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卑怯，有我爱你》Kitschy

1、尤妗，我的名字

　　小时候，奶奶总摸着他的头，说家后面那片海是他的。

　　叶訢信以为真，每天放学后都要跑去海边，有时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有时会静静坐在礁石上发呆。

　　开心时，他会对着海浪大声欢呼，让潮声吞没所有喜悦；难过时，他就蜷缩在岩石缝隙里，任凭海水打湿裤脚。

　　这片海陪伴了他整个童年，以至于后来家人来找他时，他总是急急忙忙跑过去拦住他们，固执地重复这是他的海，不许别人靠近。

　　长大后，他渐渐明白大海不属于任何人。

　　但至少家后面的这片海域人迹罕至，至少他还能欺骗自己这片海域还是属于自己的。

　　直到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个穿白色纱裙的女孩闯了进来。

　　当时天与海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氤氲的钴蓝色，云层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缕绛紫色的霞光。

　　那女孩坐在礁石上，背影薄弱，身旁立着一个白色行李箱，一切都浸在静谧的深蓝里，浪声也显得沉闷。

　　他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这片海域偏僻，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

　　紧接着是担忧。

　　行李箱的存在让他联想到不好的可能。

　　毕竟，海边总有不归人。

　　夏季涨潮幅度较大，从低潮到高潮约需6小时，完全淹没礁石区约在涨潮开始后2-3小时。

　　傍晚5-7点易遇突发涨潮。

　　现在是傍晚6点。

　　叶訢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沙滩上，单薄的身影被海风吹得衣角翻飞。

　　本该转身离开，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不知多久过去，潮水渐渐开始上涨，浪花拍击礁石的频率越来越急，女孩仍然一动不动。

　　他本可以转身离开，任由陌生人自生自灭。

　　可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快涨潮了，很危险。”他不敢直视她，自卑让他选择侧着脸，连声音也压得很低。

　　女孩无动于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提醒。

　　“这区域的礁石都会被淹没的。”

　　“很危险。”

　　直到他加重语气，她才慢悠悠起身。

　　她踩到湿滑的岩石，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也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臂。

　　他不得不正过脸来稳住重心，而她抬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那一瞬间的心跳，像浪潮突然撞上礁石，汹涌得让他措手不及。

　　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蓝调时刻，也像盛着碎光。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漂亮到让他心脏狂跳，漂亮到让他恨不得立刻毁掉自己的右脸。

　　至少那样，他或许能少一点狼狈。

　　所以他仓皇别过头，只留下完好的左脸对着她，声音发紧，催促她：“快点离开这里。”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低声道了句“谢谢”，便松开了扶着他小臂的手。

　　叶訢这才注意到女孩泛红的眼尾和鼻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虚扶着她的手臂，耳廓顿时烧了起来，慌忙撤开手转身，却又忍不住侧头补了句：“小心滑。”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看见她跌坐在湿滑的礁石上，唇线抿得紧，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膝盖处擦破的伤口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疼得正低头轻轻倒吸着冷气。

　　叶訢眉头骤然拧紧，迟疑着伸出手臂。

　　她仰起脸看他，再次说了句：“谢谢。”

　　她借着他手臂的力道起身，他也随后转身蹲下，将单薄的脊背朝向她。

　　他什么也没说，他不抱什么希望的。

　　也不会说“我背你”，因为怕自作多情。

　　但却始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潮声在耳边忽远忽近，膝盖开始泛起酸涩的刺痛，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凝滞，叶訢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撞击着鼓膜。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忽然感受到衣料摩擦的细微触感。

　　女孩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温热。

　　那一刻，他的脊背僵直得如同被冻住。

　　他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

　　十七年来，他习惯了被审视、被躲避，甚至被怜悯。小孩喊他怪物，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连父母都觉得他的自卑小题大做。

　　可此刻，这个明艳得刺眼的女孩，却毫不犹豫地趴上他的背，仿佛他右脸的那片胎记根本不存在，仿佛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值得信赖的陌生人。

　　她的膝盖还在渗血，疼得指尖微微发抖，却仍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辛苦你了。”

　　海浪声在耳边模糊成遥远的背景，他只觉得眼眶发烫，喉头哽住，连迈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加重她的疼痛。

　　原来被陌生人信任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的体温烫得他几乎想落泪。

　　她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他背着她缓步前行。

　　“行李箱我待会帮你拿。”他低声说道，嗓音有些紧绷。

　　女孩在他肩上点了点头，默了几秒，又忽然开口：“尤妗。”

　　“我的名字。”

　　她补充道：“尤其的尤，女字旁一个今天的今。”

　　叶訢脚步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下，才低低地回了个：“嗯。”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直到他在路边的长椅旁停下，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她放下。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轻得几乎快能被海风吹散，“我去拿你的行李箱。”

　　还没等尤妗回应，叶訢已经转身快步走向海边，背影带着一股执拗。

　　尤妗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身影在礁石间穿行，弯腰拎起她的行李箱，又匆匆往回跑。

　　风掠过她的长发，模糊了视线。

　　叶訢很快回到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仍低着头，将行李箱放在一旁，随后再次蹲下，背对着她，这次倒是开了口：“我背你。”

　　尤妗看着他固执的背影，轻声道：“我和行李加一起会很重。”

　　“不重。”他回答得快，语气带着坚定。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趴上叶訢的背。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拎着行李箱的滚轮，就这样背着她继续前行。

　　步伐很稳，像是生怕颠到她。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路延伸至不远处那家海边民宿的门口。

　　尤妗望着眼前的一幢幢白色小楼，声音里带着轻盈的赞叹，“好漂亮的民宿。”

　　“我本来打算五点的时候入住的。”

　　“但发现了刚刚那片海，就耽搁了。”

　　往日里每当游客闯入那片僻静海域，在属于他的礁石间嬉戏时，叶訢总会躲在阳台的窗帘后皱眉。

　　那些喧闹声像沙子般硌得他心烦。

　　可此刻，他却在暗自庆幸。

　　庆幸那片海把她引到了这里。

　　“这是我家的民宿。”他说。

　　“很漂亮，”尤妗转头望回去，“和那片海一样。”

　　她顿了顿，又问：“还有房间吗？”

　　“有。”叶訢答得太快，急忙抿住嘴唇，他手指悄悄掐了下掌心，生怕泄露那份隐秘的雀跃。

　　“那待会给我安排一间行吗？”

　　“我想住到开学。”尤妗轻轻笑了下。

　　叶訢情不自禁地收紧搂着她膝窝的手臂，“好。”

　　尤妗微微直起身，手掌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累了吧。”

　　她的声音落在他耳畔，“我下来自己走就好。”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叶訢的脊背明显僵了僵，“不累。”

　　“我重吗？”她问。

　　“很轻。”他说。

　　尤妗低低笑了声，目光扫过叶訢的肩线，那里凸起的骨节在衬衫下若隐若现，“你看起来才很轻。”

　　叶訢没有接话，只放慢了脚步。

　　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碰到他的颈侧，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谢谢你。”

　　叶訢半晌才挤出个干涩的回答：“没事。”

　　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随着他们的经过轻轻摇曳。

　　其实他才是该说谢谢的那个。

　　谢谢她愿意让一个陌生人背着自己走过这段路，谢谢她没有对他异样的胎记露出异样的目光，谢谢她此刻沉甸甸的信任压在他最不堪重负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