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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4号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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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七分,雨把旧城区泡成一块发霉的海绵。
江忱俨蹲在“蓝孔雀”旅馆的防火梯上,像一枚卡在枪膛里的哑弹。他的风衣口袋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写着“404 19:30”的餐巾纸、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把没有编号的警用手枪——枪托上刻着一句磨损的俄语:“Память — этотожеоружие”(记忆也是武器)。雨声太大,他几乎没听见门被推开。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趿着人字拖走出来,抱着一只湿透的纸箱,箱子里传出奶猫细弱的叫声。女孩抬头,看见防火梯上的陌生男人,却没有尖叫。
“你找谁?”她问。
江忱俨愣了半秒——任务简报里没有“孩子”这一项。
“我找404的房客。”
“噢,那是我爸。”女孩把纸箱往上托了托,“他刚出门买烟,说十分钟就回。”
猫在纸箱里打了个喷嚏,像一声极轻的枪响。
江忱俨的指尖掠过注射器冰冷的玻璃壁。
倒计时,九分四十秒。
9′40″
江忱俨用指节顶开虚掩的房门,锁舌发出老猫咳嗽般的“咔嗒”。
室内没有开灯,雨水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条溺水的霓虹。
他先把枪塞进床垫底下——那地方凹下去一个刚好的人形,仿佛有人曾整夜握着枪睡觉。
然后他开始布置:
1. 把注射器里的琥珀色药液换成蒸馏水——他嗅得出那不是目标惯用的毒剂;
2. 把餐巾纸揉成团,投进马桶冲走;
3. 把床头相框反扣。相框里是女孩和男人的合影,背后潦草写着生日愿望:
“希望爸爸戒烟。”
做完这一切,时间还剩7′12″。
江忱俨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发现自己正对着门——标准的行刑者坐姿。
他忽然意识到:这十年来,自己从未坐过受害者家里的椅子。
6′03″
门铃响了。
江忱俨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一次,像断弦的琴。
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声。
门开的一瞬,走廊的应急灯打出一个瘦长的影子。
影子开口,声音比江忱俨预想的更年轻:
“小椿?忘带钥匙了?”
男人踏进半步,才看见黑暗中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把塑料袋往身后藏——袋子里是两包廉价香烟和一盒儿童退烧药。
江忱俨看清了男人的脸:左眉骨有一道旧疤,像被利器挑断的地图路线。
这张脸,与档案照片里那个“毒枭、线人、弑警嫌疑人”重合度只有七成。
但足够扣动扳机。
4′55″
“江忱俨?”男人先叫出了他的姓。
江忱俨的食指悬在扳机护圈外,像被冻住。
“你认识我?”
“十年前,你亲手给我留下的疤我能不记得?。”男人苦笑,指了指眉骨,“这是你留给我的纪念。”
江忱俨的记忆闪回:
那是一个雨夜,同一个城区,同一套衣服。
他开枪击中的嫌疑人,在审讯室里咬断自己舌头,从此下落不明。
档案却写着:嫌疑人越狱,死于火并。
“我改了名字,换了身份,”男人把塑料袋放到鞋柜上,“只想把女儿养大。”
他掏出烟,又塞回去,动作里带着被生活磨钝的谨慎。
江忱俨注意到男人的右手缺了小指——线人的标记。
线人。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太阳穴。
任务简报里没说目标是旧案里的污点证人。
更没说,污点证人当年救过他一命——替他挡下一把自制的土枪。
3′10″
走廊传来猫叫,奶声奶气,像倒计时。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苍白:“小椿在外面?”
“她买牛奶去了。”江忱俨撒谎。
男人松了口气,随即苦笑:“她乳糖不耐受,从不喝牛奶。”
谎言被拆穿的瞬间,江忱俨听见自己心脏失速的声音。
他忽然明白,自己接到的也许不是“刺杀令”,而是“灭口令”。
有人想抹除的,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而是十年前那场失败交易的全部活口。
包括自己。
1′58″
“你走吧。”江忱俨听见自己说。
男人没动:“我走不了。他们在我女儿书包里放了定位器。”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老式左轮——弹巢里只有一发子弹。
“我原本打算今晚自己解决,”他把枪递给江忱俨,“至少让她以为爸爸只是失踪,不是被杀。”
江忱俨盯着那发子弹,弹头被锉掉,刻成一朵粗糙的雏菊。
“小椿的生日礼物?”
“她妈妈说,雏菊代表‘深藏在心底的爱’。”
男人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妈妈……就是你当年没救下来的线人。”
0′43″
雨声忽然停了,世界像被拔掉电源。
江忱俨听见防火梯传来塑料拖鞋的啪嗒声。
女孩在门外喊:“爸!猫跑回箱子里了,它好乖——”
声音戛然而止。
门缝里塞进一张折成飞机的餐巾纸,正是刚才被他冲掉的那张。
纸上多了一行稚嫩的字:
“叔叔,404的灯坏了,你们别怕黑。”
0′00″
江忱俨拉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那只湿透的纸箱摆在门口,里面躺着一只死猫。
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金属线——定位器的接收天线。
而原本该在猫身边的小女孩,不见了。
远处,警笛声像一把钝刀,正慢慢划破凌晨的喉咙。
外人以为它像电影里那样,全员西装、墨镜、消音手枪;
实际上,它有四个科室:
1. 前线组(动手的人);
2. 情报组(把目标的生活剪成 A4 纸);
3. 后勤组(让前线组活得像正常人,死得像没来过);
4. 记账组(把死亡量化成 KPI)。
江忱俨是前线组,而本章的主角是后勤组的顾衍舜——一个每天上班前要先给金鱼换水的 Omega。
——
【7:12 a.m. 员工宿舍 404】
顾衍舜的闹钟不是铃声,是水声。
他养了一条叫“幸存者”的琉金,鱼缸放在床头。
只要水泵一停,水流声消失,他就会惊醒——像前线组听见子弹上膛。
今天水泵喘了两下,停了。
顾衍舜光着脚冲进厨房,先拔掉昨晚腌酸黄瓜的玻璃罐,再把水泵转子拆下来,用牙刷刷掉上面的鱼鳞。
刷到第三下,他听见隔壁“咚”一声。
那是前线组 Alpha 樊漪茗的健身铁球砸到地板。
樊漪茗每天做 20 次俄罗斯转体,理由是“抱狙击枪时核心要稳”。
衍舜叹了口气,把牙刷插回牙杯,杯子里还有一把手术刀——刷完水泵刷刀,后勤组的牙刷都是多功能。
【8:00 a.m. 后勤科“小厨房”】
后勤科的工作台像化学实验室。
左边是咖啡机,右边是 3D 打印骨水泥。
今天轮到顾衍舜给前线组配“早餐”。
菜单:
- 防弹咖啡(黄油 + MCT 油,可替代一餐);
- 微型监听器 1 颗(外壳用可食用淀粉,随杯沿一起吞下,12 小时后自然降解);
- 伪装成维 C 泡腾片的□□胶囊(给需要“自杀备选”的成员)。
他把□□放进粉色药盒,药盒上贴着小熊贴纸——那是他昨晚和情报组的林程一起贴的。
林程说:“让死亡看起来可爱一点,我们自己才不会先疯掉。”
【9:25 a.m. 洗衣房】
顾衍舜把一筐前线组的衣服塞进洗衣机。
每件风衣的内衬都有血迹,血迹分三种:
- 目标;
- 目标养的狗(误伤);
- 樊漪茗上个月出任务时摔破鼻子,自己的。
洗衣机是改装过的,第一遍放酶洗衣粉,第二遍放次氯酸,第三遍放薰衣草香氛——让血腥味闻起来像雨后草地。
洗到第三遍时,樊漪茗推门进来,赤着上身,肩胛骨上有一道新鲜缝合。
“线别拆太早,”顾衍舜没回头,“伤口裂开,血会渗到风衣外层,我得多洗一遍。”
樊漪茗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那你今晚帮我缝?”
顾衍舜把洗衣机的转速调到 1400,用机器的轰鸣盖住心跳。
【11:40 a.m. “宠物通道”】
后勤组有一项隐形职责:处理尸体时,不能吓到孩子和小动物。
顾衍舜在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里,给流浪猫留了一条“宠物通道”,里面铺着旧毛衣。
今天通道里多了一只三花幼猫,脖子上挂着微型摄像机——情报组用来监视对面写字楼。
顾衍舜把摄像机取下来,换上真正的跳蚤圈。
摄像机里录到了江忱俨昨晚蹲在防火梯上的画面。
他把 SD 卡掰断,扔进酸黄瓜罐。
“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档案。”他对着猫解释,好像猫听得懂。
【2:00 p.m. “档案焚化室”】
组织规定:任务结束 72 小时内,所有纸质档案必须焚化。
焚化室其实是厨房烤箱改造的,定时 250℃,30 分钟。
顾衍舜把“江忱俨·404 号任务”的档案袋丢进去。
档案袋鼓起来,像一个人在烤箱里深呼吸。
他突然想起那张写着“404 19:30”的餐巾纸——本该在马桶里消失,却被小女孩折成飞机送了回来。
烤箱“叮”一声,档案变成灰。
顾衍舜把灰倒进花盆,种了一株薄荷。
“以后给前线组做莫吉托,”他自言自语,“用目标的骨灰当肥料,也算循环利用。”
【6:45 p.m. “金鱼告别仪式”】
幸存者翻白了。
顾衍舜把它捞出来,放进一只小木盒。
木盒里还有三片鱼鳞、一枚前线组掉落的子弹壳、一张洗衣房的小票。
他在天台边缘挖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把木盒埋进去。
天台风大,吹乱了他的刘海。
樊漪茗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递来一根烟。
“后勤组的人不抽烟。”顾衍舜说。
“那就当香。”樊漪茗把烟点燃,插在土堆上。
两人沉默,看烟雾笔直上升,像一条看不见的鱼游向夜空。
【11:59 p.m. 值班记录】
顾衍舜在值班表上写:
“今日无异常。
洗衣机运行 3 次,
焚化档案 1 份,
金鱼 1 条死亡、1 条失踪(疑似被猫叼走)。
备注:给前线组 Alpha 樊漪茗订购新核心力量训练垫,防噪音。”
写完最后一笔,他忽然在“备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下次缝伤口,用蓝色线,像他眼睛的颜色。”
关灯前,他对着空鱼缸说:
“晚安,幸存者。
明天我再买一条,还叫你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