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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来的逃亡,晚来的叛逆 “心底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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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心底犹犹豫豫冒出一个名字时,饿意先击败了明珂。不想了。明珂拖着箱子去附近的麦当劳点了一份穷鬼套餐。她不仅没吃早饭,刚刚还和老爹吵架,精力实在消耗太多。
其实明珂清楚哭和吵架是一件巨累巨耗费体力、心力的事情,不划算,所以她很少生气吵架,宁愿算了,而且眼泪她一向不能自控,这点在吵架中就很吃亏,她自己也不喜欢但没办法,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传说中的“泪失禁”体质。
推开门,明珂拖着行李箱,瞄准一处角落里的位置坐过去,桌角扫码线上点单,才一会会就轮到她去前台拿餐。
快餐就是快。
热乎乎的汉堡,她一口咬下去,幸福感满满,再悲伤都不和食物过不去。美食最治愈了。
明珂才吃完汉堡,店里陆续有人进来。
原来已经11点出头了,是快到饭点了呢。她瞅了一眼箱子,忍不住暗夸自己,没占显眼的座位真是太对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拆开小食和蘸料,手机放在桌上,边吃边慢慢划屏幕。
忽然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明珂看见头像顿时松了口气,用纸巾抹了抹手,捧起手机。
商允:麻烦解决了吗?
明珂:没有,不过我把凌明现打了一顿。
商允敏锐地注意到明珂是说她把明现打了而不是和明现打架,脑补她的惯用语气甚至品出几分小骄傲。看来明珂应该没受委屈,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关照地追问明珂:那叔叔阿姨说你没?
接着明珂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却好一会儿没消息。商允大抵心里有数了,故作轻松地找了借口提议:要不要出来散心?我实验下午结束,晚上有空。
明珂终于组织好语言,她没什么不能告诉商允,直接一五一十都抖落:我和家里吵架了,刚刚离家出走了。本来打算酒店住不下去就去你那里避难(?)
插一个表情:[求收留JPG]。
又紧跟一句抱怨:不想在外面晃悠了,我现在就想休息,昨天我熬夜重新翻译材料了,好困。
也许在商允看来更像撒娇,他怎么可能不同意。
商允发完OK之后觉得太冷淡,为了让明珂放心过来,不要担心打扰他,跟着直接发去语音:“吃饭了吗?我怕你睡觉低血糖,要么点外卖或者先在外面吃点,最近都在实验室,家里没什么吃的,你先垫垫。”
明珂赶紧顺手拍了照片给他,附言:“在吃了。”
商允:“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等会儿去买菜。”
“你做吗?”明珂戏弄商允,明知故问。
商允发来一句顺口溜:本来我做,你做更好,我做也行。
明珂笑,看来他最近伙食很差了。至于要不要发挥厨艺给商允露一手改善伙食,就得看她补觉起床后的心情了。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把明珂拉到商允楼下。
明珂进电梯时还有点不可思议地想,她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就向商允求助,而商允就这样答应。大概因为交情真的太久了,将近二十年,真的太久了。
在她记忆中,商允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淡淡的、可靠的还有酷酷的。
明眼人都觉得商允长得一副温雅内敛的样子,明珂为什么会觉得商允酷酷的呢?大概是因为他做了明珂不敢做的事情吧。
明珂把行李拖进客房,发信息问商允要被子床单。
商允告诉明珂客房闭门空置有一段时间了,需要打扫再入住,等他回去再说,让她现在先把客厅的沙发拉出来,那是一个沙发床,空调调高点,盖沙发上的毛毯就可以睡了。抱枕也可以拆开来盖。
【好的,你忙吧,我睡了。】
回完消息,明珂把手机放一边,空调打开,躺下盖好,抱枕也放怀里。
舒服。
万事俱备,她却困意全无了。只好睁开眼,和抱枕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然后毛毯越盖越热,她只好把抱枕拆了盖,抱枕薄一点。
反正这个本来也是她买给商允的,说起来,这个玩偶抱枕兼可折叠毛毯还是她找了好久的复刻款,商允就这样丢在家里,也不带去工位用,没眼光。
面对天花板打了一会哈欠后,明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过来躺,正对着商允家一墙置物架。
原木风的置物柜上没有放满,但是规整划一。看着真挺舒服,明珂一格格地望过去。有的格子里是书,有的是奖杯,一个很复杂会动的星系模型,似乎是天球仪,听商允说过。
明珂迷蒙地生出一种窥伺别人隐私的窘迫。
那个精致的模型是商允自己买的吗?他什么时候喜欢天文,明珂一点都没有印象。似乎大学后,明珂就很少和商允交流喜好,虽然时常联系,可是却知之甚少。
她只知道商允一直很忙,硕博连读期间就在跟进项目,后来休学了一年半,如今是他返校读博第三年。明珂没有这种勇气,而商允他似乎一直在随心所欲地生活。
这个别人家的孩子,陪伴了她好多好多年,在明珂心中,商允是比凌明现还要重要的存在。虽然她没有说过,但心里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起因大概要追溯到六年级或者更早更早以前。
明珂小时候是个奶奶在乡下长大,幼儿园去了外婆家,因为外婆家在镇上,镇上才有唯一的一家幼儿园。
明珂只去读了大班,就回村里读一年级了。因为她想念奶奶,居然趁外婆清明祭祖的时候,偷偷从三姑姥家跑走,一路也不知道怎么摸回去的。
大人们后来胆战心惊地说:“但凡哪个岔路走错,就找不到你了。”
闫玫女士又急又气,电话里松口:“镇上哪里不好?非要回村里,那就去村里上小学吧!”
于是,明珂读了一年幼儿园大班,就回奶奶家了。
外婆有点伤心,但还是给明珂买了一桶星球杯。这下换明珂不知所措了,连平时很爱的星球杯都吃了很久。
小孩不记事,很快明珂就期待起开学,因为爸爸电话里说,等过年明珂期末考了满分,他们就会回来了。
爸爸电话里也责备了明珂,说她不该这么任性。
明珂讷讷不言。
凌父又放缓语气告诉明珂,他有一个铁哥们的孩子也和明珂一样要读小学了,他会拜托老师让他们同班,那个孩子比明珂大一点点,要明珂和人家好好相处。
“哪个叔叔?”爸爸有很多朋友,明珂还没太记得住人。
不聊爸爸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告诉明珂,按辈分,这个叔叔要喊明珂妹妹。
“就是我要喊和爸爸一样年龄的叔叔哥哥。”
凌父也觉得好玩,他们村里差不多都是姓凌的,这个老哥们和他是发小,不过血缘已经很淡了,早出五服了,又因为是同姓所以两人非要排个辈,凌父有经验说自己普遍比别人辈高,发小非要排,结果发现自己矮一辈。
发小自己气的不行,后来生了第二个儿子,凌父在终于得了千金时,倒是不要脸地调侃二儿子:“看,这就是你小姑姑。”
明珂听完,觉得自己小小的体格瞬间伟岸起来,叽叽喳喳地说:“他家住哪啊?在村里吗?我现在就可以让奶奶带我去找他玩。”
凌父连忙叫女儿消停点,那孩子还在上海,开学前才会找人带回去。
“哦。”
“明珂,我会和你小侄子说让他回去看着你,让你不要胡闹,你呢也乖乖的,不和村里孩子皮,和哥哥一起上下学,放学听奶奶的话,过年考个双黄蛋,爸爸妈妈就回去了。”
“好!”
听完这通电话,明珂开心之余有个疑惑,自己究竟喊爸爸朋友的儿子什么呢?小哥哥还是小侄子?
不过等见到真人之后,明珂就不用纠结了。因为那个小男孩根本就不想喊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女孩叫姑姑。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凌奶奶也知道孙女无聊,打牌时就带着她一起,希望她上学前交几个好朋友。
凌奶奶牌友家的小孩明珂都不是很喜欢,她讨厌他们喊他玩泥巴、玩弹珠,宁愿搬个小板凳看奶奶们打牌。
经常有奶奶打趣:“明珂这孩子真乖,真静,坐的住。”
“以后学习一定好!”
凌奶奶十分憨厚谦虚,揭孙女的短回护:“她呀,也皮,上次和她爸通电话,非要我带着她去找她五叔家的孙子,我上哪给她找去?”
“五爷家的?”
“村口坝子那。”
“呀,他家三个孙子呢吧。”老奶奶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明珂晕乎乎的。
“是二孙子,今年回来上小学。”凌奶奶补充。
“听说凌洋那孩子现在可出息了,孩子怎么不留在外地上学,给送回来了。”
“估计是忙。”
“也对也对。他老妈子多勤快,孩子送回来带也省心。”
“他自己送孩子回来?”
“没,做他二伯的车。”
“什么时候到?”
明珂听见大奶奶开口:“今个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夜里到,我也不知道带了五叔家的孙子呢。”
……
明珂过去趴在凌奶奶左肩膀,小声问奶奶:“奶奶,那我们明天就可以去他奶家找他了。
“好好好,别急别急。”
明珂负气坐回去,看奶奶们又开了一局。
突然,明珂大喊:“奶奶我饿了。”
凌奶奶放下牌,问:“真饿了。”
“五点了五点了,天都要黑了,要给孩子做饭了。”
明珂牵着奶奶回去,无比期待明天能见到新伙伴。
第二天早上,明珂喝了胡辣汤和吃了馒头,然后就催凌奶奶带她去村口家。
凌奶奶其实不想那么早去,但是拗不过明珂闹,只好把门落了锁,留下大黄狗在家里看门。
“珂珂,等会去人家家里,嘴巴要甜,要说奶奶好,知道了吗?”
“知道啦。”
一路上明珂蹦蹦跳跳很开心,到人家家门口,也先凌奶奶进去。
杨红在院子里晒萝卜,看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有点眼熟,还没等叫人,凌奶奶跟着进来了。
“秀姐,这是你家丫头,来来来外面晒,咱们屋里坐。”
“杨妹子,你真勤快,这么大早就开始晒萝卜干活了!”
“还不是他爷把萝卜拔多了,不晒干存着坏了心疼。”
“诶,妹子,怎么没看见你家孙子。我们家这个讨债鬼闹着要来找她小侄子。”凌奶奶把明珂抱怀里。
杨红朝小女孩看过去。
明珂感觉对方目光和蔼,一点不怕人地喊:“奶奶好!”
“你好,你好,你家小孙女长得可俊,像她爸,声音也甜。叫什么呀?”
明珂听到在夸自己,害羞往凌奶奶怀里躲。
“大名叫凌明珂,她妈妈取的,小名叫珂珂。你家孙子叫什么?”
杨红顿了顿:“也是他妈取的,叫商允。”
凌奶奶:“商允,这名字也好听。”
明珂默默记住名字,在凌奶奶怀里扭动直到双脚滑地上。杨红笑着问:“珂珂无聊了吗,要上楼看看不?小允该醒了,估计在懒床,你去帮奶奶把他叫下来吃饭?”明珂乐意地点头,噔噔噔踩楼梯上去。
商允昨天半夜才到,小男孩才六岁,一个人和乡里的叔伯从沪市回老家,走之前吃了饭,父母怕麻烦没给他喝水,一路上又晕车,焉巴巴的样子可心疼人了,还好杨红早收拾好给孙子睡的床,商允连洗漱都免了,倒头就睡。
不过小孩确实精力旺盛,才睡了六个小时不到,商允就按照正常的生物钟醒过来了。
虽然醒了,但商允也不想起来,本来想闭着眼睛等奶奶来喊他,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实在肚子饿,然而才下去觅食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下面有人谈话,他是个腼腆的小男孩,初来乍到怕生,悄悄瞅了一眼又躲了回去。
虽然楼上门虚掩着,明珂进来前还是先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就自己进去了。商允不知道谁来找他,连忙拉起被子蒙住头。
房间里陈设简单,不过一张床、有镜子的梳妆台和木柜,没什么住人的痕迹,因为台面空空,柜子上也不挂东西。于是床上鼓起的小椭圆就格外显眼。
明珂也是个喜欢蒙头睡觉的孩子,她以为是遇到了同类,不知道该不该喊醒这个未来的小伙伴还是下去请问杨奶奶,这个时候主意大的明珂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决定先做一件好人好事。
躺在床上屏息凝神的商允莫名紧张起来,感受到一个小小的身体爬了上来,他已经猜到进来的人是他匆匆瞥见的小女孩,没想到她居然一言不发就爬上床,然后掀开他的被子。
“奶奶说蒙住被子睡觉不好,你肯定很热。”明珂自言自语,语气美滋滋的。
商允还没锻炼出定力,皱脸的表情被明珂捕捉到,明珂惊喜地说:“你醒啦!”
这下商允不得不睁眼了。
眼前的小女孩穿着条纹短袖和米色中裤,浓密齐肩的头发翘起了一边,那是明珂睡觉乱动压的。
“你是谁?”小男孩清越脆脆的声音因为很久不喝水和突然开桑显得撕拉沙哑。
“我是凌明珂啊,爸爸说我是你的小姑姑,杨奶奶让我喊你起来吃饭,你快起来呀。”
明珂说完,还想去扶他。商允先一步坐起来让明珂的手顺势落空,明珂明晃晃地失落表情被商允一秒察觉。好在那个时候明珂还不是高敏感型小孩,没有因为商允的回避就热情消褪。她不仅跟着商允下楼,还屁颠屁颠地跟去一起吃饭。
“你都吃过饭了,别碍着哥哥,走,回家了。”
奶奶越拉扯她,明珂越蹬地和奶奶较劲,明显是不想回家,但是因为力气小还是被奶奶拖着走,水泥地划出一条明显划痕。
商允对明珂没有好印象,此时却共情了,觉得她有点可怜,和奶奶对视一眼,主动开口:“奶奶,让她留下来吧,她说想来找我玩好久了。”在商允的主动要求下,明珂顺利留了下来。
明珂记得上学前,她又去找了商允好几次,邀请他去小卖部买辣条、去门前浅浅的小清溪踩水还把从姥姥家里带来的零食、学习用品分给他。总之,她自矜是商允的“小姑姑”,非要拿出长辈的架势照顾他。
当然,送走漂亮的本子和笔她还是肉痛。塞过去时小姑娘表面乐淘淘的,离开手又露出心疼的表情。她小时候还是个守财奴。
一个下午,明珂躺在沙发上迷迷瞪瞪,时而坠入短梦,时而陷入回忆,断断续续,小号的自己真挺好玩的。
商允从学校绕了一趟超市,买好想要的菜,轻轻推开门。客厅昏天黑地,沙发上的人还在睡。商允走进一看,明珂果然蒙头盖脸,忍不住失笑。
他去厨房放下菜,有些买多了的放冰箱冷藏,有的放水槽准备等会洗了做饭用,分类结束他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手。
再回到客厅,商允坐在明珂沙发一侧的软椅上看了眼表盘,五点多了。他轻轻地从椅子上离身,一腿屈膝半蹲,上身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明珂,他隔着毛毯拿捏着力度碰了碰明珂肩膀。
明珂现在睡觉轻,她察觉到肩膀的的触摸,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习惯性的伸懒腰,发出一个拖着长长调子和哈欠的“嗯~~~~”
商允把明珂的覆面毛毯拉到脖子下,轻轻摇摇她的手像是把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这下明珂彻底醒了。
“我把窗帘拉开了?”商允询问。
“哦,好。”明珂顺势坐起来,透过拉开的窗帘才发现天都黑了。
商允回身,明珂已经穿好外套,只是脸上还红扑扑的,嘴唇也有点干裂。
“喝点水?”
“哦,好。”两个一模一样的回答显得呆呆的,明珂似乎还没精神过来。
商允去给她拿了一个新的杯子,开水烫过后给她接了一杯温水。
明珂才接过来抿了一点点,猛然发现没刷牙,吞下去实在嫌恶心,连忙伸手从茶几上抽了纸巾全吐出来了。
商允马上反应过来。
“要刷牙?我再去给你找一个牙刷。”又去翻箱倒柜。明珂有点不好意思,老麻烦商允忙来忙去。
刷完牙,她主动问商允要不要帮忙,想出份力,商允就让她帮忙处理食材,明珂加入进来,边摘菜边打开话匣和商允倾诉。
“反正事情你都大致清楚了,你觉得,我反应过激了吗?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换成别人,或许商允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礼貌地说一些场面话敷衍过去。对明珂,他只能绞尽脑汁帮她分析,作为旁观者,他要看出明珂的真实想法,有分寸地点醒她但不能用会伤到她自尊的方式,商允把话术打了一遍腹稿,准备“套路”,不对,“引导”明珂。
“所以你发完火,现在有点后悔了?”
“那倒没有。”明珂嘴硬,她不可能承认从出门后她就开始惶恐怎么收场,只能一味重复最大的倚仗,“谁让他们就是偏心,而且他们偏心还不承认。”明珂声音又变得委屈起来。
商允清楚这确实是明珂的隐痛了,这时候就要插入一个调解情绪的话题。
“理解。那他们瞒你什么了?诶对了,明珂你想想我们等会是炒酸辣白菜豆皮,还是芹菜烧豆皮,知道你喜欢吃豆皮,我买了一袋。还有我们再煮个饭后甜点,我买了酒酿和罐头和速冻小丸子,吃不吃?”
“哇,商允,你够意思啊!豆皮就是我的最爱,怎么样都好吃,荤素怎么搭都是黄金配菜,在火锅里也是黄金配菜,酒酿我也好久没吃了,不过我们少煮一点吧,多了就腻。那小丸子先拿一点出来化冻。”
“好,我来拆,这些杂活我干了,你等会得掌勺啊。”
“行叭。看在你收留我的份上。”
“有没有想好怎么回去?要不要我给你搭个梯子?”商允把小丸子倒在一个小碗里,明珂刚想告诉他放保鲜袋就行,话到嘴边咽下了,算了,反正最后碗都是商允刷,他天天宅在实验室里正是需要运动的时候。
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父母偏心。
这一茬过去了,不好意思再提。明珂全心投入备菜和秀厨艺。
不一会儿,两人就带着两菜一汤上桌吃饭了。色泽鲜亮的炖鲈鱼、酸辣可口的白菜豆皮、勾芡均匀的甜汤,都是家常美味。但商允有一阵没吃到了,他先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鲈鱼脸上的肉,蘸了酱吃。
“怎么样?”明珂眼神充满期待。
“大厨,米其林招不到你是它们的损失。”商允还竖了大拇指给明珂,哄小孩似的。
明珂乐了,笑完就是损他:“哈哈哈哈哈,你现在说话走浮夸风了。”
“我可是真心夸你的,说的都是实话,不乐意听?”商允继续说漂亮话哄她开心。
“心领了,低调低调。”明珂如他所愿,笑容不减。
“好好好,我跟你学低调。”商允又夹了明珂最爱的豆皮到自己碗里,还是忍不住说“确实好吃。”这下明珂心里真的乐开怀了,但低调低调。
饭后,商允决定带明珂下去散步。他刚拿起放在玄关的钥匙,就听见明珂跟过来,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叩隆拖沓的声音。
明珂见商允忽然停住:“怎么了?要拿什么东西吗?对了,要倒垃圾对吧?”
明珂说完就要去拿,商允拦住她。
“我才看到你今天穿了带跟的凉鞋,好像不太适合走路,会磨脚吧。”
明珂脸上没有不情愿,但很奇怪的是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商允就知道了她在勉强。
“垃圾我去拿,你去沙发上坐好。等我回来我们找个电影看看,你先找找备选。”
等商允打包好垃圾,关门下楼,明珂陡然雀跃起来,她必须承认比起下楼散步,她更想要和商允轻松地聊聊天看电影。但是她很难倾听自己真正的需要去提建议,更别说拒绝商允的提议,虽然商允一定会听她的意见甚至迁就她。
还好还好,商允改主意了,那看什么呢?明珂找了找自己的片单?文艺片,商允觉得会不会太无聊。那看喜剧类型的?会不会太吵闹或者get不到笑点。
商允很快回来,明珂还没有找好。他帮着一起找。提了两三部,明珂都给否了,看明珂实在纠结,他问:“先说说看,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她说:“就是轻松点,最好有点治愈吧。”
他问:“不要喜剧、不要动画?”
她回:“嗯。”
他继续引导:“有没有参考?”
她想了想:“像我们小时候一起看的那个《海蒂和爷爷》。”
商允:“好,明白了,我想想。有一个,法语片《蝴蝶》。”
明珂:“好。”
商允立即行动,把投影仪打开,关上灯,龙标音效一响,观影正式开始。
明珂看得很沉浸,商允是二刷,在一些平缓的文戏处略有分心,他翘起睫毛,光明正大地观察明珂。
看她在一些情节处生动的表情,和第一次观影的自己很像,只是明珂更外放更共情,他觉得很可爱。
影片过半,商允去厨房泡了一壶柠檬柚子茶,递给明珂。明珂顺手接过,目不转睛,尝了一口。
“咦,你加了茶包呢。”
“嗯,上次你说好喝推荐的那个果茶,我买了茶包回来。”
“不错吧?”
“嗯。你继续看电影吧。”
明珂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泪目呢?从小女孩的妈妈报警找人开始。她忽然触景伤情,眼泪开始打转。还好电影对母女刻画的不多,最后明珂还是被老爷爷和小女孩治愈了。谢幕黑屏,白字人名滚动,商允关上电影。
明珂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不到。
商允问:“累了吗,要休息了吗?我给你拿毛巾。”
明珂哈哈一笑,夸他:“你今天好周到啊,哥感好重。”
商允心想,还不是因为你今天破碎妹感重。
“哥感?你不是从小就不喜欢喊我哥,非要逞强好胜要我喊你小姑姑,你说是吧,小姑姑。”
“咳咳咳。”明珂别过脸,难为情,“嗨,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我知道,你就是觉得好玩。”他很认真地回应,“我从小和你一起上学,你从来都很懂事。”
明珂眼泪再次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她真的只是好感性的女孩。商允慌忙递上纸巾,明珂败给所有戳心的话语和举动,还因为是陪伴让他可以轻易地触碰到她最脆弱的神经和敏感地带。
是啊,明珂想,她和父母满打满算一起不过区区六年,可她和商允已经二十来年了,真的好久。
“其实,我当时是看这个小女孩长得特别可爱,像你小时候,才看,才推荐给你。真是没想到又害你哭了一场。”
“中午和你发信息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你的情绪不对,刚刚一直想问你,又怕多此一举,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我了吗?说出来,你会好受一点。”
明珂本来是害怕暴露,害怕倾诉的,可是商允一直以来对她温柔包容的态度就像是温水煮青蛙,这样在关键时候用话头牵引一下明珂,她终于愿意在商允面前忽略羞耻,好好倾诉。
“说来话长,我可能会语序颠倒。”明珂最后试着逃避。
可他太包容了。
“没事啊,你慢慢说,现在也不晚,我明天上午没事。”终于,一切借口和障碍都已经被清扫干净。明珂开始从买鞋事件说起。
商允发现当明珂感到委屈时,她就会表现出强烈地攻击性。这一点和他,何其相似。
明珂大约说了三十多分钟,尽力地阐述全貌:“谢谢你听我说,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和谁说。”
商允有点心疼。他一直清楚明珂不喜欢和朋友倒苦水,所以明珂的闺蜜们并不能当她的树洞。明珂的弟弟是她父母偏心的来源,明珂也没有兄弟姐妹倾诉。
也只有他,一直和明珂保持着一种熟稔却又并不亲密的关系,得她信任又不会越界。而且,他小时候就十分孤单,如今又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商允真的希望明珂看到他,就能有些优越感,有些比下有余的自得。他真的宁愿明珂有这种傲慢,而不要觉得是和他同病相怜才来找归属,那多可怜。
可惜今年他实在太忙,一直泡在实验室,估计错过好多次明珂的请求,想来十分内疚。于是他选择用最不顾惜自己的方式安慰明珂。
明珂不是来揭商允伤疤的,她打断商允以为的安慰:“我不想你用戳痛自己的方式来安慰我。”
商允为明珂认真紧张的表情怔愣,继而失笑,坦然道:“我能调侃地说出过往安慰你,就代表我早就不会为此难过了。别紧张。”
明珂放心了。
“好,不用安慰我,你愿意听我说就很好了,我说出来就好多了。”明珂浅浅微笑,“而且这种事情,安慰显得太苍白无力了,对吗?”
随后,明珂去洗漱,商允收拾客房。他抱来柜子里收纳的被芯,套床单被罩时想起上次过年,舅舅家的人来这里住过。于是又拆掉给明珂拿了他新洗好的。
“谢谢你收留我,晚安。”明珂洗完澡向商允道谢,心情看起来好多了。
商允洗漱完走到明珂门前,还看到有灯亮着,他没进去,只是心里和明珂道了句晚安。
明珂那边确实没睡。
姚姚发信息告诉她,闫女士向姚姚打听她的下落,姚姚说不知道,告诉闫女士,她可能住酒店了,问她现在在哪里?要不要去她家里住?
明珂回她,做得好,不用了。
姚姚于是问她,住哪,她过来陪她。
明珂只好告诉姚姚,她在商允这里。
姚姚:懂[偷笑]
明珂解释不清楚和商允的关系,越描越黑,只好放下不管。
姚姚打听完商允条件,倒是很鼓励她
“亲情受挫,爱情补上,多好的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有车有房有存款,无父远母还是竹马,除了有点远方亲戚关系,但是也没血缘,又不是同姓,挺好挺好,闺蜜赶紧拿下他,也算升官发财。”
—什么升官?
明珂打字问。
“女朋友,当他领导不是官?”姚姚在语音里调笑。
—别贫了!!!我还伤心呢…………
“好好好,不过你信我啊,他绝对绝对,对你有意思。”
姚姚误会了。
他们关系确实一直很好,那肯定双方都有喜欢的成分在,但是感情不是只有一种,商允顶多是把她当妹妹或者好朋友。人生,真是苦恼,不过债多不愁,恼多不苦,是又烦又郁闷。
次日清晨,明珂理所应当懒床。
商允回忆两人上小学一年级时,明珂有次迟到被老师罚去墙角站桩,放学后她哭了,央求商允以后要来找她一起上学。
那时矮矮的明珂还有一双生来的小肉手,手背抹的眼泪都蹭进手背上的肉窝窝里,是世界上最小的池塘。世界上最小的池塘倒映出商允无奈但是认命的表情,于是它的小主人马上破涕为笑,这个由小小悲伤集聚的小池塘立即被手动蒸发。
明珂爱哭,哭完就精神萎靡,嗜睡。这一点,这么多年,商允太清楚了。
他先去准备早餐,然后到明珂门口,隔着门问:“醒了吗?”
明珂传来浓重的鼻音,一听就饱含酣梦破碎的怨念。
“嗯~~妈,我不想起床。”明珂懒床的宣言不论向谁发射,对弟弟,对爸爸,对室友,都一律喊妈。
商允再次被明珂的小习惯逗笑。
他放出诱惑:“客厅空调开了哦,还有早饭我蒸了老昌盛的小汤包,还有锅贴外卖一会到,你起晚了,就没有了哦。”
明珂立即鲤鱼打挺,以恶鬼投生般的速度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商允也取好锅贴外卖,正在拆塑料盒。明珂略狗腿地吹捧:“商允,你简直有浑身释放着母姓光辉,圣光普照……”
“怎么?高中喊我爸爸,成年了,喊我妈,昨天还说是哥,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物种?”
明珂一边搭把手,一边欲言又止。
“说吧,我有能力承受。”商允看向明珂的眼睛。
“幻想物种。”明珂这次没有犹豫,仿佛脱稿背诵般丝滑地陈述。
“你知道,我从小就羡慕有哥哥的小女孩,可是我偏偏是我家里最大的,亲近点的叔叔、姑姑和舅舅家都算上,我也是最大的。还好有你,商允哥,有你真的太好了,有时候我都会怀疑,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越是轻松地语气说出来话,越是掀起滔天巨浪,商允内心震颤,主动错开视线。
明珂没发现,还提醒:“吃啊。”
于是商允一口闷了一个汤包,太烫了,眼睛有点发痒,嘴里,心里都不平静,但他一贯善于隐藏。
不像明珂,现在还是一副“乱成一锅粥了”,趁烫喝了吧的又摆烂又负罪,故作轻松的脸。
他真的被她无心的真心话打动,也真的知道眼下明珂还是要疏导家庭关系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