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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求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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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佑宁知道,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任由他一步步渗透掌控,最终将她彻底拖入深渊。
她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微小的试探,也要打破眼下这令人窒息的全然被动。
午后,老夫人又在花厅里品茶,眉眼慈和,神色惬意。贺佑宁在一旁陪着,见外祖母心情颇好,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祖母,那位玄明道长……似乎很得庄子上孩子们喜欢呢。昨日我还看见他们围着他,听他讲故事。”
老夫人笑着点头:“是啊,道长学识渊博,又没架子,讲些山野趣闻、星象传说,孩子们自然爱听。这也是道长的慈悲心肠。”
“嗯,” 贺佑宁点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我瞧着他与孩子们亲近,有时举止似乎……过于随性了些。毕竟男女有别,道长虽是方外之人,但表妹她们也渐渐大了,总归……还是要避些嫌隙才好。”
她说的含蓄,意思却明白,暗示李清述可能不够注意分寸。
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了贺佑宁一眼,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佑宁,你多心了。道长乃是修行之人,心怀坦荡,光风霁月,岂会有那些龌龊心思?他与孩子们说笑,不过是长辈关爱晚辈罢了。你切莫以常人之心,度道长方外之腹。”
第一次试探,失败。
外祖母对李清述的人品坚信不疑。
但贺佑宁并不气馁。
等老夫人说起玄明道长医术高明,开的安神方子她用了也觉得睡眠好了许多。贺佑宁便蹙眉道:“外祖母,玄明道长的医术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总觉得,他开的方子,药性似乎比寻常大夫的猛了些。我这几日喝了,虽不惊悸了,但白日里总觉得精神恍惚,心神不属。也不知是不是我体质太弱,受不住这药力……”
老夫人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担忧道:“是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许是你身子底子虚,受补太过?或是近日思虑过重?这样,明日我让人再去请个老大夫来给你瞧瞧,也看看道长的方子是否需调整。不过,” 她话锋一转,拍了拍贺佑宁的手背,“道长的医术是毋庸置疑的,许是配伍上需根据你的情形微调,你莫要因此对道长生了疑心。”
第二次尝试,依然被外祖母圆了过去。外祖母维护李清述的态度,丝毫没有动摇。
贺佑宁心中有些挫败,却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想通过言语影响外祖母对李清述的看法,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外祖母先入为主的印象太深,李清述的表象又太过完美无瑕。
但她并未完全放弃这条路径。
既然直接质疑人品或医术效果不佳,或许可以换个角度,偶尔轻描淡写地提点几句,在外祖母心中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种子,哪怕暂时看不出效果,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过了两日,老夫人收到李清述托人送来的一小罐据说是用后山清泉和特殊手法炮制的花茶,饮后口齿留香,神清气爽,赞不绝口。
贺佑宁陪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祖母,这位玄明道长……对我们庄子,似乎格外上心呢。不仅赠药赠茶,还时常指点庄头农事,连后山哪处有清泉、哪块地适合种什么都一清二楚。这般细致周到,倒不像是寻常云游道长偶然驻足,反倒像是……对我们庄子颇为熟稔,甚至……有所图谋似的。”
她将“有所图谋”说得极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眼神却认真地看着外祖母。
老夫人正品着花茶,闻言动作顿了顿,看向贺佑宁,眉头微蹙:“岁岁,这话从何说起?道长乃世外高人,岂会觊觎我们这小小庄子?他不过是随缘而行,既然在此落脚,又与老身投缘,顺手帮衬些,也是修行人的善举。你怎可如此揣测道长?”
“佑宁不敢。” 贺佑宁连忙低下头,做出知错的模样,“只是……只是佑宁觉得,道长行事实在太过周全,周全得让人……有些不安。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道长与我们非亲非故,这般殷勤备至,难道祖母心中就无半分疑虑吗?”
她抬眸,眼中盛满真诚的担忧。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贺佑宁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她对李清述全然信任的心湖,虽然未能激起多大波澜,却也留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你这孩子……”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并未被说服,“道长品性高洁,光风霁月,老身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他若真有所图,图我们这庄子什么?钱财?庄子值几个钱?美色?”
她摇了摇头,“更是无稽之谈。道长眼中清明坦荡,并无半分邪念。岁岁啊,你定是前番受了惊吓,又听了些闲言碎语,这才杯弓蛇影,看谁都像坏人。日后莫要再这般胡思乱想,平白伤了道长一片好意,也让自己不得安宁。”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佑宁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反而可能引起外祖母的反感。她适时地露出羞愧和受教的神情,低声道:“是,佑宁知错了。许是佑宁多心了,外祖母勿怪。”
老夫人见她认错,面色缓和,又安抚了几句,便将话题岔开了。
贺佑宁表面顺从,心中却并无多少沮丧。她本就没指望一次两次就能动摇外祖母的信念。今天这番话,至少在外祖母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或许之后,当李清述再做出什么举动时,外祖母潜意识里,会多一分思量,而不是全然接受。
这就够了。
贺佑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借口要清理首饰,将丫鬟支开,独自留在房中。
她找出一支金簪,又寻来一块磨刀石。这是她从厨房偷偷拿来的。关紧门窗,她坐在妆台前,将金簪的尖端,对准粗糙的磨石,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缓慢地磨砺起来。
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沙沙”声。她全神贯注,目光紧盯着那渐渐变得尖锐的簪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也被粗糙的簪身硌得生疼,但她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清述那些令人胆寒的言语和举动……
她不能再只是害怕,不能再只是逃避。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可以随意揉捏、只能被动承受的猎物。
“沙……沙……” 磨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持续着,单调而执着。贺佑宁的眼神,在金属摩擦的火星映照下,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茫然,而是一种理性的冷静。
她知道这很微小,甚至可能徒劳。但在绝对的劣势和无处不在的威胁面前,这为自己磨利“爪牙”的行动,可以成为她对抗恐惧、维持坚定的支点。
簪尖在反复打磨下,渐渐泛出冰冷锐利的光芒。贺佑宁停下动作,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尖锋,一丝轻微的刺痛传来。
很好。
她将磨好的金簪用软布仔细包好,藏在了妆匣最隐秘的夹层里。
然后她洗净手,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墨香在鼻尖萦绕,她略一沉吟,开始落笔。
这封信是写给远在京城任职的兄长的。兄长年长她许多,素来沉稳干练,对她这个幼妹也颇为疼爱关照。
她不能,也不敢在信中提及李清述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行和诡异莫测的来历。一则怕兄长担心则乱,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二则,那些事情太过离奇,若非亲身经历,实在难以置信。
她必须用一个更合情合理、也更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
笔尖轻触纸面,一行行清隽却带着隐隐焦灼的字迹流淌出来:“兄长大人膝下敬禀者:妹自抵外祖母庄子将养,蒙外祖母亲眷照拂,本已渐安。然此地虽山明水秀,终是乡野之地,庄子地处山麓,僻静少人。近日庄中时有陌生行迹出没,妹独自居于内院,偶感心神不宁。外祖母年事已高,庄中护院皆寻常庄户,恐不足以应非常之变。”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斟酌着下一句。不能说得太严重,引起兄长过度担忧或直接前来,那可能会正面撞上李清述,后果难料。但又要足够引起他的重视。
“妹非怯懦之辈,然前番病体初愈,难免多思。为安己心,亦免外祖母挂怀,斗胆恳请兄长一事:可否于亲信部曲或可靠友朋处,暂借调三两名身手敏捷、行事稳妥之护卫,前来庄子,名为协理庄务、巡护山防,实则可暗护内院周全。人选务需口风严谨,低调行事,勿要张扬,以免惊扰外祖母清静,亦免庄户惶恐。”
这样写,理由充分。
地处偏僻,有陌生行迹,她病后多思需要安全感,顺便也能加强庄子防护,让外祖母更安心。请求也具体,三两名可靠护卫低调前来。既表达了她的不安和需求,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或惊慌。
“此事本不该烦扰兄长,然妹思来想去,唯有兄长可托。万望兄长斟酌,若得允准,妹感激不尽。庄子诸事,妹自会小心,兄长勿过于挂念。京城公务繁忙,亦请兄长善自保重。”
最后,她留下庄子的详细地址和接头暗号,小心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
这封信,是她向外传递出的第一缕明确的求助信号。
她不知道兄长收到信后会作何反应,是否能及时派人前来,派来的人又是否足以应对李清述那样的对手。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可行的外力求助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