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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上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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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平静如琉璃,倒映着枝叶与天光,也倒映着泉边立着的纤细人影。
贺佑宁看着水里那具近乎完美的躯体,心跳莫名有些乱。
她有些想离开这里。
“你要不要也下来清洗一下?”男人低哑的嗓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凉,突兀地越过水面传来。
贺佑宁:“……不”
“好吧。”
李清述望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后他不再看她。
然后修长的手臂从身侧抬起,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水流顺着他苍白却肌理分明的手臂滑落。左胸那支金簪随着动作微微颤了颤,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掬起一捧清澈的泉水,缓缓淋在胸膛。水珠滚过他宽阔平直的肩膀,沿着锁骨的深刻凹陷汇聚成细流,再向下淌过紧实匀称的胸肌。
常年清修蕴出的劲瘦肌理在水光下显露无遗,并非贲张的虬结,而是线条流畅蕴含着内敛力量的美感。水冲刷过那些狰狞的伤口,他指尖极轻地拂过剑伤周围,动作冷静得不像在对待自己的身体,而像是在清理一件破损的器物。
水流反复冲刷,洗去最后一丝血污。
他侧过身,开始清洗臂膀和腰腹。侧腰的肌肉线条收束得利落漂亮,随着他微微倾身的动作而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又因遍布的伤痕而显出脆弱的张力。水珠在他紧窄的腰腹间跳跃,滑过人鱼线没入水下,落进身下的墨色绸裤。
每一寸肌肤都被冰冷的泉水抚过,唯有左胸那支金簪,他始终没有触碰。任由它如同一个诡异的装饰,钉在那片苍白之上。
终于,他停了下来。
水面因他的动作漾开层层涟漪,打碎了完美的倒影。
他踩着泉底的卵石,一点点站了起来。
“哗啦——”水声骤然响亮。
大片的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他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与天光之下,湿透的墨黑长发黏贴在苍白的背脊胸前,蜿蜒如诡谲的纹路。水珠争先恐后地从他流畅的肩线锁骨和紧实的腹肌上滚落,沿着伤痕的沟壑流淌。
他慢慢走向泉边,宽阔的背肌线条清晰,脊柱沟深陷,腰身劲瘦。湿透的绸裤紧贴着一双笔直的大长腿,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此刻的他犹如一尊刚刚从水中打捞起的破损神祇雕像,带着未干的水汽与未散尽的死意,重返人间。
他就这样一直走着,直到来到贺佑宁面前,然后停了下来。
他眼眸低垂着,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贺佑宁还没来得及反应或后退的瞬间,他身子一倾,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和冰冷的湿意让贺佑宁身体一绷。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被泉水泡淡了,变成了一种属于水底的清冷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直往她鼻子里钻。他的皮肤隔着两人单薄的衣物,传来惊人的寒意。
“……好冷。”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气若游丝,带着虚弱之意,“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话语里的示弱和濒死感太过真切,配合着他此刻全然依赖的姿态,竟让贺佑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贺佑宁总觉得他不会就这样死去。
她把声音刻意放得又冷又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刻薄:“可是你死了对于我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靠在她肩头的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仿佛只是气息的震动。
他靠着她肩膀的重量又沉了一分,声音再次低低响起,这次更轻:“东南边那片岩壁下面,长着暗紫色的三叶草,汁液对伤口有点用。”
话音刚落,靠在她肩上的人仿佛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重重压在她的肩头,接着向下滑去。
贺佑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的腰,触手是湿冷紧实的肌理和清晰可辨的骨骼轮廓。他双眼紧闭,长睫湿漉漉地覆盖下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真的已经昏迷了。
贺佑宁扶着他冰冷沉重的身体,一时有些无措。
山风穿过林隙吹在她脸上,也吹动他贴在她颈间的湿透发丝,带来阵阵寒意。
贺佑宁低下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毫无血色的唇,以及左胸上那支依旧刺目的金簪。
他死了,确实对她有利。
至少,眼前这个无法掌控的大麻烦和大威胁就会消失了。
可是……他也的确救了她一命。
虽然出现如今的境地,也是他造成的……
贺佑宁咬了咬下唇,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他所说的东南方向。
片刻的挣扎后,她小心地将他放倒在岸边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草地上,让他仰躺着。他的身体接触地面时,发出轻微的闷响,眉头似乎因牵动伤口而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贺佑宁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那病弱而安静的模样,在斑驳的光影下,竟有种易碎的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罢了。”贺佑宁低语了一句,终究还是转身,快步朝着东南边的岩壁走去。
岩壁下阴湿处,果然生着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紫色三叶草,叶片肥厚,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清香。贺佑宁认得这草药,确实有收敛止血、缓解疼痛之效,但于他那么重的伤势,尤其心口那致命处,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快速采了一把长势最好的,然后回到他身边。
他依旧昏迷着,唇色泛白,呼吸微弱。贺佑宁蹲下身,将草药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捣烂,捣成带着清苦汁液的糊状。
她看着他一身的伤,尤其左胸那骇人的金簪,犹豫了片刻,决定先从其他较深的剑伤开始。
她伸手,指尖有些发凉,轻轻拨开黏在他伤口附近湿冷的墨发和破碎的衣物。他胸膛上的肌肤冰冷而紧绷,伤口被水泡得边缘发白,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更浅的肌理。贺佑宁定了定神,用洗净的叶片舀起一些草药糊,小心地涂抹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
冰凉的药糊触及伤口,昏迷中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弱的闷哼,眉心也蹙紧了。
贺佑宁的手顿了顿,动作放得更轻,尽量均匀地将药糊敷在几处主要的伤口上。深紫色的药泥覆盖了狰狞的苍白,散发出苦涩清凉的气息。
轮到左胸金簪周围的伤口时,她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那处皮肉肿胀,颜色不祥,金簪深深嵌入,触目惊心。她不敢碰那簪子,最终只将药糊薄薄地敷在簪子周围的皮肤上,以及那些辐射状的细小裂痕处。药汁顺着他的胸膛缓缓流下,与未干的水痕混合,留下道道蜿蜒的紫痕。
做完这一切,贺佑宁收回手,看着那深紫色的药泥覆盖在他苍白如冷玉的肌肤上,形成一幅更加诡艳而破碎的画面。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望着林隙间逐渐西斜的光,听着泉水潺潺,以及身边之人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他静静地躺着,像一具被临时修补却依旧残破的祭品。
但愿她刚刚涂抹的草药,或许能延缓他的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斜阳将树影拉得老长,暖金色的光线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也落在静坐一旁的贺佑宁肩头。
她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目光时不是落在李清述身上。
忽然,那覆盖着长睫的眼睑,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贺佑宁立刻察觉,身体微微绷紧,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眸缓缓睁开,好一会儿,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神最终落在了贺佑宁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些许,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虚弱苍白。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手臂撑着地面,极其缓慢艰难地坐起了身来,最终挺直了腰身。
他抬眼看向贺佑宁,声音依旧低哑:“该送你回去了。”
贺佑宁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了看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覆满药泥却依旧可怖的伤口,尤其是那支稳稳嵌在左胸上方的金簪,仿佛随时能夺去他最后一丝气息。
“你……现在这副样子?”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可以吗?”
“没事,敷了药。”李清述道。
贺佑宁心头猛地一窒。她知道这不过是寻常的止血草药,对于他心口那样致命的贯穿伤,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顶多能延缓表浅的渗血。
她抿紧了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走吧。”他慢慢站了起来,声音平稳,看不出异样,仿佛重伤濒死的是别人。
贺佑宁默然起身。
李清述揽住她的腰,动用了轻功。只是他的身法与平日里的飘忽鬼魅截然不同,变得滞涩而沉重,每一次借力腾挪,都带着明显的迟滞。
他掠行的速度并不快,但方向明确,正是朝着贺佑宁所居庄子的方向。
暮色渐渐弥漫,庄子轮廓在望,灯火零星亮起。
就在离庄子不足百丈的一片竹林边缘,他忽然停了下来。
贺佑宁也随之停步,站在他几步之外。
李清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胸上那支金簪的尾端,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帮我把它拔出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帮他拿一下东西。
贺佑宁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脱口而出,“你疯了吗?现在拔出来……”
“可以。”他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拔出来吧。”
他的话斩钉截铁。
竹叶沙沙作响,贺佑宁看着他,终究是缓缓上前,直到站定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慢慢握住了那支金簪露在外面精致冰凉的簪头,上面繁复的花纹早已被血污浸透,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李清述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贺佑宁闭了闭眼,然后手腕用力,稳、准、狠地向外一拔——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皮肉分离声响起。
金簪带着黏腻的血液和些许破碎的组织,被完整地抽离出来。一道深色的血箭随着簪子的离开猛地飙出少许,溅落在她手背和他苍白的胸膛上,温热粘稠。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闷哼声被压在喉咙里,但他硬是撑着那根青竹没有倒下,胸膛上那个新出现的、深不见底的窟窿,正汩汩地向外涌出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刚刚敷上不久的深紫色药泥。
贺佑宁握着那支染血的金簪,簪尖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血珠。她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的模样,手心的簪子烫得像火。
心倏然往下沉。
“簪子给我吧。”李清述伸出手道。
贺佑宁低头看了看手中湿黏黏的金簪。簪头的精细花纹里填满了暗红,簪身沾满了滑腻的血。
她上前一步,将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凶器,轻轻放在他摊开的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握住了那支簪子,指腹摩挲过簪头上熟悉的纹路,沾着属于他自己的血,“你先回去吧。”
贺佑宁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的庄子行去。
夏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竹叶的清新和一丝越来越淡的血腥气。
她没有回头。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竹林深处,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李清述身后三步之处。
来人全身笼罩在不起眼的灰衣之中,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甫一落地,便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至极,手中稳稳托举着一个黑漆托盘。
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一套玄色暗纹的锦缎外袍,质地华贵,与此刻此地格格不入。袍子旁边,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瓶,瓶塞紧封。
李清述没有回头,只是向着托盘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指尖。
跪地的暗卫立刻会意,身形未动,托盘却平稳地向前滑了一尺,恰到好处地停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李清述拿起白玉瓶,精准拔开了瓶z口的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涩辛香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与周遭的血腥气形成奇异对比。
他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深褐的药丸,看也未看便送入自己口中,喉结滚动咽下。
没过多久,胸膛处那个骇人的血洞,涌出的鲜血也骤然减少,甚至边缘的皮肉有了微微收缩的迹象。
李清述拿起托盘上那件玄色外袍,手臂穿过衣袖,慢慢披在上半身,然后他拢好衣襟,系上腰带。
暗卫始终跪伏于地,一动不动,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直到李清述将染血放进内袋里,暗卫才以极低的声音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担忧和不解:“主子,您既有乾坤护心丹,为何先前……迟迟不服?还要让那贺姑娘……”
李清述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玄色外袍下左胸处依旧隐隐作痛的位置,那里,是金簪刺入又拔出的地方。
他抬眼望向贺佑宁消失的方向,瞳仁折射出冰冷而幽深的光。
“谁伤的,”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自然该由谁来负责救治。”
暗卫垂首,再无言语。
皇帝行事,孰敢阻之?
竹林寂寂,只有风穿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