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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火暗涌 血狱供假玉 ...

  •   死风灯挂在石壁上,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更添几分诡谲。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被谢琰亲兵从城南义庄带回来的几名凶徒,此刻被精铁锁链牢牢缚在刑架上,垂着头,气息奄奄。谢琰带来的军中医官正给其中伤势最重、被崔清晏麻针射中的两人处理伤口,动作麻利却带着战场特有的冷酷效率。虎子被安置在隔壁一间稍干净的看守房里,由两名最可靠的亲兵保护,谢琰特意嘱咐给他拿了热汤和厚毯子。
      谢琰脱去了染血的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肩宽背直。他站在刑架前,背对着入口,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像一尊沉默的煞神。他没有立即审问,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俘虏,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了整个地牢,连亲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崔清晏随后步入。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骑装,长发利落地束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来参观一处寻常所在。她带来一名崔府的心腹老仆,须发皆白,眼神却精光内敛,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藤木药箱。她没有靠近刑架,而是选了个相对干净、视野开阔的角落站定,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凶徒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醒了就说话。”谢琰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在石头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意,打破了死寂,“谁派你们烧慈幼局?追杀那孩子?驿馆的刺客,是不是你们一伙?玉扳指,从何而来?”
      被问及的凶徒猛地一颤,却死死咬紧牙关,将头埋得更低,只有粗重的喘息泄露着恐惧。
      谢琰没有动怒,只是微微偏头示意。旁边一名亲兵会意,上前一步,手中皮鞭如毒蛇般甩出!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皮肉绽开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惨嚎。血珠溅落在冰冷的地面。
      “说!”谢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更添压迫。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和痛苦的闷哼。
      崔清晏静静看着。她注意到,这几个凶徒虽然恐惧,眼神深处却有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和一种被牢牢控制的死硬。单纯的□□刑罚,恐怕难以撬开他们的嘴。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藤木药箱上。
      谢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不再多言,亲自上前,手法精准地捏住一个凶徒脱臼的下颌骨,迫使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那双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眼睛。“你们的命,不值钱。但死法,有很多种。”他的声音低沉,如同恶魔低语,“是痛痛快快一刀,还是被丢进西北矿坑最深的鼠穴里,让那些畜生一寸寸啃光你的骨头?或者……”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崔清晏,“让那位崔小姐,用些你们从未尝过的南洋‘小玩意’?听说有种虫子,钻进去,能让人痒到把自己全身的皮都挠烂?”
      那凶徒瞳孔剧烈收缩,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惧气音。他看向崔清晏,那个清丽却淡漠的女子,在她平静的目光下,竟比面对谢琰的煞气更觉毛骨悚然。
      “将军何必吓他。”崔清晏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在这血腥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她缓步上前,示意老仆打开药箱。里面并非刑具,而是一些瓶瓶罐罐和奇特的熏香炉。“南洋湿热,多瘴疠毒虫,却也生克制之物。有些东西,能让人……说实话。”
      她从一个小巧的青瓷瓶里倒出几滴粘稠如蜜、散发着奇异甜香的暗红色液体,滴在一块干净的布帕上。那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将地牢的腥臭都压下去几分。
      “此物名‘吐真藤汁’,辅以‘幻梦草’的烟气,”崔清晏将布帕递给谢琰的亲兵,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道菜,“沾一点在他鼻下人中,再点上那炉香。半盏茶后,他会非常乐意告诉你,他三岁时偷过邻家几个鸡蛋。”
      谢琰眼神微凝,深深看了崔清晏一眼。崔家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他微微颔首。
      亲兵依言照做。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另一种更飘渺、更令人眩晕的熏香,钻入那凶徒的鼻腔。起初他还在挣扎,但随着呼吸加深,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再紧绷,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诡异的、茫然的微笑。
      “告诉我,”崔清晏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来自遥远的海上,“谁让你们去烧慈幼局?为什么要杀那个孩子?”
      “……是…是头儿……”凶徒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梦呓般的飘忽,“……说…那小子…在驿馆后巷…看到我们的人…丢…丢了东西……不能留活口……慈幼局…碍事……一起烧了……干净……”
      “头儿是谁?叫什么?”谢琰沉声追问。
      “……不…不知道……只叫…‘青鹞’……”凶徒眼神迷离。
      “青鹞?”谢琰和崔清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是个代号。
      “驿馆的刺客,是你们的人吗?”崔清晏继续引导。
      “……不…不是……我们…只负责…京城里…清理…痕迹……灭口……”凶徒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是…是‘夜枭’……”
      又一个代号!“夜枭”负责行动,“青鹞”负责善后灭口!组织严密!
      “玉扳指!”谢琰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南洋血案现场的玉扳指,哪里来的?!”
      “……扳指……是…是头儿给的……”凶徒脸上露出困惑挣扎的神色,“……说…是…是从…西北…弄来的…宝贝……要…要丢在…海里……让…让崔家的船…捡到……”
      “从哪里弄来的?哪个西北?!”谢琰厉声喝问。
      “……不…不知道……头儿…只说…是…是‘贵人’…给的……”凶徒的意识似乎开始抵抗药力,表情痛苦起来,“……贵人……宫里……三……”
      “三什么?!”谢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三……”凶徒猛地一抽,眼睛翻白,彻底昏死过去,嘴角溢出白沫。
      “该死!”谢琰松开手,脸色铁青。线索又断了!但“宫里”、“三”……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他和崔清晏心中炸响!指向性已经极其明显!
      崔清晏迅速上前,探了探凶徒的颈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药力反噬,心神受损,暂时问不出更多了。”她语气依旧冷静,但眼底深处也翻涌着惊涛骇浪。宫里!三皇子!竟然是他?!
      就在这时,负责搜查凶徒随身物品的亲兵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泥污的粗布小包:“将军!在为首那人贴身暗袋里发现的!”
      谢琰接过,打开布包。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小撮青灰色的粉末,质地细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土腥味。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的……青玉碎片!那玉质,温润细腻,色泽内敛,赫然与南洋血案现场发现的玉扳指同源!
      “这是……”谢琰捻起一点粉末,凑近灯光细看。
      “是‘青金石粉’,研磨得极细。”崔清晏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丝笃定,“常用于……伪造古玉做旧,掩盖新雕琢的痕迹。”她拿起一块玉碎片,指尖在断裂处摩挲,“看这茬口,是新碎不久。玉质虽好,但内里纹理略显生硬,非天然长年形成的老玉质感。”
      伪造!做旧!新碎的玉片!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南洋血案的玉扳指,是伪造的!是有人用上好的青玉料,模仿顾家核心子弟的私印样式,精心伪造、做旧,然后故意丢在现场栽赃!而伪造的地点……这些青金石粉和碎玉片,就是铁证!它们来自京城!很可能就来自某个秘密的玉器作坊!
      幕后黑手的布局清晰得令人心寒:伪造玉扳指栽赃顾家→袭击崔家船队→在京城制造使臣遇刺案,并留下指向西北的模糊线索→派人灭口可能的目击者和清理痕迹的帮凶→等着崔顾两家在皇帝的强压下互相撕咬,甚至与朝廷冲突,他好从中渔利!
      “好一个一石三鸟!好一个借刀杀人!”谢琰的声音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他攥紧了手中的青玉碎片,锋利的边缘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头被算计的愤怒和寒意。顾家世代戍边,流血牺牲,竟成了他人棋盘上随意摆弄的棋子!
      崔清晏看着谢琰掌中渗出的血丝,又看了看那些伪造的证据,心中同样翻江倒海。崔家数代经营的海上基业,险些毁于一旦,无数忠勇水手葬身鱼腹,竟也是这滔天阴谋的牺牲品!她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硝烟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冰冷默契和对幕后黑手刻骨的警惕。皇帝想让他们互相制衡,却不知真正的毒蛇,正潜伏在宫阙深处,对着所有人吐出信子。
      “这些证据,”崔清晏率先打破沉默,指向那些青金石粉和玉片,“以及‘青鹞’、‘夜枭’的代号,还有那个‘三’字……足以形成一条指向宫闱的锁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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