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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退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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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明到了堂中,率先抬臂见礼,“拜见十殿下。”
奚若存反应过来,也抬起手臂,却听见冷沉的声音,“坐。”
蒋明自知身份,不敢听命坐下。高远引路,请奚若存坐在左手边的第一把椅上。蒋明自觉跟去,站在身后。高远体谅他年迈,便唤人取方凳来,再三请他坐下。
“将军府刺杀一事尚未明了,”谢徹声音如旧,细微的变化令人不察,“若无要事,不要出府。如果一定要出府,须同府中侍卫首领知会。”
奚若存最懂寄人篱下的生活,连忙抿唇弯了眼眶。少女灵动的容颜,泛出一种别样拨动心弦的吸引力。
“谢十殿下庇护之恩。”
谢徹神情骤然一冷,心口的‘巨石’碾压,闷得他竟有一种呕血的感觉。勉力平复这种沉重闷窒,他又发现,这不是沉重闷窒,这是一种他久久萦绕心头不去,分不清道不明又不舍得掐灭的心火。
奚若存依旧笑着,却心里打起鼓。
看对方的反应,不应该啊。她一向都是用这种笑容应对旁人,就是文家婶婶见了她这样的笑容,也会对清翼哥哥有几分好颜色的。
怎么用在这个帝子身上,就失效了呢?
他一定是铁石心肠!
“十哥!”福昭公主的声音打破僵局。
谢徹暗自松口气,深觉太子妃嫂嫂睿智。福昭来得正是时候。
侍女和宫女伺候福昭公主坐下。
“拜见十殿下。”三位公子齐声道。
仔细算来,这位十皇子,他们已经多年没见过了。
谢徹惜字如金,向他们颔首,免去他们礼节。高远吩咐侍者引人入座,呈上香茗,垂手静立左右。
“东海自有风光,你肯从东海回来了。”谢徹本要见的是徐磐,见到明濯,实属意外。
明濯起身,清俊如风,满身的从容气度与敛而不张的风华,实在是令人眼前清新。他道:“十殿下容禀,净植回来也是常人之情。十殿下乃是天智子,骤然离宫居观,如今又重回天都,倒令净植惊讶。”话锋一转,“殿下还是如从前一般,喜欢请危险的人做上宾。”
谢徹目光不觉间冷了。明濯迎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奚若存。
谢绯听他们说话,只觉得犯困。百无聊赖之际,发现对面坐着一个跟她一样犯困的女孩。顿时来了兴致,向奚若存传送眼波。
‘你是谁家的姑娘?’
奚若存竟然读懂了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得翕合唇瓣。她也不知这位小公主能不能读懂她的唇语。
两个女孩暗送秋波,令堂中郎君们一时无言。
谢绯觉察寂静,知晓奚若存不便说话,连忙抬首,接连望了几个人一眼道,“你们继续谈,不用管我们的。”
王霑忍俊不禁,立时就笑了出来。他十分配合谢绯,“啊,十殿下,太子妃说公主要在您府上住一阵子。让我们王家也派一位授课女师来,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谢绯喜笑颜开,冲奚若存扬眉,骄傲如一只昂头的孔雀。奚若存微微低头,不自觉轻咳一声。
她算是明白了这几人气氛的怪异。
然而,谢绯还没高兴多久,便听她那位冷酷的十哥开口,“福昭来我这里,是为了便于受教礼学,不是为了私相授受。”
奚若存顿时笑了出来。
谢绯已经苦着脸。
王霑立即敛去笑容,被拆穿之后,不自觉攥住黄栌色袍袖。因为被十殿下言中心思,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反倒是明濯道:“十殿下,福昭公主教仪师傅明家也会选送一位。您所言之事,有些过于冤枉公主了。”
“就是!”谢绯不满道,“十哥一出来就这么冤枉我,我一定要跟太子哥哥告你的状——”
谢徹眼眸一眯,谢绯立即闭嘴。她这个十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聪明早慧,却又无趣!跟太子哥哥虽是亲兄弟,却差远了!
“福昭,你最好知道你是来受教的。若是再学些不三不四,”谢徹目光流过王霑、明濯,甚至徐磐,“我不管你怎么样,但若带坏了旁人,太子兄长也保不住你。”
奚若存有些心虚,不是她代号入座,而是这个旁人……就差点她名字了吧?
徐磐脊背发凉,按理说他跟福昭公主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这位十殿下看他的目光,比看王霑的目光还要不善良?
一语下来,堂中能坐直的居然只剩两个人。
谢徹与明濯相视,两个人都坐得笔直。
不过,明濯觉得,十殿下同他应该不是一路人。
“徐可思。”谢徹已然掌控全场,得到了他想要看到的。
徐磐在春秋堂坐了这样久,奚若存都没有打量他一眼。看来徐家这门婚事,奚若存本人不知,也无意。
“徐磐,在。”徐磐连忙回应,今日十殿下请他来的缘由,他也有几分了然。
“我直说了。”
众人心道,您有不直说的时候吗?
“若是徐家与天都奚家议亲,我不干涉。但是,若是与英云将军之女议亲,我不同意。”
“咳咳咳——”
奚若存简直要把心肺咳出来。她心道天呐,这个十殿下的直说,也太直接了,险些把她耳膜戳穿。
蒋明赶紧给奚若存轻拍脊背,想让奚若存顺□□气。这场面,他活了快五十年也没见过。
徐磐面色一僵,哪里有人在议亲双方当事人面前唱反调的。哪怕他与奚姑娘确实都无心,也不能这么明晃晃摆在台面上说吧。踟蹰着答话,“这是家中安排,磐不甚清楚——”
“看来我说得不够明白。”谢徹懒得顾及他们脸上的尴尬,“东郡徐家,百年名门,家主会让你跟天都奚家议亲?这可能吗?英云将军忠烈,东郡徐家配得上,但是你们徐家是会选择这条路吗?除了你本人要求,还有别的可能吗?”
徐磐:“……”原来十殿下真的还有更加直说的时候。
四下寂静,只剩谢徹一个人敢开口,他继续道:“我不管你们东郡徐家如何内斗,抉择了谁做下任家主,你又想如何避免与兄长相争,你去选别家姑娘。”
“她不行。”
“绝对不行。”
奚若存按下心跳,偷偷窥视上座的男子。
眉眼冷俊,神情更不必说了。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此人不仅形容此间绝无仅有,气质更是独一无二,胜却万众。
于是乎,她不由自主地颔首。是的,她现在不愿意嫁人。
徐磐回过味来,连忙解释,“十殿下——”看向奚若存,恭敬作揖,“奚姑娘。我并不是因为家中纷争才求娶的。”
他解释道:“近来听闻文将军奔赴西北,思及英云将军忠烈,却因为一些小人不得正名。磐是幼子,不必继业,婚嫁之事便自由些许。磐钦佩忠烈之士,想奚姑娘独身艰难,愿意以礼相待,不致使英烈在天有憾。所以才……”
重要的是,他自己不想娶母亲指的那些人。其实,只要不是母亲指定的那些,是不是奚若存都不要紧。
选中奚若存,纯属巧合。
奚若存宽心地松口气,这中没有更大的阴谋诡计就好。
至于徐公子的意思,她也揣度得出来。
自己不过是徐公子不想听话的借口。
运气真糟糕。奚若存想,怎么就她这么倒霉呢。
谢徹也明了,却还是道:“天都奚家,你们徐家自去妥善交涉。”
徐磐道:“这个自然,殿下放心。”
眼见事情了了。
谢绯站出来,同谢徹道,“十哥,我一个人跟这么多师傅学也是靡费。我想请奚姑娘做我的学伴。”
奚若存如遭雷劈,这个福昭公主要带她一起吃苦!本想拒绝,但蒋明却在身后轻咳一声,意思是她答应下来,这是对她好的事。
“……”
好嘛,在肃州被文家督促着学武。来了天都,被福昭公主连带着学文。
奚若存明明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前途,都灼伤了她的眼目,心里却觉得将来的日子一片阴翳。
不过,她还是咬牙站起,“能做公主的学伴,真是我三生有幸。”
谢徹:“……”
他若是没看错的话,她似乎并不想做福昭的学伴,甚至一向让人看了如蜜的眼眸都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
不过,她既然主动开口了。谢徹也只能道:“我去同太子妃言明此事。”
“十哥!”谢绯简直要哭出来,“你居然还有答应我请求的时候!我真的太感动了!十哥你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奚若存心道,她也很感动啊,也有点想哭了。
两个年轻的小姑娘,虽然同一种眼神,却显出两种表情。
徐磐心道,今天的戏有点多,以他的脑力竟有点看不太明白。而后看向旁边两个人,王霑嘛,老样子,只要是福昭公主开心,他都无所谓。
只跟明濯挤眉弄眼,‘不是我多疑,福昭公主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
明濯按下眉头,似乎不悦,但眼里的意思也很鲜明——‘皇家威严,不容多疑。’
徐磐:“……”
奚若存觉得自己也该向谢徹表示感谢,心里再不愿意,面子功夫也要做足。于是她道:“小女感谢殿下成全。”
谢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起码奚若存的答谢,听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谢绯也听出来了,但是她死道友又死贫道地幸灾乐祸,脸上笑容绽放,如同早开芙蓉,“以后就要一起读书学礼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似觉直呼姓名不妥,“本公主小字亭仙,你可有小字?”
高远听了,立即向侍者们递眼神。侍者们在奚若存开口前,将三位外男请出去。
谢徹自然也站起身,向外行去。
奚若存自然不敢立即就听从谢绯的话,唤她小字亭仙,只是略略压住心中溢出的绝望,说:“我小字绵绵。”
话音一落,谢徹眼眸一瞬低垂,顿足堂外的屋檐下。
小字绵绵。
谢徹长眉不动,眸色不明,唇边却已然有了牵动。