁站起来想拦他，却连衣角都没抓到。男孩直愣愣地向舞台边缘冲了过去，那里有一个缺口，他妄图冲破这层怪物的包围圈。

　　就在男孩将将到达之时，一个怪物从容不迫跨了一步堵住缺口，随后挥出一只指甲尖利、肉瘤横生的手臂——

　　男孩的动静戛然而止，怪物的手臂自他身前捅入，贯穿了他的胸腔，带着淋漓鲜血从他的后背出来。

　　滚烫的液体从男孩嘴角滑落，滴在地上。就在男孩的头垂下的那一刻，舞台上有人惊恐地捂住嘴，发出难以遏制的吸气声。韩文骁呆在原地，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血腥，双眸战栗。

　　男孩消失了，属于系统的广播声响起：

　　红方炮，淘汰。

　　台上的玩家纷纷屏住呼吸，韩文骁强迫自己冷静。他努力回忆广播里提到的关键信息……他们需要登台PK，胜方可在棋子等级+1的加成下与败方同时吃子。

　　可是，他是卒，就算赢了也几乎无事于补……韩文骁顿了一下，但倘若他输了，就是必死。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出夏洸的脸，韩文骁只觉胸中钝痛。

　　他不能把夏洸一个人丢在这。即使赢了胜算也不大，他也必须要赢。

　　正当韩文骁给自己暗暗打气的时候，舞台灯光变换，两只光束晃动着射向一处。韩文骁随着看过去，见那两道光打在与舞台相连的另一个看台上。

　　方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这下有了光亮，大家都注意到了在看台坐着的两个人——不对，是两头怪物。那是两头体格庞大的怪物，虽然它们身上没有橱窗里的衣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上去肿胀不堪。而最为扎眼的，是怪物那粗短得几乎没有的脖子上……

　　一头怪物挂着黑色“将”棋子图案的项链，另一头则系着红色“帅”样式纽扣的丝巾。

　　韩文骁眼神一凝。两个王居然就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与此同时，灯光再次变化。刺目的强光铺天盖地，韩文骁来不及反应，一股巨力骤然而至，将他整个人一举掀起，推至舞台边缘！其他玩家的惊呼声接连响起，昭示着相似的事情也在声旁发生了。

　　韩文骁徒劳地伸手捞了两下想稳住自己，幸而失重感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着了地。等眼睛适应了光线，韩文骁发现台上的六个玩家胸口都贴上了号码牌，他是3号。3-6号同他一般被推至了舞台边候场，而1、2号正站在舞台中心，面向将和帅，一人身前立着一个话筒。

　　两个选手无措地站着，可惜规则从不体恤。灯光再次变换，色彩光斑跳跃，映出台上两人一脸惶恐。

　　音乐接踵响起，怪物们在周遭嘈杂的叫嚷声随之弱了下去，乐音流出，鼓点重重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1号面前的话筒上的提示灯亮起，他慌慌张张握住话筒，开口唱出声来。这是一首旋律还算熟悉的歌，1号一脸要哭了的表情，歌词也磕磕巴巴唱不完整，但强烈的求生欲推动他硬着头皮唱了下去。

　　2号也很紧张，轮到他的时候腿都软了，拿起麦克风，一开口就跑了调。

　　看着台上垂死挣扎的两个人，韩文骁深呼吸几次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顾忌太多的时候，至少情况对他还算乐观，唱歌是他的舒适区，他要把握住机会，赢下比赛。

　　心绪稍微平静下来，这时候，韩文骁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他抬眼看去，视线越过舞台边的怪物、越过二楼围观的面孔、越过三楼几乎消失在黑暗中的俯视他们的丑陋嘴脸……

　　就在这时，一只怪物从四楼被掀出栏板，摔了下来！

　　韩文骁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在他目力不及的地方，发生了一场搏斗。

　　怪物轰然坠在一层地面。动静不算小，舞台边观演的怪物却无动于衷，楼中的观众倒是有了反应，纷纷或是探头看向肇事者。

　　歌者还在台上拼尽全力唱着，韩文骁的心却提了起来——那个与怪物发生冲突的显然是个玩家。广播提醒过，非营业时间不能在卖场停留，可是现在看来，除了被迫来到舞台的玩家，其他玩家并没有离开卖场，只能在这漫长时间内与怪物躲猫猫。

　　联想到那个妄图冲破怪物包围圈男孩的下场，一阵刺骨的冷意笼上韩文骁心头。

　　夏洸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了？怪物会不会发现他，他又有没有受伤呢？

　　夏洸……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乐音缓缓落下，一时，舞台周遭的一切都归于无声，韩文骁这才在诡异的寂静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第一场表演已经结束了。

　　舞台上两人把自己的棋子贴在对方脖子上，默然等待着审判，表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如同任人操控的傀儡。

　　很快，现场气氛躁动起来，怪物们纷纷起哄，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他们用人类无法听懂的语言热烈交流着，将和帅两头怪物也头挨着头沟通了一会儿，最终似是拿定了主意。

　　韩文骁看着台上两人，心里已经暗暗评判完胜负。1号全程没进入状态，2号虽然开始有些跑调，但找到感觉后发挥显然比1号要好……只见“帅”一挥手，2号手中的棋子亮了一瞬。

　　韩文骁站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2号的棋面，只见棋子亮起的同时，黑色“马”+1变成了黑色“車”。

　　接下来，两位选手同时说出“吃子”。

　　广播响起。

　　——黑方車，淘汰。

　　2号愣了一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心地怒吼，旋即便化作了齑粉。

　　韩文骁看不到1号手中的棋，但此时大家都明白，这人这是级别比車大的防守玩家。

　　1号一脸恍惚，似乎对侥幸的胜利没有实感，一步步挪到台边。韩文骁站起身，走向了舞台中心。

　　韩文骁知道，他的棋太小了，就算赢下这场演出，也大概率会被淘汰掉。他脑海中播放出男孩惨死的画面，接着是那场发生在四楼的的动乱、以及坠落的怪物……他想离开，他想去找夏洸，他迫切地想确认夏洸无恙。

　　至少在被淘汰之前，他还想见夏洸一面。

　　可惜他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无力感一点一点侵蚀着韩文骁的意志。走到舞台中心后，韩文骁在话筒前站定。4号也走过来，站在了他的身旁，韩文骁一看，正是那个男人。

　　前奏起，旋律乍出，便是给韩文骁喂下了一颗定心丸——这首歌他会唱。

　　韩文骁缓缓吐出一口气，跨上前一步，手扶上麦克风。

　　No one around*

　　全场瞬间安静。

　　Starin’ into the wall

　　Waitin’ for my world to fall

　　Hopin’ that the phone will call

　　韩文骁话筒上的指示灯熄灭了，4号的亮了起来。男人攥紧话筒杆，颤颤巍巍开口唱。词不熟悉，曲调更是陌生，唱着唱着，男人额头上沁出冷汗，泄气般垂下了头。

　　高下立现。

　　韩文骁没有分给自己的对手余光，他等自己的部分一到，便又从容不迫开口。

　　I would do whatever to get you back home

　　The pain of losing you hurts right though my bones

　　唱歌于韩文骁而言几乎成为了肌肉记忆，即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韩文骁的歌声依旧突出，而他略带疲乏的嗓音又好似为歌声注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元素，宛若下蛊。

　　进入副歌，韩文骁抬起眼——

　　Oooo

　　I’m stuck here baby waitin’ for you

　　这时候，一个人的身影在怪物庞大的身躯之后依稀出现，映入他的眼帘。

　　韩文骁瞳孔骤缩。

　　I’m stuck here I don’t know what to do

　　是夏洸。

　　韩文骁扶着话筒的手不由得发抖。

　　I’m stuck here baby waitin’ for you

　　是夏洸！千真万确。

　　夏洸裹着一身破烂的、显然被胀大过的衣物，混迹于怪物之间。他在舞台下仰起脸，与韩文骁隔空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他看见夏洸的眼睛亮了亮，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被一丝不知所以的释然替代，绷紧的脊背也随之塌下去了一点。

　　Oooo

　　I’m stuck here baby waitin’ for you

　　I’m stuck here I don’t know what to do

　　I’m stuck here baby waitin’ for you

　　韩文骁眼眶不觉有些湿润，但心里却是一揪。

　　因为夏洸的脸上，遍布搏斗后留下的血污。

　　*节选自Taynte演唱的歌曲Stuck Here Waiting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