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服里的星光》南栀的夏天

7、剪断星光 "你的

　　米兰的合同签完后的第三天，阮知夏去了趟工作室。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些半成品的面料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整理东西——把设计稿分类归档，把没用完的面料卷好放进储物柜，把缝纫机擦干净盖上防尘布。做完这一切后，她站在工作室中间环顾四周，感觉自己像在给某段人生做最后的收尾。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徐岚。
　　"阮小姐，方便见一面吗？"
　　见面的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私密的茶馆。阮知夏到的时候，徐岚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
　　徐岚今天没有穿职业装，而是一件素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像是特意想营造一种不那么正式的氛围。但这种刻意反而让阮知夏更加警觉。
　　"我知道你订了去米兰的机票。"徐岚开门见山，"在这之前，有件事想让你知道。"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阮知夏面前。阮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品牌代言合同，甲方是某国际知名奢侈品牌。翻到后面几页，她看到了陆景琛的名字和签名，以及一行附加条款："乙方承诺在合约期内维持良好公众形象，不得出现影响品牌声誉的负面新闻。"
　　"这个代言如果拿下，景琛的咖位会再上一个台阶。"徐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对方对艺人私生活的要求很严格，他们希望'没有绯闻、没有争议'。"
　　阮知夏合上合同，推了回去："你之前已经说过这些了。"
　　"不一样。"徐岚直视着她，"我上周收到消息，有人向品牌方提供了你和景琛的合影。对方还没有做最终决定，但已经表达了关注。"
　　阮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谁做的？"
　　徐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阮小姐，你觉得现在的景琛快乐吗？"
　　阮知夏没有说话。
　　"他为了争取这个角色，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徐岚的声音依然平静，"他推掉了很多剧本，就为了等这个机会。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阮知夏端起面前的茶，发现茶杯已经凉透了。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徐岚从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是一张机票，北京飞米兰，后天上午。单程。
　　"这趟航班，我建议你就不要告诉他了。"徐岚说，"等你到了那边，我会安排人通知他，说你……因为工作原因临时提前出发，不想打扰他。"
　　阮知夏低头看着那张机票，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座位号。她突然觉得很荒谬——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分开的方式竟然是一张别人替她订好的机票。
　　"如果我拒绝呢？"
　　徐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那我会直接把那些合影发给品牌方。然后景琛会失去这个代言，甚至会因为'隐瞒恋情'被追究违约责任。"她顿了顿，"到时候，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阮知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起陆景琛这几个月为了争取这个机会付出的努力，想起他半夜回家的疲惫身影，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等我站稳脚跟我们就公开"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可以答应你，"阮知夏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今天之后，你不要再拿任何事威胁他。感情、事业、资源……让他自己选。"
　　徐岚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成交。"
　　阮知夏站起来，准备离开包厢。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那张机票，我自己买。不用你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走廊里光线明亮，反衬得她方才坐过的包厢像一口幽深的井。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阮知夏做了一件事——她把和陆景琛有关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阳台上的星空投影仪，她小心地拆下来放进盒子里；她为他设计的那些戏服手稿，按照年份整理好放进文件袋；两人一起拍的照片，她从相册里取出来单独装进信封。最后，她打开了储物间的门，看着里面那些卷好的海报和宣传物料，停顿了很久。
　　最终她只拿了一样东西——那把银色剪刀。
　　她把剪刀握在手里，刀柄上"To My Summer"的刻字在灯光下依然清晰。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塞进了剪刀的刀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后，她把剪刀放进了行李箱最里层。
　　阳台上，原本放着星空投影仪的位置空了，只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尘印记。阮知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屋内。
　　第二天晚上，陆景琛回来了。
　　这一次是他自己抽空回来的，没有提前通知。阮知夏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时正在叠衣服，抬头看到他站在玄关，外套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像是刚从某个片场赶回来。
　　"你回来了？"阮知夏有些意外，"不是说后天才有空？"
　　"今天提前收工。"陆景琛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然后微微顿住——阳台上的投影仪不见了，工作台上她的设计工具也少了很多。"你在收拾东西？"
　　"嗯，后天飞米兰。"阮知夏平静地说，"提前整理一下行李。"
　　陆景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小林会送我。"
　　"那我——"
　　"景琛。"阮知夏抬头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景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他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因为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像是做好准备要接住什么重物。
　　阮知夏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她昨天整理好的那些照片——他们在天文台的合影、在阳台上看星空的背影、在第一次租住的公寓里笑着闹着拍下的日常。每一张都被小心地装好，在信封里安静地叠放着。
　　"这些你留着。"她说，"或者你想处理掉也行。"
　　陆景琛低头看着信封，没有伸手去碰："什么意思？"
　　"你接下那个好莱坞的角色吧。"阮知夏说，"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都没关系，不要因为它放弃机会。"
　　陆景琛的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阮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潜入很深的水里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换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些她不敢仔细辨认的东西。
　　"我们分开吧。"她说。
　　陆景琛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她说的那句中文，又像是听懂了但拒绝理解。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阮知夏别开了目光。她盯着他身后的墙面，那里还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是她几个月前随手写的"记得买牛奶"，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
　　"你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我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
　　"谁说你是我负担了？"陆景琛的声音骤然提高，他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阮知夏却退后了半步。
　　"你难道没有想过吗？"阮知夏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已经泛白，"现在全网都知道我的存在，以后每一次你谈合作、接代言，对方都会问——'陆景琛的那个女朋友还在不在？'他们会拿这个来压价、来限制你、来让你妥协。"
　　"我不在乎——"
　　"我在乎。"阮知夏终于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克制，"景琛，你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我不想做那个拖你后腿的人。"
　　陆景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阮知夏，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了回去："你决定好了？"
　　"嗯。"
　　"没有别的可能了？"
　　阮知夏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剪刀，刀柄的刻字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她想起七年前在天文台，他在星光里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想起那些年他刚起步时，两人挤在狭小的公寓里一起吃泡面的夜晚；想起陆景琛在片场拍完崩溃戏后抱着她哭的样子，像是把整个灵魂都交了出来。
　　她把这些回忆一点点放回心底，像是把一件件珍贵的衣服重新叠好、收进箱底。
　　"没有别的可能了。"她轻声说。
　　陆景琛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弯腰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摩挲了一下边缘，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阮知夏站在客厅里，听到他穿鞋的声音、拉开门的声音，然后门轻轻合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一切归于沉寂。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发现手背上有几滴温热的水珠。她抬手擦了擦，才意识到自己在哭。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台星空投影仪的光斑，现在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灰尘印记。
　　那天夜里，阮知夏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远处街道偶尔驶过汽车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街道上那些越来越远的车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一辆载着陆景琛。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回到了屋内。客厅的茶几上，那把银色剪刀安静地躺在那里，刀柄上的"To My Summer"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走过去拿起剪刀，轻轻摩挲着那些刻字，然后把它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和那张写着"去追逐你的星光，别回头"的纸条一起，锁好了拉链。
　　外面，夜色正深，远处的天际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而在更远的地方，有一架即将起飞的航班，正载着她和一段长达七年的故事，飞向另一片陌生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