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不欠》穗谣

6、你试着靠近一点 “那你请我

　　明珂最近觉得，高道德感的人活得好累。
　　因为要离职的原因，她不仅觉得手头上的工作要做好，连同事递来的杂活也愿意帮忙完成。当然，她没有透露自己要变动的任何消息。
　　假期回来后，她忙得要死，直到想起来商允生日快到了，才把自己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来。

　　商允小时候不太过生日，要过也是和哥哥弟弟一起过，尤其是弟弟，只和他差几天。
　　商允哥哥比他大一岁，已经结婚了。
　　弟弟凌成器小他两岁，似乎也在上海，大学毕业之后打工，明珂和他们都不熟。
　　小时候她心里一直很奇怪，怎么他们兄弟三人就他姓商？显得那么特别。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商允随妈妈商雪的姓。他妈妈是县里人又是独女，家境殷实，嫁给农村的凌洋明摆着是低嫁。于是商允外公外婆就要求，生下的第二个男孩一定要随母姓。
　　凌洋答应了。
　　凌洋和商雪后来又生了老三，也是儿子。
　　商允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后来，他爸爸妈妈离婚了，商允跟妈妈。

　　明珂印象里商允父母离婚是很突然的事情，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小学四年级时，商允被送到她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上午，商允格外沉默，路上老凌开面包车送两人上学，交代明珂要多照顾商允。
　　明珂记住了。
　　那天，明珂第一次看商允哭。
　　不同于她每次哭得震天响，商允只会默默流泪。
　　体育课大家都在玩，明珂默默跟着他，还拿自己的红领巾给他擦眼泪。
　　他哭得流清水鼻涕，明珂还去和女生借纸巾，折腾了一节课。
　　最后商允还是不对劲，说什么以后没有妈妈了，明珂只能害怕地找老师。

　　班主任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男生，下节数学课把商允带走谈天，还帮商允联系妈妈。
　　老师还送了商允一本书《爱的教育》。
　　商雪阿姨最后也回来了。

　　明珂喜欢温柔的语文老师，很羡慕他能得到老师的礼物。明珂找商允借书，商允却要把书送给她。
　　明珂虽然想要，但也明白君子不夺人所好，商雪阿姨没回来那几天，商允天天课间翻看那本书。
　　“这是老师送给你的，我不能要。”
　　明珂摇头，把书塞回商允那，态度坚决。
　　商允解释：“妈妈已经回来了，这本书对我而言的意义已经够了，你就当我放在你那。”
　　他再把书递出去。
　　又说：“如果实在不好意思，生日可以送我最新的《查理九世》吗？”
　　也许是羞于启齿，他的请求说得很小声。
　　“我能一起看吗？”
　　“当然可以。”
　　“那好，我会买给你。”
　　明珂跳起来，抱着书不撒手，笑的很满足。

　　商允把那本带有痛苦回忆的书转交给明珂，换来了快乐的记忆。

　　明珂送给商允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一本冒险故事书。商允此后许多冒险里的勇气或许都源于童年的馈赠。

　　商允当然也送明珂礼物，一盆水缸和几条小金鱼。

　　他们你来我往，也许不太准时，但是总不会错过给对方礼物。不过小时候她是个挑剔鬼，商允送的东西她都不够喜欢，加上搬家，如今留下的不剩多少。

　　今年送什么好呢？明珂转动笔杆，写下几个备选方案，都觉得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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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穿起了薄棉袄，降温很剧烈。

　　冬天，让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外卖是一定要送到楼底下的，稍微远一点都不想去拿。宿舍大楼勉强算得上抵御冷风利剑的战壕，只是修的破烂漏风，楼道里沾上的阴冷只有钻进被窝才退去。而被窝里手脚冻得发麻，想要在身边堆一圈热水袋。

　　工作后，热水袋自由了，但人不自由了，不过鞠敏给她批了几天居家办公。明珂觉得她已经被鞠敏收服了，鞠敏就是她的新女神，她要永远爱她了。

　　她这么怕冷，闫玫女士忧心忡忡地提议要带她看中医，推测她手脚冰得不像话可能是气血不足的原因，要开点药调理。

　　明珂不想喝苦兮兮的中药，每次都说等等，拖到闫玫女士忘记。她的借口是，冬天药又热又苦，夏天喝，夏天可以喝冷的，冷的可以一口闷。

　　闫玫女士被她忽悠过去，反正能拖一季是一季。

　　商允生日前两天，她网购的东西到了，直接寄到了商允家。

　　晚上，他拆完快递看见里面的东西，又看了快递单后，拿出手机给明珂发消息。

　　商允：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肩膀酸？
　　明珂：你肩膀酸？我真是平平无奇的送礼小天才。
　　商允发了一个哭笑的表情。
　　明珂问他生日当天有空吗？
　　商允最近在赶实验，有几个数据不满意在调试，如实告知只有晚上有时间。
　　明珂：那你请我看电影吧，最近有部喜欢的电影重映。
　　过了五分钟，商允回复：好。

　　明珂放下手机，也准备洗洗睡了。洗澡时放了一首轻松的小调，出来还在哼歌。
　　闫玫女士奇怪：“什么事这么高兴？也不愁眉苦脸了，看来工作不忙了？”
　　工作是永远忙不完的，明珂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心起来。

　　睡觉前，她打开和商允的聊天框。
　　翻了一下最近的聊天频率，从今年夏天离家出走开始，两人的沟通频率猛增，短短几个月已经超过去年一年。

　　去年商允经常在杭州那边的大学往返实验，说是导师和企业合作的项目，过年则陪商雪阿姨在北京。

　　他们就在杭州碰了一次面，还是因为老凌去杭州出差捎上她，于是她顺道去玩了一天，商允看到她发的动态，请她吃饭。

　　今年，他们已经见了三四五六次。明珂乐在其中，没有实感，看到聊天记录才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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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体育中心到了”地铁播音结束，明珂马上提起包，直奔MOVIEMOVIE。
　　电影院和书店连在一起，商允在书店的落地窗前等她。

　　他们今天要看的是一部经典的动漫电影《借物小人阿莉埃蒂》 。

　　故事围绕身高仅10厘米的少女阿莉埃蒂展开。她与父母隐居在一户人家的地板下，靠“借”取人类物品维生。来乡下疗养的心脏病少年翔，意外发现了阿莉埃蒂。他没有敌意，反而想帮助小人族。
　　翔的善意被宅邸女佣阿春察觉，阿春开始疯狂搜捕小人，导致阿莉埃蒂的母亲被抓。在翔的协助下，阿莉埃蒂救出母亲。最终小人一家乘水壶顺流而下，寻找新家园。翔也因这段经历重获生活勇气，两人在日出时分别。

　　在宫崎骏众多电影中，这一部可能不是最出名的但却是明珂最喜欢的。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小学的时候，班主任在体育课上放给他们看。放完后，老师问了大家一个问题。
　　“那个人类少年病好了吗？”
　　大家交头接耳，都没有答案，故事的结尾并没有交代这件事情。明珂蠢蠢欲动地想举手，她知道这段故事的开头已经说明了答案。但是，最终还是老师把答案公布了。

　　明珂小时候看这个电影呢，认为阿莉埃蒂和翔是好朋友，就像她和小伙伴那样，所以最后两个人分别的时候，她心里很难受。
　　告别是一件很难释怀的事情。
　　明珂读过两个一年级，老家村子里的伙伴她都忘光了，只有商允没有走散。
　　老家村子，也是明珂的冒险岛。
　　她和商允摘过路边的柿子树，去池塘里抓过蝌蚪，和朋友跳花绳。
　　这些开心的事她都还依稀记得，但是人的脸早都忘了。不开心事变成身体的疤痕，事情忘记了，但印记和她共存。
　　一个是左手食指上用小卖部折叠刀划的，因为有人诬陷她，所以她就用这种方式自证清白。
　　还有一处在膝盖上，被人绊摔跤留的。

　　故事里的阿莉埃蒂那么勇敢、鲜活，她靠近了孤独的翔，树叶上她的黑影，却是病弱少男生活里的亮色。
　　可惜最后，她还是要离开。危险的人类，脆弱的小人，本来就很难共存，再加上阿春那种威胁，小人们的生存哲学就是必须离开。

　　看多少次，明珂都觉得遗憾、甚至有点委屈甚至讨厌那个明明是来救阿莉埃蒂一家的披着斗篷的另一个小人族。
　　她觉得他就像是一个闯入者。

　　斯皮勒太“工具人”了，他出场就带着任务感：来救场、来带走阿莉埃蒂一家。

　　明明是翔陪伴、守护了阿莉埃蒂一家，是他在关键时刻帮他们脱险。结果最后带他们走的却是另一个，这种感觉就像被截胡了。

　　她更希望什么呢？
　　希望的是：阿莉埃蒂和翔之间，哪怕不能常常见面，也能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告别或约定。

　　但是现在，她重新思考这段关系，已经明白了两个不合适的人就注定无法在一起。
　　即便过程再好，结果也是徒劳的。
　　而且对于阿莉埃蒂而言，留在翔的身边，很有可能是一个向下坠的选择，因为一旦留在这里，就失去了自由。

　　那个电影当中有一个非常诱惑明珂的东西，那个非常漂亮精致的玩具屋，什么东西都已经建好。
　　不知道比阿莉埃蒂一家天天辛辛苦苦收集或者“借”来的边角料后搭建的地下室的房子要光鲜亮丽多少。

　　可惜明珂现在隐隐约约知道了，那终究是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即。

　　但就这个故事而言的话，她居然还是希望它可以是一个童话吧。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面，翔可以是一个永远善良的少年，阿莉埃蒂就该是他永远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如果是她遇到了阿莉埃蒂，不知道会觉得多辛运。
　　而有了翔的托举，阿莉埃蒂可以更好，然后这种奇遇衍生的羁绊可以奇迹般的延续下去。

　　商允听完她的长篇大论，还是觉得翔放走阿莉埃蒂是好结局。他说，能有这种相遇已经很难得，为什么还要贪求更多。

　　明珂看在他生日份上，没有争论，对着商允认真的脸起哄：“你不会暗恋过谁吧？你这心理素质，很适合搞暗恋。”
　　商允听到开头感觉肺都鼓起来了，然后又迅速瘪下去，最后耳朵空荡荡的。

　　电梯打开，明珂要去逛茑屋书店。
　　“我也想有一个书店。”
　　“我还想在家里建图书馆。”
　　“都不行，那我以后一定要把家安在图书馆旁边，那样我将会是幸福的小老鼠掉进米缸。”

　　她停在一排书架前，忽然拉了他一把，兴奋地压低声音说：“商允，商允，你看！”

　　商允看过去，居然是宫崎骏电影的设定集和漫画册。明珂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起了一本《龙猫》。

　　结账时，商允非要付钱。说什么电影她请，这个一定要他来买。
　　明珂懂他意思。
　　开玩笑说：“送了这个不算生日礼物的哦。”

　　明珂生日也快了，她生日很小，在12月24号。
　　商允想，感谢她让他人生中所有平安夜都不同了。
　　而今年应该会是一个尤为特别的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